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不期的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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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社陷入了尷尬的沈默中,楊海就站在我斜前方,攬著樂平的脖子,正把方才剩下的芙蓉糕一個勁地往他嘴裏塞。

樂平一邊掙紮,一邊細細碎碎地抱怨起楊海。從他的發型到衣著到體型最後說到了他的圍棋。

“不管橫看豎看,上看下看,你都是一副磨磨蹭蹭的老頭子樣了,大叔。”樂平氣沖沖地咽下最後一口芙蓉糕,狠狠瞪了楊海一眼,“不說就不說,你以為我怕你啊,我是看在亮哥的面子上,才勉強地向你的暴力行為妥協,你明白了嗎?”

楊海皺了皺眉,表情更多像是無奈。然後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對樂平說了幾句話。樂平聞言癟了癟嘴,但是那負面的情緒就好像閃電一般一閃而過,在他走向我,開始向我講述明天早餐的規劃的時候,就已經是滿臉的期待。

對於他多到無法列舉的計劃,我只能報之以微笑。

雖然我偏愛清凈,但對於樂平這種樂觀又充滿希望的人,卻怎麽也討厭不起來。所以在樂平以怕我迷路的理由,提出送我回旅館的提議時,我沒有拒絕。

將近十點光景,街上仍舊熱鬧非常。楊海原本走在最前面,後來因為抽煙被樂平嫌棄,所以一個人落在了最後。我和樂平並肩走在人群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聽到樂平恨恨地說起今年棋聖戰輸給了楊海,我才恍然意識到走路一蹦一跳,還像個少年的樂平,其實也已經是職業八段了。

不知道為什麽,樂平似乎同我十分熟稔。在我的記憶裏,只有兩年前到中國有過短暫的造訪。那個時候的確和樂平有過一面之緣,卻沒有交談,也壓根算不得熟識。

可他走路一蹦一跳,甚至說話咋咋呼呼的樣子,都讓我覺得萬分懷念。

我稍稍放慢了腳步,原本同我並肩的樂平就出現在前方,混雜在斑駁的燈光裏,紛亂的人群之中他一蹦一跳的身影特別顯眼。或許是黑夜裏的燈光分外刺眼,我不由自主地擡手掩住了忽然有些酸澀的眼眶。

“塔矢君……”楊海的聲音從我身後的不遠處傳來,混雜在人群的熙攘聲中,後半句我並沒聽真切。我想開口詢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快到歸家的時候,街上的行人越發亂了,倉皇中有什麽人撞到了我的肩頭,我腳下一個不穩,抓住了對方的外衫,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了近乎少年的抽氣聲和一聲幾不可聞的置歉。但當我再回過神時,那個人卻已然消失無蹤。

只剩下落在地上的一把折扇,我低頭怔怔瞧著那把毫無特征的折扇,腦海只是一片空 白。或許有那麽兩秒到三秒,我聽到了什麽一閃而過的聲音,但是——現在什麽也沒有剩下。

“你沒事吧,塔矢君!”

“亮哥,你沒事吧!”

匆匆而來的兩個人面上帶著的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而我雖然意識此刻應該感激,但精神卻不由自主地被放空。好似局外人一般,我聽到、看到、聞到、感到,甚至能微笑著同楊海和樂平攀談。

“我沒事,只是剛才撞到我的人,落下一把折扇,被人踩到就不好了。”我故作平靜地同他們解釋,執著拾得的扇子在他們面前晃過,“就是這把,雖然普通,但是弄壞了也是可惜。”

樂平看到是扇子,原本的激動勁就退了大半,從我手裏接過打開,看到是空白的扇面就更添了幾分嫌棄的神色,“吶吶,就這種扇子,不要說廠甸,那邊路邊攤上,十塊錢就能買一把了,二十塊就包題字了。”

“小屁孩懂什麽。”站在後面的楊海又點上了一支煙,看向我的時候,神色有些覆雜。

但我全部的註意力都留給了那把沒有絲毫特征的普通折扇,根本無暇去忖度旁人的深意。我握緊了手裏的折扇,感受著扇骨嵌入皮膚時輕微的刺痛。

我不知道我這樣做的緣由,僅僅只是如動物般,遵循本能而已。

如果非要給這樣莫名的行為尋求解釋,或許是因為疼痛,才能讓現在的我集中精神,不再去思考那一晃而過的模糊的身影。

轉過兩條街後,人群漸漸變得稀少。因為剛才的事,樂平沒再一個人沖在前面,而是規規矩矩地同我並肩走著。我偶爾能從視線的餘光中,瞥見樂平的側臉。同他嘴裏念叨著的五花八門的吃食和玩樂不同,他的視線裏隱約透露出來的猶疑,我根本無從解讀。

