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經延續了好些時日，城市街道上已經註滿了水，屹然演變成為了一條淺河，排水管道僅能發揮出微小的作用。公路上已經鮮少有車子來回了，畢竟誰也不願在這樣足以淹沒半個車輪的水地裏蹣跚而行。虧得曲沂的書店地處比較高的位置，尚且沒有遭遇水淹店面的厄運，但盡管如此，店裏也半天都不見一位顧客了。

這不停歇的雨就這樣毫無征兆地一直延續著，半點沒有停止的意思。

這日，莫森來書店找曲沂。

那時的曲沂正無所事事地坐在櫃臺前，一只手時不時地撫摸著小白貓。由於沒有客人，雨又狂烈，他所幸關了店門。

從玻璃窗望向外頭，在曲沂看到莫森的時候，他的心裏還是不可遏止地湧起了一絲激動，但是隨著莫森的走近，再看到莫森冷靜的臉頰時，他感覺有傾盆大雨在心間肆虐，瞬間澆滅了那一份心情。

曲沂還是起身給莫森開門，冰冷的雨點順著狂風灌到店裏，他打了個寒顫，又將大門牢牢地關緊了。

莫森將濕透的雨衣和雨鞋都脫下，隨即望向了曲沂。

書店裏頓時又進入無聲的境地。

曲沂沖莫森笑了笑，率先打破寂靜：“你怎麽來了，阿森？最近天氣很不好，沒事還是不要出門了。”

莫森：“你都在忙什麽，一直沒回家？”

曲沂：“……呃，雨太大了，我在店裏看著。”

莫森沈默片刻：“小曲……你最近有些奇怪，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曲沂不說話，他低下頭，在心裏對自己說，明明是你，最近被某種征兆所侵染，分明對我再沒有過去的感情，但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不等曲沂回答，莫森說道：“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是戀人。”

曲沂繼續不語，他感覺到莫森的話中帶著深意，想不明白的他擡頭看向了身前的男人，他發現莫森的頭發有些濕潤，看來在路上男人不可避免地被大雨所淋到，這莫名讓他對外面的雨勢有了新的認知。

不過現在曲沂的註意力卻都放在了莫森的那句話語之上。

片刻之後，曲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說出了現在彼此存在的間隙：“不是我奇怪，是最近我們之間有點奇怪。”

“……”他微頓，才繼續道，“你難道沒有發現嗎，有種征兆發生在了我們的身上。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但我知道它是真的出現了……你也可以說是我太敏感了，但是這征兆真的發生了。不僅僅在我們身上，還有其他人的……”

莫森眉頭微微皺起，走近曲沂，伸手輕輕地摸了摸他的發頂！曲沂可以感覺到他的手心已經發冷，似乎之前在雨幕中已經被凍了很久。不過這熟悉的動作還是讓曲沂的情緒逐漸安定了下來。

說出來後，曲沂覺得自己瞬間放松了下來。

“你……原來一直都知道啊。”

莫森的表情還是那樣冷靜：“是我的問題。小曲，我……會解決好一切的。”

沒等曲沂回應，莫森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後，又披緊雨衣，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書店。曲沂覺得驚疑，他感覺到突然來到的莫森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莫名的意思，但是他讀不懂那份意思，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莫森消失在大雨之中，再也看不到一丁點影子。

曲沂無端地惱怒起來。

他起身，開始無意識地在四處走動，像是要平覆內心的感覺一樣。他快步穿梭在書架與書架之間，雙眼不停地掃過那一排排整齊的書籍。

良久他才輕嘆出聲，重新的櫃臺前的軟椅坐下，順手打開了電腦。

雨聲無處不在，在他的耳間轟炸開來。

他洩憤一般地滑動鼠標在電腦桌面四處亂點，似乎想要把腦子裏的莫森以及那些話語統統都點走，這樣他就不會變得那麽奇怪了。

忽然，一個新聞窗口蹦了出來。

他剛想要關掉，但是眼睛卻無意掃見了頭條新聞配上的一張圖片。他目光微怔，視線定格在了那張看上去觸目驚心的圖片。

那是一張自拍圖，一個帶著眼鏡、臉染鮮血的男人右手似乎舉著相機，左手卻捧著一把刀。已有缺口的菜刀還淌著滴滴血跡。更為滲人的是，在他的身後，是一團團血肉模糊的物體，看上去似乎是人的形態。

曲沂的手頓住了，他看到了新聞標題，黑色的字體橫亙在網頁中間，竟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X縣某男子殺妻弒母，原因竟是與她們再無感情？”

