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貝曼這輩子坐過最讓人心?臟亂跳的?一趟車, 不是小時候被爸爸用糖葫蘆哄騙去坐的?那趟過山車,而是今天這趟十七路公交。

十分鐘不到的?四站路。

她全程呼吸都是發緊的?。偶爾往窗邊一望,看?見徐一驍的?身影心?裏就又煩又亂。

貝曼從小時候起就有一個異於常人的?表達喜歡的?習慣, 在越是喜歡的?人面前, 越不會說話,所以?總是遠離,假裝冷淡。

因為這樣, 她不會有丟洋相的?可?能,才會心?安自在。

她喜歡一個人,是可?以?瞞過全世界的?。

討厭一個人, 卻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甚至讓對方知道。

貝曼一直都認為她是極討厭徐一驍,並且還十分坦率地在他面前表達過討厭。

可?現在,那些明目張膽的?討厭裏仿佛在不知不覺裏摻進去了一星半點別的?元素, 好奇,心?慌,不解, 躁動,惱怒。

為什麽偏偏要遇上這個人?

就像她遇上了她的?煞星。

貝曼把腦袋埋在書?包裏,緩緩地調著呼吸, 讓心?跳安靜下來。

可?每一秒還是很難捱,重機車的?聲音兇烈震耳。

等到公交車的?廣播叫到站,貝曼幾乎是瞬間就起了身, 飛快地下車, 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上斜的?坡度一腳一腳和她的?鞋底契合。

身後的?腳步一聲一聲跟過來。

她就怕再走?幾步, 路過她家?的?面店和理發店時,她媽或是她小姨從店裏出來, 看?見他倆走?這麽近。

最關鍵的?是,徐一驍還湊巧長著一張“我又浪又壞,還很不安分”的?帥臉。

貝曼忍不住扭回頭,警告他,“我要到家?了,你不要跟著我。”

徐一驍痞笑著,雙手抄兜裏,慢步朝她走?去,又有模有樣地學起她說話:“馬路是大家?的?,我愛走?哪裏是我的?自由。”

貝曼真的?耐不活他,比電影裏的?地痞混混還難纏。

她盯著他,耳根微微泛出紅。須臾後,她捏拳回身,腳步很明顯比剛才提速了許多,像在避猛虎野獸。

徐一驍瞅著她慌慌張張地,笑意更?盛。

她走?得?飛快,馬尾辮子一蕩一蕩,打在她的?肩膀後背。

她拐進了小區,徐一驍擡頭望了望她走?進的?那個單元。

11單元。

眼?前的?房子有些陳舊,老式的?筒子樓甚至沒有電梯。幾棟樓連在一起,擡眸一數一共也才七層。

他不知道貝曼住那一樓,不過至少不會是一樓。

一層層望上去,木頭雜物堆,亂七八糟的?花盆鳥籠,一堆紙殼子封死的?防盜網…

倏爾。

他瞧到了五樓的?窗戶,陽臺架子上面掛著一條幹凈純白的?連衣裙和一件七中的?藍白色校服,清雅單純,那麽顯眼?。

看?來她應該是住在五樓。

他微微挑了下眉頭。

一層層徬晚的?暖風吹襲過來,把一排衣服吹得?叮鈴啷當地晃動了起來。

偶爾間,他又睨見那裙子旁掛的?一件淡粉色的?胸衣,布料弧度不大,款式很清純。

應該也是她的?。

徐一驍眉間一怔。他手指尖顫了顫,觸到兜裏的?煙盒角。

在木長椅上坐了下來後,他就點燃了一支煙,煙癮就是來得?如此突然,壓也壓抑不住。

另一頭。

回到家?後的?貝曼,腿有點發軟。她合上大門,坐在沙發上喝了幾口水,心?才定穩了下來。

一個人再怎麽沒皮沒臉,應該也不至於追到家?門口。

貝曼抱著膝蓋安靜了一會後,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玩。

清霧似的?眼?睛落在屏幕上,卻還是有些心?不在焉。

她討厭自己的?情緒會被人幹擾的?這種?失控感,影響心?情,也影響學習和判斷。

她緊緊地捏了兩下眉間讓自己回神,又照著自己燙了的?臉頰拍了幾下,起身去準備晚飯。

爸媽不在家?對貝曼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她早已經學會了自己做飯做菜,使用煤氣和各種?電子鍋具。

她肚裏空空,想吃點清淡的?飲食墊墊胃,就簡單做了一份豬肉煎餃,煮了半鍋青菜火腿粥。

她食量小,吃飽後,餃子和粥都還剩了一些,她瞧著時間,等放涼了,再收進冰箱裏面,明天晚飯熱熱再吃。

冷清的?客廳,安靜的?房間,貝曼最習慣在這樣的?環境裏寫作業。

時間才剛過七點鐘,天已經快黑透了,晚風忽而轉涼,從縫隙裏吹進來,貝曼打了個哆嗦,手臂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把窗戶縫合緊,從衣櫃裏拿了一件藍色襯衫穿上。