“我就在這裏等著,樂平你送塔矢君上去吧。”

“就知道抽煙抽煙,也不怕得肺癌。”樂平沖著靠著電線桿,又點上新煙的楊海翻了個白眼。無奈地笑著的楊海朝我聳聳肩,忽然想到什麽似的叫住了我們。我回過頭,就看到楊海不知從哪又掏出了一包煙,“塔矢君,給你的。”

“還有打火機。”

“有時候心煩,就什麽也別想,抽兩根煙然後睡覺。第二天就什麽事都沒了。”

我苦笑著看著手上的煙和打火機,對楊海道了謝。一旁的樂平見我收下,也只能冷冷地哼了一聲,扭頭就跑到了二樓點上樓道的燈。

我們兩人一前一後走著,盤旋的樓梯好似無盡的循環,其中的黑暗不斷被點亮的燈所驅散。樂平一直沒有說話,所以我也沒有。我拿出鑰匙打開大門的時候,他就站在我身後,來來回回地踱步。

他在焦慮,從棋社看到那盤棋之後,一直在焦慮。

把鑰匙向左轉三圈半,能夠聽到鎖芯轉動的聲音。門打開了,他主動向我道了別,快步沖下了半層樓。樓道裏他上來時按亮的燈已經滅了,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樓道,打開半鎖的門,把樓道燈打開。

然後我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樂平一邊喘著氣一邊扶著樓梯,擡頭望著我,大概有好幾秒。

“sai一定是sai……但我在他的棋譜裏看到過,這個人一定就是十多年前在網絡出沒過的圍棋高手sai!”

樂平說這些話的時候,看向我的眼裏混雜著矛盾、猶豫和期望。我大概能知道他的猶豫,但他又在期望什麽呢?我又有什麽值得他期望呢?

“雖然不知道楊海大叔為什麽不讓我告訴你,但我看到過他搜集的sai的棋譜。每一局,都有好好的研究過,而塔矢君你,我也在那些棋譜中看到過。”

“你一定認識sai吧,而那個少年一定和sai有關系!”

但我卻對sai,一無所知。

“抱歉,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在網絡上下過棋。或許只是剛好棋路相似而已。”

樓道裏的燈再一次滅了,站在我前方不遠處的樂平仍舊小聲地喘著氣。樓道的玻璃窗半開著,從帶著灰霧的玻璃望出去,能看到稀疏的星鬥和被雲霧半遮半掩的月亮。

我握緊了手裏的折扇,忽然想到少年用稚嫩的捉子手法在棋盤的天元落下的黑子。

“曾經有個人和我說過,天元就好像宇宙的中心,所有的星星都會圍繞著這個中心旋轉。樂平你既然身處圍棋的十九路天地中,那麽就永遠無法擺脫這個世界的向心力。你所說的sai也好,或是那個少年也好,只要你堅持,總有一天,一定一定,會見到的。”

“說的也是呢,亮哥你說的對。只要堅持下去,一定一定會見到的。”黑暗中,樂平透著傻氣的笑聲漸漸遠了,然後在更遙遠的地方傳來了楊海忍無可忍的怒吼聲……

我低下頭,就著昏暗的光線瞧著手中的折扇。即使看不到我也能清晰地回憶起那把扇子毫無特色的形貌——換而言之,就是普通。

但我卻意外地在意,不僅是折扇還有他的主人。

無解的問題一樁樁一件件,越積越多。多到一定程度之後,我已經能坦然面的自己的無知。

不管是我記憶深處那個尋而不得的人也好,知而不言的人也好,晦澀難懂的提醒也好……

只要我不放棄,總有一天會找到的吧。

我所尋求的真相。

門開到一半最終又被我關上,不知為何,我忽然失了應有的睡意。我低頭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折扇,忽然有了決定。

而這個決定,在我在那條街道看到某個正彎著腰到處張望的少年時,忽然有了目的的指向。

“你是在找這把扇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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