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封說的太過斬釘截鐵了, 楊珥的臉色略顯蒼白, 有些勉強的笑道, “好，到時候再說吧。”他的語調似乎如常, 可臉色著實有點難看。

譚封瞇縫了一下眼睛, 並未說話。

“科技文明的發展, 帶來的不一定都是好的，我們一直都在與自然做鬥爭。”楊珥選擇了轉移話題, 他道, “從以前, 到現在, 一直以來，科技飛速發展, 通過編程基因, 在胚胎尚未發育完全時，便已經進行測試, 但凡測試不通過的，都是殘次品，失敗品，將會被銷毀, 只有留下的胚胎, 才能發育成人。這不是自然的淘汰，是人為的控制。”

“人類的掌控欲一直很強烈，妄圖創造出理想國度。”譚封轉頭笑道, “在這一點上，無論是帝國還是聯邦，都出奇的一致。陳舊的法典已經被封存，所謂人權是指那些通過測試的人，那這樣，人和蛋殼裏的雞有什麽區別？”

“……”楊珥無法反駁這句話，他沈默了一下，道，“控制基因編輯，進行檢測，從而刷選胚胎的行為，在很多年前是禁止的，那個時代非常遙遠，只存在於書面上。事實上，就算是刷選了基因，還是難免有很多犯罪的事情發生。”

“天生犯罪人？”譚封嗤笑了一聲，“真是奇怪啊，帝國可真是奇怪。人之所以會犯罪，是因為從出生起，到成長過程中所經歷的事情，這些事情猶如模型一般，將他的人格塑造了那樣。模型是方的，人格就是方的，模型是圓的，人格就是圓的，哪有什麽天生犯罪人，不存在的。”

“你真的這麽認為嗎？”楊珥問道。

“為什麽不呢？如果按照天生犯罪人的理論，那帝國實驗室的那些研究員，包括帝國的皇帝，還有你，你們是天生犯罪人嗎？我知道你會否定的，所以別著急。”譚封微微垂眸，唇角隱隱有些不屑的意味，他道，“如果法律是唯一標準，違背法律的就是天生犯罪人，那麽，多年前的陳舊法典中，明明確確的說了人類不能插手基因選擇，可是最後，人類還是踏足了這個區域。”

譚封頓了頓，他看著楊珥，笑道，“那這算什麽？都是天生犯罪人？那我們這些擁有天生犯罪人基因的後代，根據遺傳學的定律，我們是不是也有犯罪的基因？真是可笑。明明是人性的事情，卻偏偏要用數據來定論。”

楊珥忽然想起，之前譚封說過的話，如果他是樓蘊，他會比樓蘊更加瘋狂。

帝國從研究人類基因，選擇了優勝劣汰的淘汰制度，後又將人類的基因和動物的基因進行結合，創造出了基因等級制度，創造出了基因戰士和等級武器。

而現在，又繼續進行活體實驗，試圖將人類基因和星際狂獸的基因進行融合，甚至為此制造出了水星三號實驗體這種怪物。

所謂的代號901實驗，實則就是披上了外皮的人類基因活體實驗。一切都是為了追求更加極致的完美。

楊珥看著已經覆滅的第八軍團，乃至整個第八星域，他覺得有些恐慌，如果發展到後來，會不會迎來的就是毀滅？

第八星域，已經是開端了。

“說起這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殿下。”譚封微笑道，“帝國研究所在追求極致的完美，他們難道就不害怕嗎？如果真的找到了完美的方式，那你，我，皇帝陛下，甚至是所有人，都將成為殘次品，那些完美生物體眼中的殘次品。彼時，等待我們的，將和那些未出生的胚胎是一樣的結果……銷毀。”

“我曾經也想叫停基因工程，但是……譚封，有些事情一旦開端了，就無法收手，就像這個水星三號實驗體，就算我現在叫停了這項研究也沒用，今天沒了水星三號實驗體，明天可能出來水星四號實驗體，這都是無法預計的。”

楊珥比任何人都厭惡人體實驗，但是，他也十分清楚，要完完全全的阻止人體實驗是不可能的，首先軍部就不會答應。

“我們在視頻中看到的，緊緊是901號實驗的冰山一角，這巨大的實驗室裏，也許存在著更多的實驗體，甚至是其他實驗項目的犧牲品。”譚封深吸了一口氣，有些冷漠道，“殿下，您想要怎麽驗證？”

楊珥這才看出來，譚封是將對活體實驗的不滿轉移到了他的身上，他張了張嘴，卻沒什麽話要說，只好沈默了一下，道，“進去一趟吧。就算沒有這次的賭約，我們也得進去。”