她站在穿衣鏡子前,正思考著這身初中常穿的?外套是不是小了點,她長得?快該買新衣服了。

彼時,她的?門驀地響了。

“叩叩叩——”

貝曼和鏡子中的?自己僵硬對視。

這敲門聲從開?始出現到現在也有個三回了。貝曼一回比一回懼怕,只要聽見敲門聲就炸毛,像犯了神經過敏一樣,全身進入警戒狀態。

關於這事,她也不是沒想過解決辦法。

關鍵是這敲門聲一般只持續七八遍左右就會停下,還沒有嚴重打擾到她,以?至於需要報案的?程度。叨擾父母,她又怕他們擔心?。

貝曼攏了下衣服,心?想,該不會是幾月前樓上新搬來的?那戶人家?還不熟悉樓層,所以?老是敲錯她家?的?門吧。

貝曼站在客廳中央,呆呆地望著自家?的?大門。她所有的?註意力全在這道門上。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一陣安靜後,門外忽然有重物落地的?聲音,和聽不清內容的?吵鬧聲。

貝曼:“……?”

她走?近了幾步,側耳去聽。

細心?辨別中,她居然捕捉到了徐一驍的?聲線,就在她的?家?門外。

該不會……是徐一驍和那位敲她門的?朋友起了沖突吧?

貝曼渾身一僵,連忙趴在貓眼?上看?了看?。確定門外是兩個人,並且其中有一個真的?是徐一驍後,她立馬打開?了門。

因為隔著門而聽得?隱隱約約的?爭執聲,隨著她推門的?動作,一瞬間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她的?耳朵。

“你……別打了,別打了,我是敲錯門的?……”

“兄弟……”

走?廊裏的?聲控燈忽閃忽閃的?,昏暗暈黃。

她捏著衣角,往聲源望去。

嘶喊的?人半仰在地板上,驚恐地看?著面前的?黑衣少年,不斷求饒。

他身上看?著沒什麽傷,就是臉上被揍了兩拳,眼?圈青黑得?像個熊貓。

徐一驍冷漠地垂著眼?,留一個冷戾兇狠的?身影給她。

他此刻沒用手打他,估計是怕臟,就用腳在那人身上踢,一下比一下狠。

貝曼看?到他的?眼?神,他還很清醒,一點也不迷瞪。

他在清醒狀態下,卻沒有留情面地下狠手,這更?讓人心?怵。

貝曼從沒有見過他動手打人,連陳白嶼那次,他也只是蹲在一邊,懶懶散散地看?熱鬧。

她呆住了,過了好幾秒才出聲叫住他,“徐一驍,徐一驍!”

她的?聲音肅冷清潤,一如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帶著一種?讓人心?愧的?魔力。

徐一驍慢慢停了腳,摸出口袋裏的?煙盒,裏面卻早已一根煙也不剩。

被打的?男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賊眉鼠眼?,一身油肉,帶著點猥瑣下流的?淫邪之氣。

見這少年停了動作,他還不忘趁機朝貝曼這邊多看?幾眼?,才狼狽地爬起來,往樓梯口跑。

他溜得?很快,才片刻的?功夫就連腳步聲都沒了。

徐一驍捏著空了的?煙盒,頓了好一會兒,側過頭,看?向貝曼。

她回家?後換了一身衣服。

白短袖,牛仔短褲,露在外面的?腿部?皮膚白皙無暇得?像假肢,線條細細的?,膝蓋處稍微帶點兒肉粉色。

她探頭看?著他,眼?睛水亮純黑,卻蹙著秀眉,神情有戒備,像受了突襲的?小動物從巢穴裏出來。

徐一驍把煙盒塞回了兜裏。

心?想,他剛才……是不是有點嚇到她了?

誰知,她上下看?了看?他,開?口卻先問,“……你沒事吧?”

徐一驍有點驚訝。她第一時間居然不是質疑他為何打人,看?來她還沒聖母到讓人無語。

“你知道那個人不是失誤敲錯門的??”

貝曼眼?神微微閃爍了兩下,手扶著門框,“他敲了好幾次了,我知道。”

徐一驍:“那你不要教育我點什麽,比如別以?暴制暴,或者君子動口不動手?”

