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悖論的二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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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重新環顧這間本應陌生小室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靠窗的那面墻上停留。

雖然無論是顏色、質地或者樣式都與其他一般的墻壁沒什麽不同,但那墻紙接縫處隱約能夠看到的白色的線形痕跡,卻莫名讓我覺得熟悉。

熟悉到讓我覺得,那裏曾經應是一面被畫成了棋盤的墻,而那棋盤之下放的應該是一張床,上面應該堆滿了棋譜和jump社的漫畫。

過分真實的場面感猶如巨網般籠罩下來,我握緊了手中的宮扇,扇尾垂下的流蘇落在我的手腕間,微微的酥麻感——像是落在湖心的小石,蕩起漣漪,不大,卻波折不斷。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了窗邊。從墻紙的縫隙間,觸摸到了那條淺色的劃痕。或許,用鑰匙來畫棋盤是個不錯的主意。

對於這個毫無意義的想法,除了報之以微笑,我並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只是,為什麽呢?在牽動嘴角做出最平常不過的公式化笑容的時候,我卻隱隱覺得懷念,又覺得空缺……

非要說的話,只能說像沙漠上刮過的大風。

只留下記憶,塵土,別的什麽也沒有改變。

我在掛念什麽?我又在尋找什麽?應該熟悉卻陌生的日本,應該陌生卻熟悉的中國。

悖論之上再一次的悖論,答案是否就是提出的問題本身呢?

我不得不承認我並不擅長思考這些過分覆雜的問題。

好在楊海的電話打來,咋咋呼呼的樂平在電話那頭說個不停,雖然我只聽得懂大概,卻也知道這場話題圍繞的中心是明天的早餐。

或許是被樂平的高興勁頭感染了,我也變得輕松起來。當楊海提議我們晚上去周圍轉上一轉的時候,我答應了下來。

“快點,快點!我們在這邊!”樂平看到我,似乎很高興,連腳下的石子都顧不得踢了,在人群中跳起來一邊喊一邊沖我招手。

我也沖他招了招手,穿過馬路對站在樂平邊上緊了緊身上風衣的楊海點頭示了意。

“亮哥,我們去哪裏轉一圈?去吃小吃,逛夜市還是……”樂平小跳著,搓著手,興致勃勃地提出各種意見,楊海看著他那興奮勁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都老大不小了,除了下圍棋像個人樣,平時就一猴精轉世。”

其實,這倒是和某個人很像。我想笑,笑卻僵在了臉上,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方才想到的那個人並不是和谷,甚至不是我所認知的任何一個人。

“楊海叔你才是呢,一大把年紀還學人耍帥穿什麽風衣,你看你那肚腩衣服扣子都該扣不上了吧!”

“你說是吧,亮哥?”

我敷衍地點了點頭,內心卻開始動搖。人群此刻就好像變成了漩渦,而我就站在漩渦的中心,唯一平靜的那一個點,對周遭一無所知。

或許,這其中也有著我的過錯。

並非一無所知,只是我從未想過去求證,甚至於懼怕得出真相。

如緒方所說,我該來中國走一走。

即使,這沒有根據的決定看起來毫無意義。

“那我們到底去哪裏玩嘛,我都很久沒吃過巷子口張婆婆賣的芙蓉糕了。”

“芙蓉糕?”

“就是騙騙樂平這種小屁孩的點心唄……”

“你說誰小屁孩呢,胖大叔!”

吵吵嚷嚷的人聲,還有被人群環繞的感覺,都恍若舊識。我一邊聽著楊海解說,一邊跟著他們穿過人群,走過很長一段路,饒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的路是青石鋪的,路燈卻是新的,因為長了青苔,還有點濕滑。

我們在巷子裏轉了好幾個彎,才看到一扇窗戶裏透出橙黃色的光芒。窗沿上擱著一塊木板,板上放著幾個小竹簍,裏面放著些細小的點心。走在前面的樂平興沖沖地和窗裏的老人打招呼,我和楊海在不遠處站著。

我接過楊海遞給我的煙,他好像有些驚訝,倒也沒有多言,我借了火靠著微冷的磚泥墻深深吸了一口煙。

仍舊是焦澀的氣味,卻比第一次習慣得多。

有時候不得不感慨習慣的可怕。

但有些事,卻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去習慣的——譬如說,那個無論如何都想要找回的存在。

寒暄完了的樂平跑過來,遞給我和楊海一人一個油紙包,裏面粉白的糕點還冒著熱氣,我瞧了樂平一眼,他就露出一臉驕傲的神情,“一定要趁熱吃了,張婆婆的芙蓉糕可是巷口一絕!相信我啦!”

楊海一臉無奈地拍了拍樂平的肩,順手就從樂平的口袋裏順到一顆金絲蜜棗,我只得假裝無視,從袋裏拿出一塊芙蓉糕,細細品嘗。

軟糯卻不黏膩,還帶著蜜餞和蜂蜜的滋味,的確很好。

我轉過身,邊上卻是楊海。

這不合理,我卻得不出結論。

樂平對於玩樂的興致很高,但對於廠甸卻沒什麽興趣。我們三人兜兜轉轉,最後還是去了一家圍棋社坐了下來。

我捧著綠茶在棋社一角的空位坐了下來,原本想和我對弈的樂平被在這下棋的大爺們拉去下指導棋,楊海也就被一齊拖去做了墊背。

我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大約是兩盞茶的時間,棋社門口都有一道目光靜靜地窺視著我。

雖然說是窺視,卻並不讓人覺得難受,所以我也就沒去理會。

但,在我覺得手心的茶盞微涼的時候,那個有些瘦弱,眼睛卻異常明亮的孩子走了進來,徑直走到我的面前。

澄澈、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望著我,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對我說:“請和我下一局棋。”

我有些意外他的選擇,“為什麽不選和你年紀相仿的那些孩子呢?”我指了指棋社另一角那些正圍著討論圍棋的孩子們。

他只是望著我,“只要一局就好,拜托了。”

我看了他良久,終於點了點頭。他興致勃勃地跑到我對面的座位上,打開棋盤用手抓了一顆黑子落在天元。

恍若初學者的姿態,熟悉的澄澈目光……

湖泊中心的漣漪越來越大,最終演變成洶湧的巨浪,我怔怔望著坐在我對面一臉天真的少年,他卻一點都沒察覺我的異樣,只是摸著後腦勺笑了,“我還是第一次下圍棋,不過,我下完了,應該輪到哥哥你了吧。”

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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