“之前不是還阻止我，不讓我進去嗎？”譚封笑了。

“你可真是喜怒無常啊。”楊珥嘆了口氣，額角有些抽疼，他看著這懸浮的黑金建築體，道，“本來我還擔心裏面有什麽麻煩，但是現在看來，外面也並不安全，而且我們拿到了這份文件，指不定那些東西就會惱羞成怒進行攻擊，還是早點破解，早點離開這裏。”

“什麽都是您有理，您最有理了。”譚封緩緩勾起唇角，問道，“那位繆妙少將呢？丟下他，還是帶著他？”

楊珥微微抿唇，沈默了很久，忽然問道，“你說呢？”

“帶著。”譚封倒是毫不猶豫，他道，“好歹也是第九軍團的少將，把他帶在身邊，說不定能保他一命，把他放在外面，指不定就被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給啃了。”

“其他軍士……”楊珥的眉頭緩緩皺起。

“留在外面。”譚封今天似乎有些煩躁，他捋了一把頭發，壓住心底不斷翻騰的躁動，盡力平靜道，“又不是過家家，帶著那麽一群人，是去給裏面的實驗體送人頭嗎？帶著他們進來，就是為了人手不夠的時候能有個安排，不是帶了一群累贅的。”

譚封簡直快要煩死了，他的腦子裏不斷的出現各種的聲音，但是卻偏偏都聽不清，像是什麽人在他的耳邊一直低聲呢喃著一般，越聽越煩躁。

楊珥看出來他的不對勁，剛想上前詢問，卻猛然看到譚封的脖頸處紅痕慢慢的蔓延開來，楊珥的瞳孔猛然緊縮。

“怎麽突然……”

不等楊珥說完，譚封忽然一把握住了自己的脖頸，身子搖晃了一下，半靠在樹旁，重重的喘氣道，“離我遠點，別碰我。”

楊珥伸出的手被譚封重重的拍開，指骨那裏微疼，他沒吭聲，看上去有些無措。

“離我遠點。”譚封微微仰起脖子，壓住內心翻騰的暴躁情緒，道，“我現在不太舒服……我不想誤傷你。”

“好，我不碰你，但是你聽得見我說話嗎？”楊珥問道。

“嗯，我沒聾。”譚封笑了一聲，偏頭看了眼楊珥，他的額頭已經析出了冷汗。

“你體內是水星三號實驗體，而且是變異過後的，和普通的水星三號實驗體不一樣，可能是因為它在你的體內，你產生了排異反射。”楊珥也有些心急，他道，“你盡力放松。”

“半點用處都沒有。”譚封捂著脖頸，他用力非常大，脖頸上留下了道道血痕，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這樣的痛苦持續了十多分鐘，才終於好轉了一些。

譚封靠在樹，微微彎腰喘氣，他皺眉道，“這倒是是什麽玩意？我以前是多廢物，才會粘上這個玩意？我居然會蠢到讓這個東西進入我的身體？”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不可置信和對自己智商的懷疑。

“看來我們得抓緊時間進入到這個實驗室裏了。”楊珥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土地，判斷道，“如果我沒猜錯，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應該有人來了。”

“人還是怪物？”譚封微微低啞著聲音問道。

“不知道……無法判斷。”楊珥實話實說，他道，“而且，我記得根據第八軍團基地中心的模型圖，他們的指揮中心和研究所是一體的，也就是說，我們看到的這個黑金建築體，不僅僅是他們的研究所……也是他們的指揮中心。”

“將指揮中心和研究所放在一起？”譚封似乎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他輕嗤了一聲道，“難怪第八軍團覆滅的這麽早。”

將指揮中心和研究所合二為一，這在各大軍團都是沒有過的，因為這樣太過危險了，如果實驗出現問題，或者實驗體跑出來了，那整個軍團都會陷入滅頂之災中。

“我想第八軍團的軍團長還不至於蠢到了這個地步。”楊珥轉頭看著這棟懸浮的黑金建築體，他道，“應該還有別的原因，等會我們進去就知道了。現在我們去找繆妙，將他帶到這個地方。”

“是啊，殿下，您可得記住這歷史性的一刻，人類不擇手段發展科技，甚至為此使用了滅絕人性的活體實驗，完完全全的踐踏了人權。”譚封微微揚唇，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模樣，道，“這自取滅亡的時刻即將到來。”

“譚封，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楊珥轉頭看向他，道，“你出生的時候，有沒有經過基因檢測？……算了，我知道你想不起來，但是我猜，應該沒有吧。”

“你懷疑我是殘次品？”譚封揚眉問道。

“不，我懷疑你是天生犯罪人。”楊珥笑了，道，“但是就像你說的，這是個悖論，沒有任何討論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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