凡煙小說

☆、07.沈淪、沙和幻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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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的對話,因為旅客陸陸續續地下樓,不得不結束。我和楊海並排走出旅店,一直到路口都是沈默。來來往往的人,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可我卻並沒有看到料想中應該是跳著腳沖我揮手的樂平。

我偏過頭的時候能看到楊海敞開的風衣下略嫌明顯的肚腩,按常理而言,這個時候我或許該笑或者保持緘默,但從方才開始,我卻明顯感覺到氣氛的凝滯。我擅長保持沈默,卻並不善於打破沈默。

但在長久的記憶裏,我卻從未覺得寂寥。

只是現在忽然想起才驚覺,那並非不全然不存在,只是如同某些人某些記憶一般,習慣了隱匿與埋藏。

我不知道這是否夠得上逃避這個字眼,也不願去深究。畢竟這世上有太多事,無所謂答案也不需要緣由。我停下腳步,楊海的側影漸漸在繁雜的背景中變成背影,但我所看到的背影卻過分瘦削,不像是方才那個楊海。

我停在原處,察覺我沒跟上的楊海帶著他的肚腩回轉過身來。稀疏的黑色劉海,偏小的黑色風衣,還有裏面的黑色毛衣,總帶著幾分似是而非的違和感——比如我剛才一瞬間的幻覺,就著陽光,竟以為楊海的頭發該是奪目的金色。

四目相接的時間久了,總免不了尷尬。楊海先我一步別開頭,把視線落在一邊叫賣早茶的攤上,忽然提起了樂平:“其實本來應該是樂平來接你的,不過,你們的日本的棋手也真是任性,半夜打電話來說一大早定了到北京的航班,院長就讓樂平去接了。說起來年輕就是好啊……放著本因坊戰不管,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網絡棋手……”

“是緒方?”

“哈哈,果然是師兄弟。”楊海這才笑了,大步穿過人群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塔矢門下果然都一樣,不光是你師兄,就連本來今天要去覆診的塔矢老師都特意去了那家棋社。”

“只是為了一個並不確定的存在嗎?”我低頭瞧了瞧自己已經長了厚厚繭子的手指,“他並非虛無縹緲,一個棋士的存在,就在這裏。”

“不管我們是有足夠的幸運相遇,但他的下出的棋就是他的一切。”

“不管是你們所說的sai也好,還是光……即使我毫無印象,但是我確信他們定然真實存在過。因為你們還記得他們所下過棋,還在不停地追尋著他們的蹤跡,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不是嗎?”

我不知道是我說的太輕,還是周圍的人聲太嘈雜,站在我身側的楊海忽而靜了下來,他仍瞧著那人來人往的茶攤,我也就把視線落在了那處:我看到已經燒得發黑的銅壺,淌著汗水的人的面頰,還有茶攤上時聚時散的水汽。

當我把目光移開的時候,楊海忽然呢喃了什麽,與其說是對我說,更像是呢喃。我並不打算尋根究底,但楊海的目光卻落回了我的身上,我察覺得到這目光中蘊含著同緒方相似的感覺。

但這種忖度、猜測大多是不靠譜的。我記得自己曾對某人所說的第六感不予置評,也記得那個人跳著腳說些無意義的反駁與毫無作用的威脅。

恒星從光彩奪目,變得鮮為人知,需要多長時間?

恐怕一個人窮盡一生,也無法目睹其過程的億萬分之一。

“或許塔矢君你說的對,他們所下過的棋,就是他們作為棋士的全部。過於執著他們身份、所在,這樣的執著似乎更應該稱之為偏執。”

“希望等下遇到緒方先生的時候,楊海先生也能這麽說。”

說不上釋然,但對人說出自己的想法的確會讓人輕松不少。接下來的路上我們沒再說起圍棋,因為滾燙的茶和早點容不得人們多餘的思考與言語。

太陽漸漸走高之後,溫度也隨之攀升。楊海同我去了被磚墻圍起來的一片荒地:除了雜草之外,從門裏還能看到裏面沒有拆完的門與墻壁。門上的字寫的潦草,我只看懂大概,之後聽楊海介紹才知道,那個地方原本是一家私人的孤兒院,現在拆了將改建成少年公益棋院。

我不期然想起少年那時候所說的話。

忽然想到那些死了也無人掛懷,無人為其提燈哭泣的人。

又何止是淒涼?

