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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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找到你們了”沈夫人略有些喘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打斷了楚寧的思緒,他轉頭,只見院門外沈夫人獨自站著,像是倉促跑來,略有些氣喘,臉上是一副松了一口氣的神情,臉側還有幾縷被風吹散的碎發。

楚寧連忙把沈夫人扶進來坐下,問道:“娘,您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沈夫人心疼地檢查著楚寧身上的傷,聽到他問,又看了一眼沈晗,道:“還不是晗兒,在書房外差點結果了芊芊的小廝,我怕你們出什麽岔子,一路找了許久才找到這來。”

一旁抱劍而立的沈晗聽到唐芊芊和她那小廝,眉頭深深地皺著,沈夫人見了,嘆了口氣,神色有些自責又有些心疼地道:“晗兒也莫要在這耽擱了,你爹和博兒在書房等你呢,小寧娘會給你照顧好,你且去吧。”

沈晗看了沈夫人那神情,給沈夫人理好那因為疾走而落下的碎發,又看了楚寧一眼,見他表情如常,才運起輕功走了。

沈夫人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有餘悸又無奈地嘆氣,牽著楚寧向內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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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和沈夫人坐在內屋裏的木桌邊,桌上都是沈夫人剛才從屋裏拿來的藥,他本想自己包紮得,奈何沈夫人堅持,便成了現在她拿著藥給他細細包紮手腳上的傷痕的情景。

說來也巧,沈夫人帶著楚寧走進內屋,才發現這是從前沈晗外祖父居住過的院落。楚寧一直向外跑,本來唐芊芊選的地方就已經離主宅遠了,此處更是到了偏僻的山腳,碰巧沖虛老人喜靜,當年也正暫居此處。

楚寧打量著這內屋,此處不比主宅,只有簡單的木桌椅,擺設都是少的,唯一的就是那墻上的一幅字,看得出來那筆跡和沈晗送的手爐和玉佩同出一人,應是出於沈晗外祖父之手。

內屋不大,楚寧坐得離那字又近,不費什麽勁便看清了,上頭竟是歐陽修的一首詞,寫道:

江南柳,葉小未成蔭,十四五,閑抱琵琶尋,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

角落還題著“雪梅”二字,想來這是寫給那位雪梅姑娘的。

沈夫人見楚寧盯著那字出神,便笑道:“這是我爹寫給我娘的字,我娘過世早,我初初嫁到這來,我爹怕我因為出身受委屈,曾來太極山莊暫住,住的就是此處。”

楚寧聽沈夫人一說,心中疑惑,沖虛老人在武林中武功聲望都極高,沈夫人怎麽會因為出身受委屈呢,況且作為姨娘入門,委屈的是沈夫人才對,他這麽想著,不知不覺就問出來,然後自覺失言,下意識捂嘴看著沈夫人。

沈夫人看了溫柔地笑了,把他小手拿下來,順道處理起上頭的傷,解釋道:“晗兒他外祖父本來也是出身高門的,東北逍遙門你聽過吧?”

楚寧點頭,心裏驚訝,難怪沈晗在外祖父處見過那冬棘膏,東北逍遙門在岐黃醫術上的造詣,在江湖中可謂絕頂,連老神醫都望塵莫及,若不是逍遙門不參與武林紛爭,恐怕這江湖上便沒有藥師谷的立足之地。

見楚寧點頭,沈夫人接著道:“後來我爹在江南遇到我娘,兩人一見傾心,我爹給我娘贖了身,不顧家裏反對成了親,便與家中反目了。”

楚寧聽了,看著墻上歐陽修那詞,寫下這詞的人必定是深愛那姑娘的,隔著那字仿佛看到了當年少俠與歌姬,英雄美人的癡戀,他感慨道:“沖虛老人當真有情有義,這份情著實讓人動容。”

沈夫人看著楚寧那真摯的神情,笑道:“可惜世人不能如你這般想,我鐘情於仁鴻時他家中已為他定下正妻,我的出身也只能做姨娘,只是委屈了晗兒。”

楚寧看著沈夫人笑著,那笑帶著心疼,心中想著這段日子所見,沈博的虛偽猜忌,唐芊芊的嬌蠻,沈夫人在家中又不受待見,不免垂下眼睫深深嘆氣。

沈夫人見狀揉了揉楚寧的發,道:“博兒娘剛去世,仁鴻便把我立為夫人,那時他才六歲,對我難免是……”

她沒說出口,但楚寧能猜到,沈博如今對人猜忌、總疑心沈晗和沈夫人要害他的性格可能便是那時而起。

嘆了口氣,接著道:“那時發生了許多不愉快,我和仁鴻都對博兒很愧疚,晗兒大抵也是受了這些的影響吧。”

楚寧聽了凝著眉,多少明白了如今沈家裏這些怪事的緣由,只是那些被沈夫人僅僅形容為“不愉快”的事,恐怕不少是發生在沈晗身上,而這些事,恐怕也不是僅僅這三個字能形容的。

況且,不說沈晗為了家中安寧,娶了個男妻,光這段時間以來的相處,他能看出沈晗不是那種真的花名在外流連花街的人,方才席間聽沈博的語氣,恐怕也是沈博希望如此,沈晗才這麽做的。楚寧越想,心中越是忿忿,想起自己方才還指責沈晗“隨心所欲”,恐怕他也不好受吧,心中又多了一分心疼。

