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他的手有些輕微的顫抖，不知怎麽回事，有些想逃跑。

但是方曉的目光很快抓住了他，他的眼珠很亮，藏著星光，他睜大眼睛盯著方錦華，輕聲說了一句話。

方錦華沒有聽明白。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又停住，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叫方曉的名字。

方曉的聲音還是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什麽：“我想知道，你。”他停了一下：“是人……還是鬼？”

方錦華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熱烈又哀傷的眼神看著方曉。方曉也擡頭看著他，方錦華的頭頂是一輪又圓又大的月亮，他一點沒變，在月光下，在月季叢邊上，站得筆直，閃著光，像一尊神跡。

方曉搖頭：“沒關系，這次來了，多坐會，你先別走。”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抓住方錦華的袖子，輕輕地拉住他，讓他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

方曉跪在方錦華膝蓋前，把手在方錦華的膝蓋上放了幾秒鐘，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不開燈行嗎。”

方錦華點頭。

“這次不要變成屍體了好嗎？”

方錦華的手顫了一下。

方曉著急地說：“我不是害怕。”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方錦華：“我是心裏難受。你的身體壞得太厲害，都看不出是你的樣子了……很疼，我知道，有什麽辦法，讓我替你疼也好，你不要變成屍體，也不要走，就在這。”

方錦華的牙齒有些打顫：“……我不走了。”

方曉並沒有太大反應：“你說過太多次了，這次希望你遵守諾言。你如果還是要走，你告訴我什麽時候回來就行……我逼死了你，這一切都是我該承受的，我答應你，我活著，好好接受懲罰，但是……”方曉的手又央求般的放在方錦華的膝蓋上：“我只想，哪一天，你高興，能偶爾回來看我一眼。”

“我不敢有別的想法了。真的。”方曉把手收回去，真誠的看著方錦華：“我盡量不碰你，不讓你不舒服。”

“你要不信。”方曉把自己的睡衣拉開，露出已經瘦到讓人心驚膽戰的胸膛：“你剖出我的心臟看看。我不敢想別的了，你不要再走了。”

方錦華閉了閉眼，迅速站起來，他呼吸困難，想去院子裏。

方曉也跟著快速起身，可能是跪太久，他沒有站穩，又跌下去。方錦華一把抓住他後背的衣服，把他拎在懷裏，方曉掙紮著跳開，尖聲說：“你不要抱我！”

方錦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方曉皺著眉頭，站在方錦華面前，說得咬牙切齒：“每一次都是這樣，你一抱我，夢就醒了。這就是我的命。你活著的時候我得不到你，你死了，在夢裏，我也得不到你，我早就認命了。你不要抱我，不要引誘我犯錯……這樣就好，我不奢求別的，你坐著，我看著你就好。”

方錦華直楞楞地站了一會，轉過身坐在沙發上。

方曉跟剛才一樣，跪在他膝蓋前。

方錦華垂下眼簾看他，一字一頓地說：“知道我為什麽會死嗎？”

方曉的喉結不停滾動，深深看著眼前的人：“我，逼死了你。”

方錦華說得很輕：“是我逼死了自己。”

方曉睜著眼睛。

“你想象不到我有多愛你。你要結婚，我就心裏盤算著要殺了你，假結婚也不行，我控制不住，連夢裏都是在吃你的肉。”方錦華的手放在方曉頭上，方曉往後縮了一下，方錦華抓住他的頭發，摟住他的脖子，盯著他的眼睛：“害怕嗎？”

方曉也不再掙紮了，他定定的看著方錦華：“你說呢。”

“我知道你不怕，可是我怕自己失控，打算自殺。自殺之前我去找張一白。”方錦華摸著方曉頭上那個小小的發旋：“張一白說，如果我不離開你，最糟糕的事情一定會發生，我們必須分開一段時間，但是，只要這個世界還有我，你就不可能像別人一樣健康獨立的活著。這更堅定了我自殺的想法，但是，張一白告訴我還有一線生機。”

方曉半張開嘴。

“我們一起策劃了假自殺，打算讓你在完全沒有我的世界裏療傷，我希望張一白能治愈你，可你自行中斷了治療。你一失蹤就是五年。你要知道，方曉。”方錦華扶著方曉站起來：“假如你沒有失蹤，即使治療失敗，一年之後我肯定會回去找你——我們還有最後的解決辦法。”

方曉怔怔地看著方錦華。

“我們可以結婚，可以作為夫妻一直在一起。”方錦華的氣息是溫熱的。

“那個跟你有兄弟之情的方錦華，五年前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跟你沒有任何關系的陌生人。”方錦華輕嘆一口氣：“我當時已經安排好了，如果治療失敗，我還想殺了你，你還想跟我死在一起，都沒關系，我們去別的國家，痛痛快快結婚，結果怎麽樣都好，我們開心的在一起，能過多久過多久。”

方曉怔了許久：“這個夢，真他媽的……”

方錦華搖頭，認真看著方曉。

方曉楞楞地看著他：“你是鬼……還是……人？”

方錦華笑了。他對準方曉的臉，非常用力的，打下來，方曉還沒反應過來，方錦華的拳頭又砸下來了。

眼淚和鼻血在方曉臉上蔓延，劇烈的痛感捉住了他，可是這疼痛卻不讓他痛苦，他的靈魂仿佛緩慢抽離，又狠狠歸位，他的眼睛睜大，開始憤怒，牙齒幾乎要咬碎。

他從地上竄起來，對準方錦華的臉，狠狠地打了一拳。

方錦華的額角青了，可是他躺在地上，臉上卻滿是笑意。

他知道，方曉明白了。

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很小很小的時候，方錦華也不太懂事，兩個人真的為了一塊糖打起來。

方曉騎在方錦華身上，掐他的脖子，只是這次，方錦華不再讓著方曉了。

他已經不再是他的哥哥了，他是他的戀人，兩個人勢均力敵，平分秋色。方錦華擺脫了方曉的桎梏，伸手掐住了方曉的脖子，方曉也沒有松手。

沒有關系。

抵死糾纏也沒有關系，一起墜入黑暗也沒關系，既然不能分離，就綁在一起，再打成死結，人生短短數十載，還有什麽比讓心愛的人開心更重要？

方錦華和方曉是幸運的，他們折騰到最後終於明白了，人生啊，就他媽像強x，如果無法反抗，就換個姿勢，好好享受。畢竟，在人生這條高速公路上，我們拿的都是單程票，沒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想一想，白發蒼蒼，躺在床上，那麽多憾事，豈能安然閉目？

“他們去舊金山了。”

韓羽盯著微信上方曉傳過來的照片，撇著嘴：“你看這逼小子，多會選地兒，你看這天空，這大草坪，嘖嘖，你看這大房子，這大游泳池，嘖嘖嘖嘖。我都能想象他們倆怎麽在這游泳池裏翻雲覆雨擦浪嘿呦。嘖嘖。世風日下。”

張一白把臺燈調亮，帶上金絲眼鏡，認真看了一會方曉發過來的房子。

“這房子，你覺得怎麽樣？”

“奢靡~浪費~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這是我讓方曉幫我們倆看的房子。”

“……”

“這房子，你覺得怎麽樣。”

“好。”

“睡不睡？”

“嗯。”

作者有話要說：

會有甜甜的小番外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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