貝曼:“你又不是君子,至於以?暴制暴……我只是不喜歡用暴力欺負弱小的?人。”

徐一驍盯著她,不知道怎麽忽然解釋了一句,“之前那回,我可?沒動手。”

貝曼:“哦……”

其實還有許多問題橫在他們面前,比如他為什麽會在她家?門口,又比如他為什麽要替她教訓那個騷擾犯。

但貝曼問不出口,問了,不就等於給了他讓自己動心?的?機會。

“那我進去了,謝謝你,這事兒我之後會跟小區管事的?人說說的?。”她說完,不等他回應,就要急匆匆地關門,仿佛在怕他。

徐一驍擋住了門,直勾勾盯著她,“你是不是害怕了?”

“怕他,也怕我。”

貝曼抿了抿粉唇,暗暗地動手往裏拉門。

他看?似輕輕的?一抵,卻讓她的?動作一點兒力也使不上。

貝曼瞄了他一眼?,解釋道:“不是,是我爸媽快回來了。”

徐一驍:“不會吧,我看?你家?店生意不錯啊。”

貝曼心?頭一驚,“你怎麽?”

徐一驍抱著手臂,不緊不慢地說,“…你回來的?時候往那家?店看?了好幾回。我以?為裏面有什麽你在意的?東西或者人,我就往裏也多看?了一眼?。”

他安靜了須臾,註視她,感嘆道:“阿姨跟你長得?可?真像。”

貝曼:“……”

“一樣好看?。”

貝曼扶著門框的?手指尖好像有電流導過。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定神,“他們偶爾生意好,可?能會晚回來。”

“但是……現在也很晚了,你不能一直……”

她正說著,隔壁鄰居家?的?大鐵門開?了,出來了一位中年阿姨。

她許是註意了方才的?打鬧聲,所以?等聲音沒了,才出來看?看?情況。

隔壁這位許阿姨和趙秀群關系很親,家?裏做好吃的?經常會給他們家?送點。逢年過節,串門做客也是常事。

而且許阿姨也有一個上高中的?女兒,她們經常交流兒女教育的?經驗,並在早戀方面達成了高度一致的?觀點,認為自家?的?好白菜一定要管好,絕對不能讓學校裏那些毛沒幾根,幼稚又放蕩的?混小子騙了去。

許阿姨現在看?徐一驍的?眼?神就像在看?“混小子”,上上下下的?掃視著,也皺眉看?她。

看?得?貝曼心?裏發虛。

她清楚,自己要是現在不想個辦法糊弄過去,等趙秀群和許阿姨一嘮嗑,一通氣。把有男生上家?門來找她這事兒說出去,她就死定了。

就在貝曼頭腦宕機,一籌莫展之際。

幸好,徐一驍沒穿校服,他反應又快,兩三秒的?時間裏就看?出了她的?困擾和那位阿姨眼?神裏的?審視。

他笑笑說,“你是說扇葉有毛病對吧,我師傅讓我先來看?看?,明天他帶工具過來修……”

貝曼楞了一下,立馬就接了他的?話,“啊……對對。”

徐一驍看?看?她擋住門的?手,沖她使了一個眼?色。

貝曼無奈地咬了唇,說:“呵…呵…嗯,您先進來吧。”

剛才還在趕他走?,現在就主動邀進門。

老阿姨出來的?真是好時候。

徐一驍一揚眉,大搖大擺地從她身邊走?了進去。

貝曼看?看?許阿姨,幹笑了幾聲,“我家?抽油煙機的?扇葉出了點毛病。”

做鄰居這麽多年,許阿姨也算是看?著貝曼長大的?。她了解貝曼是聽話乖巧的?好孩子,她這三言兩語一說清楚,許阿姨瞬間就打消了疑慮,露出親和地笑容,“哦哦。”

“對了,小曼,你剛才有沒有聽見外面有聲音……”

貝曼一問三不知,“沒有欸,我在看?電視,沒聽見什麽聲音。”

許阿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好,那一個人在家?註意點安全啊,別隨便給人開?門,免得?你媽媽操心?。”

這是結束語了。

貝曼慢慢拉上門,“嗯嗯,知道了,您也早點休息啊。”

“好。”

貝曼合了大門,啪嗒一聲,門落下鎖。

她一轉頭,他就站在她身後一步遠,貝曼來不及剎車,額頭猛地一下磕到他的?下巴。

痛到是不痛,就是被嚇了一跳。

她腳連連往後退了兩步,手捂著額角,背抵著門,擡眼?看?著他。

眼?前就是他寬闊的?肩膀和堅實的?胸膛,他鎖骨露在外面,白皙亮眼?,有點撩人的?性感。

鼻腔裏吸入的?尼古丁味比平日?更?濃,刺鼻難聞。

他抽了好多煙,此時被撞了一下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逼得?如此近,強烈的?存在感壓得?她心?煩意亂。

貝曼怎麽就忘記了,阿姨那頭的?危機是解決了,但她可?是把這尊瘟神請進了家?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