沈夫人見他皺眉,便道:“你也不必擔心,晗兒像他外祖父,不會真正委屈自己的,你看,他不是有了你嘛,日子過得比博兒都要滋潤。”說罷,又像想到沈博和唐芊芊,補充道:“還好晗兒不喜芊芊,不然家裏又是滿城風雨。你不知道,剿魔歸來那會,仁鴻想把芊芊的婚禮一並辦了,那會芊芊為了晗兒鬧得……哎。”

楚寧兔兒眼聽了前半截,臉上本是一紅,又聽到唐芊芊那事,兔兒眼一亮,心中松了一大口氣,雖然他不太相信唐芊芊的話,但是這麽確定了,心中倒是放下一塊心頭大石。

沈夫人看他表情,笑起來,拿了桌上的衣物遞給楚寧,伸手想替他把破了的外衣脫下,看著他那外衣,邊動作邊道:“這不是淩雲錦嗎,倒是好久不見了。”

楚寧手腳有傷,動作不便,便依著沈夫人動作脫了外衣,回道:“這要謝謝暗一大哥,這是剛到府上時讓人做的。”

沈夫人聽了噗嗤一笑,動作倒像個妙齡少女,只聽她道:“恐怕是晗兒的意思吧,你不知道,這是他外祖父給我帶來的嫁妝,小時候他可喜歡了。”

楚寧疑惑道:“怎麽平日裏都沒見他穿過?”

沈夫人笑容淡了,像是心疼,道:“後來博兒看了後招人把我屋裏的錦都搬走了,我便沒再見他穿過,沒想到他還留著。”

楚寧聽著,想著這只是冰山一角,不知道少年時還在沈家的沈晗在沈博手裏吃了多少苦,心中鈍鈍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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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帶著楚寧到了花園散心,談了許多沈晗幼時的趣事和喜好,又談起種花草的經驗心得,兩人聊到日落西山,沈晗才從主宅回來,找沈夫人把人要走。

夕陽灑下,兩人並肩走在回沈晗房間的路上,餘暉將樹木山石和兩人影子拉得長長的。

楚寧側頭偷偷看沈晗,還是那一副飛揚灑脫的模樣,仿佛這世上百般拂逆在他面前都不過如此。只是方才沈夫人的話讓楚寧不得不想,想到沈晗面對兄長的構陷、猜疑甚至謀殺都處理的如此完美,把自己置身於武林盟和家宅之外,還給自己添了那麽多莫須有的罵名。這些都是他能做到的,可是卻不是他必須做的。

他是這樣好的人,不該遭這樣的罪。

仿佛早察覺他心疼的視線,沈晗轉頭看他,長指彈了彈他額頭,懶洋洋地道:“別胡思亂想了,沒那麽覆雜。”

楚寧捂著被他彈的額頭,還沒說話,便看到路過院子前站著的沈博和唐芊芊,下意識地抖了抖,看清了那境況,又忍不住疑問。

那沈博衣衫淩亂,臉上第一次沒了那虛偽的笑,梅花劍只剩劍鞘,原來那長劍竟不知被誰拔出,現下正把那唐芊芊釘在樹上,那鋒利的劍身穿過她腰間衣物,深深埋進了樹幹,只剩下劍柄,竟像是貼著肉穿過,要想拔出而不脫衣服又不傷肌膚恐怕很難。

沈晗卻仿佛什麽都沒看見,只是淡漠地點頭打招呼,便牽起楚寧走了。

楚寧回頭好奇地看了看,那沈博目露恨意,唐芊芊更是憋紅了臉,卻不知兩人被點了穴還是下/了/藥,只能死死盯著不能言語。

楚寧看著兩人身影漸漸在身後消失,又回頭看看一臉事不關己的沈晗,心想,沈晗跟他們動手了?

沈晗伸手把楚寧的頭擺正,道:“好好看路。”

楚寧心裏雖然解氣,但是想到因為這次動手,沈晗豈不是白費了之前的偽裝?他這麽想著,憋不住問了他。

沈晗轉過頭,看著他擔憂的眉眼,直率道:“放心,沒人能勉強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況且沈博巴不得我對唐芊芊動手。”

看著他坦然的態度,楚寧又想到沈夫人方才說的,心中替沈晗不忿,撇了撇嘴,問他:“你這樣不也是逆來順受嗎?”

沈晗無所謂道:“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他喜歡的正好我都不想要,皆大歡喜。”

楚寧聽了,停下腳步,擡頭認真地看著他,道:“以後你想怎麽隨心隨欲都行,有我護你周全。”

沈晗聽著他方才說話的話從小鬼嘴裏說出來,小小少年臉上的神情真摯到有些笨拙,像是要捧了自己的所有來要說服他一般,讓他想笑。

這麽想著,他便笑了,附身揉亂兔子軟軟的額發,道:“傻樣。”

沈晗不笑的時候總有種鋒利的英俊,笑起來卻像少年一般恣意,像陽光熨帖著他的心,那種飛揚灑脫都是他沒有的,羨慕的,而且心安的。

若心有紙筆,此刻楚寧只想把滿心的驚艷牢牢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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