我隱隱覺得心痛,卻並不覺得是因為悲天憫人的原因。

但那樣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接到樂平打來電話,我和楊海就趕去了昨日的棋社。到棋社門口的時候不覺得有異,但走到裏面就看到圍得滿滿的人,正嘆息低語著散開。

“唉,失望失望啊……昨天的消息果然是假的……”

我穿過人群,就看到一地的煙蒂。那個熟悉而瘦削的背影正伏在地上,勉力伸著手,去捉落在墻邊桌底的折扇。而端坐在另一邊的緒方,攆滅一根煙,又順勢點上了下一根。

少年終於撿到了折扇,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查看著扇骨,一直到確定沒有損壞才站起身。我看到他對緒方彎腰道歉,他轉身的時候,我能看到他晶亮的眼睛,泛了紅。

“大哥哥,你來啦。”他看到我的時候,眼睛裏又閃過熟悉的光,我沖他點點頭,走到了棋盤的邊上,就看到那局還不到中盤就負了的棋局。白子的棋路很明顯是緒方師兄,而黑子卻完全看不出棋路,如初學者一般的棋力,同與我對局時所展現的實力,天差地別。

但少年看向我的時候,我卻始終無法出言否定。

或許是他身上的那種讓我覺得異常熟悉的感覺在作祟,看他垂頭喪氣,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低著頭很久,肩膀又有些顫抖,可他再次擡起頭看向緒方的時候我卻只能在他的眼神裏看到堅定。

即使沒有折扇,這一瞬間,他也像極了一個棋士。

“緒方先生,剛才對不起。但是,請你再和我下一局,這一局,我用我的人格擔保,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氤氳的煙霧遮掩了緒方此刻的表情,但他很快掐滅了煙。只是靜靜他對面保持著鞠躬姿態的少年,然後面色覆雜地,伸手擡了他根本不需要擡的眼鏡。

“猜先吧。”

原先的那局棋仍保留著,他們換了一個棋盤猜先,但少年捉了棋子卻遲遲沒有松手,反而轉頭看向我,“大哥哥能看我下完這局棋嗎?”

得到我肯定的答覆之後,他才轉過頭。對著緒方道:“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猜先,我想請緒方先生陪我繼續下一局殘棋。”

坐在少年對面的緒方似乎若有所思,但很快點了頭。少年仍同初學者一般捉子,但很快在棋盤上擺出一局正下到一半的棋。雖然只是開局,但僅僅看布局的習慣,也能看出那局棋的白子,恐怕就是緒方。

看著少年擺出這局棋,緒方的的神情仍是沒什麽變化,但我卻知道他很激動。因為只是少年擺棋的幾分鐘時間裏,他推眼鏡比平日高了數倍。

棋局,從一開始就呈現了膠著的態勢。我從沒見過緒方在開局就直接進行攻擊,他的棋路一直同父親一般厚重而精巧,這樣不管不顧地開始,的確不像我記憶中的緒方精次。

但我也必須承認,我從不曾了解過我的這位師兄。

但他對於圍棋一定有絲毫不遜於父親的熱愛。

那局棋一直從近午下到了傍晚,不知從何時開始吸引了第一個人,最後成了整個棋社的中心。這局棋的棋風同昨日又有所不同,比開局時更靈巧也比昨日終局時下得更謹慎。這種謹慎,在我看來,更像是一種尊重或者說認同。

人群散去的時候談論的主題無一例外都是這局棋。

緒方最終以一目之差敗給了少年。

少年站起身的時候,執著那把普通的折扇,額上還有來不及擦的汗水。他看了看我,又看向了緒方,忽然把臉湊到了緒方的耳邊,耳語了什麽。

緒方聞言,沒有作聲,他取下了眼鏡用鏡布擦拭了好一陣,才站起身,對少年伸出手。

少年有些訝然,下一秒卻笑著握住了緒方伸出來的手。

“謝謝。”

“其實,我要對你說的也是謝謝。”

坦白而言,這麽多年來我是第一次看到緒方不加掩飾地流露出高興的情緒。他同楊海握了手之後,走到了我的身側。從我的角度,正巧能看到棋社盡頭,正在下棋的一群少年。

“小亮,你是否找到了你心中的答案?”

對於這個問題,否定與肯定的答案恐怕都不能盡述。

“那麽師兄你呢,你又是否找到了你的答案?”

緒方這回沒有答話,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正一絲不茍整理棋子的少年,忽然有些明白他的心情。

“但是你的三段論我仍然無法認同,明亮的東西不管變得再晦暗也好,總會有人記得的,他曾經的光芒。即使,那個人不是我。”

“這麽想得通,可不像小亮你的作風。”

“人是會變的。”

“但無論怎麽變,固執地在一棵樹上吊死這一點,從我第一次見到你開始,都不曾改變……小亮,你逃避得時間已經足夠久,是時候了結了。”

了結,又是指什麽呢?

毫無緣由地我想到了那堵墻上的簽名,藏在信封裏的鑰匙和那串意味不明的數字。

“進藤光,曾經和你並稱日本棋壇雙子星的人。”緒方說這句話的時候,從身邊的包裏拿出一疊破損的棋譜,“我能說的就這麽多。”

“樂平被院長叫回去了,那我去送緒方先生上飛機……”

仿如置身海底,我看到流水的漩渦。楊海的聲音透過水傳到我耳邊只剩下模糊的詞組。

進藤光。

它在我的心底不知被重覆了多少次,可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將其宣之於口。

“光……進藤……光……”

而當我終於完整地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卻看到站在我面前的少年,紅著眼落了淚。

他對我說:“不要哭。”

落淚的分明是他,我又何曾哭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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