……

盯著那幾個黑字，曲沂竟是楞住了。他下意識地點開新聞，卻發現網頁無法訪問。

再無感情？

這是曲沂見過的第四例奇怪現象了。他想到不久之前在書店裏談及分手事宜的顧客，曾是貓奴卻將小貓拋棄的寇小姐，還有……對他再無親密之感的莫森。

不知道為什麽，曲沂無端地心生戰栗，他感覺自己似乎觸摸到了什麽奇怪的變化。

四周開始陷進一片沈寂的安靜之中，原來，大雨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停止了，風也逐漸地停歇下來。玻璃窗外的天空變得明亮，已然驅散了那一層累積了好些天的沈甸烏雲。光線從玻璃穿透進來，頗有種破開雲霧重見天日的感覺。持續多日的暴風雨天氣終於告別這個都市。

然而，曲沂的心裏卻蒙上了一層陰霾。

他沒有看到那則新聞，但是標題卻已經讓他心驚。甚至，在他搜索與之相關內容的時候，居然發現了很多類似的新聞標題，而且囊括全國各地，一排排黑色字體陳列在搜索頁面上，帶著某種讓人心寒的冷氣。

“愛貓權威人士陳x當眾棄貓，拒絕采訪並毆打記者。”

“驚！X市9歲乖巧男孩竟砍傷父母，稱父母太過煩人。”

“為什麽幼兒園頻頻發生意外？幼院老師這樣回應……”

……

一則則新聞看過去，曲沂的心裏也越發愕然，而那種征兆也越發明顯。所有內容看過去，拋開有些新聞的誇大其詞，它們全都涉及到了一個問題：無感情。

無感情。

就好像之前曲沂意識到莫森不愛他了一樣。

曲沂癱坐在軟椅上，一時之間腦子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觸摸到了世界的變化。

雖然這種感覺玄之又玄，但他已經深信不疑了。

他又想到不久前莫森說的話：“是我的問題。小曲，我……會解決好一切的。”

究竟發生了什麽？

是什麽時候出現了這樣的變化呢？曲沂開始一點一點地往回翻閱著自己的記憶，但奇怪的是，不僅是近期的事情，就連久遠的記憶都是那麽清晰，一幕幕地重現在腦海中，就好像是昨日發生的那樣，好多記不清的事情在這一刻居然全都回想起來。

曲沂回憶起莫森改變的最開始。

作為一名精神科醫生，莫森每天都是早九晚五，醫生工作可以說是非常繁忙，每晚不到天黑都回不了家。然而有一天，他卻早早地回家了，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疲倦之色。正巧當天曲沂也在書店閑得無聊便回家了，看到心事重重的莫森，連忙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問他：

“怎麽了，是今天很忙嗎，你的臉色不太好。”

莫森習慣性地輕揉曲沂的頭發，笑著說：“沒事的小曲，今天只是碰到了一個特殊的病例，這個病患非常奇怪，讓我有些困惑。”

“怎麽啦？原來還有能難倒大名鼎鼎莫醫生的病例？”曲沂從背後擁住他，輕笑調侃道。

莫森：“別貧了，我也只是個普通人。不過這個病患著實奇怪，我到現在都想不通究竟是怎麽回事。”

“說來聽聽，到底怎麽奇怪了”

“唔……算啦，你是個小門外漢，我說你也聽不懂。”

……

記憶回籠，曲沂纖長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空茫的視線重新回歸電腦屏幕。他確信這是莫森變化的開始。就在那一天，一名奇怪的病患出現在了莫森的面前，而莫森也困惑於那特殊的病癥。此後，有些日子莫森都在醫院裏四處忙碌，似乎在研究這個病癥。

然後，漸漸地，曲沂開始感覺到莫森不愛他了。

“這一切是不是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呢？”

曲沂禁不住喃喃自語。心裏像是被一個巨大的謎團所包裹，讓他感覺迷惑不已。但是，他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接觸到了這逐漸蔓延開來的變化。

又思索了片刻，曲沂最終還是決定：“不行，還是去找找阿森吧，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雖然雨已經停了，但曲沂還是拿了一把大雨傘，穿好雨靴，小心翼翼地鎖好店門，將暫停營業的小牌子掛上，匆匆忙忙地就往莫森的工作地點趕去。

這個時候，他應該在醫院吧？

此時，烏雲散盡，天空離奇地變成了蔚藍的顏色，像是用藍墨水潑上去侵染了一般。街道上也多了不少行人，看似一派雨後春筍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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