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血,從無數飄浮的碎片中穿梭而過，落在霍桑的掌心，像是蒼白雪色中的一抹紅色水彩,是病態實驗中唯一一抹鮮活。

霍桑握拳,死死攥緊那抹悲傷的色彩,眼前的一切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又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沒有光亮,沒有囈語,這一次眼前耳邊都是虛無的黑色。

不知道沈寂了多久，眼前的世界又一次有了顏色。

這是一間完全封閉的小房間，頭頂上吊著一盞散發幽幽冷光的燈，墻壁上一個連接著信息素凈化器的小風扇呼啦呼啦工作著。

一張固定死的床擺在墻角,艾達蜷縮著成一團,頭埋在膝蓋裏，安靜地坐在角落裏。

她依舊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就像高科院裏每一個女性實驗品一樣。只是她的身影要比她們更加纖弱,艾達只有十二歲。

霍桑痛苦的消化了這個答案。

他輕手輕腳的靠近,卻還是在即將觸碰到艾達的一瞬，僵直在了原地。

“騙子。”Omega的聲音響起。

霍桑的呼吸一滯，聲音難以抑制的沙啞起來：“是。”

“你說自己是我的守護天使，可從頭到尾你只出現了一次。”艾達的聲音卻沒有他那樣多覆雜的情感，她背對著他，用不帶一絲波瀾起伏的聲音訴說著一個平淡的事實。

“是。”

“你騙了我，你說下一次會帶上卓越。”她又一次開口。

“是。”

“滾吧，從我的夢裏消失，不要在出現在我眼前了。”

她話音落下,束縛霍桑動作的壓力消失。

Alpha站著原地，他絲毫沒有猶豫,邁步靠近艾達。

“你做什麽？”她沒有擡頭，卻對他的動作一清二楚。

霍桑沒有回答，他坐在床沿。

床墊因為他的重量下陷的瞬間，艾達全身汗毛豎起，裸露的皮膚上，顯現出一個一個小疙瘩。

“離我遠點，Alpha。”她戒備起來。

“艾達。”

“不要叫我。”她的聲音兇狠起來。

“艾達。”霍桑調整著表情，輕聲安慰，“沒事，你擡頭看看我是誰，我不會傷害你。”

“我知道你是誰。”艾達的聲音冰冷，“你是一個Alpha。”她依然沒有擡頭。

霍桑試探地向她伸出手，判斷空氣動靜地艾達猛得向後，後腦勺磕在冰冷的墻壁上，發出巨響。

霍桑這才看清了情況，艾達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空洞無神，茫然地看向前方，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Alpha低頭，看看眼掌心那一抹鮮活的紅色。

“現在你滿意了？”艾達皺起眉頭。

“艾達。”

“別叫我，別叫那個名字！”

她的狀態極度不穩定，幾次呼吸，空氣的味道變得甜膩起來，是先前註視的誘導劑的原因。

只一下霍桑的有了答案。

艾達還太小了，她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這種變化。

沒有再思索，霍桑大掌一扣，將艾達圈入自己的懷抱。Omega掙紮起來，她看不見，可霍桑近在咫尺，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艾達用力的推，可霍桑紋絲不動。

鼻腔裏紫檀的味道令她作嘔，這是Alpha的味道，Alpha的信息素。

“艾達。”霍桑的手臂收緊，固定住她的身形，柔和的精神力一點一滴通過他的身體傳入她的，穩定著艾達的情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女孩的纖細與瘦弱，她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幾乎刺進他的血肉，她的肋骨根根分明，抵在他的胸膛，手掌之下，是她一節又一節的脊柱骨。

他的艾達，奄奄一息。

“別怕。”他聽見自己這樣開口，隨即艾達的手中多了一把尖銳的匕首。霍桑拉著艾達的手，將匕首尖抵在自己的頸後的腺體上，“如果我傷害你，你就刺這裏。”

艾達楞住，她看不見，卻能感受到手中金屬的冰冷觸感。Omega張了張口，松開了握著匕首的手，仍由那由精神力模擬而成的鋒利武器墜落在地，消散不見。

“你要做什麽？”她問。

“什麽都不做。”霍桑回答，“安靜待著。”

霍桑放在艾達背脊的手上移，懷中的身體更加僵硬。霍桑暗暗嘆了一口氣，手停在了艾達的後腦，然後輕輕的揉捏起來。

——是她磕在墻上的地方。

剛剛分化的艾達還沒有掌握體內的生命之樹細胞，她的自我愈合能力，還遠沒有達到快速愈合傷口的效果。

“疼。”艾達小聲抗議。

霍桑卻想到之前一幕，艾達那痛徹心扉的慘叫聲，他心疼地皺皺眉頭，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

“小心一些。”他叮囑。

艾達沒有說話。

她還不適應完全看不見的生活，研究員說失明是暫時的，卻沒有告訴她何時她才能恢覆視力，看不見，難免磕磕絆絆。

艾達縮了縮腳趾，上面滿是她摩挲走路時候磕碰的傷口。

霍桑自然註意到她的小動作。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艾達摟得更緊一些。

這是他在這個虛幻的世界，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艾達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霍桑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他抱起艾達，將她放在小床上，手一揮，一床被子出現在他的手中。

幫艾達掖好被角，霍桑嘆了口氣，坐在地上，骨節分明的手指陷入墨藍近黑的短發，勾起用力，企圖用疼痛緩解他心中覆雜的萬千情緒。

進入艾達的大腦到現在，他沒有遇到過連貫的畫面，每一次切換都是畫面破碎重組。

模糊，虛幻，這是目前為止這些畫面的通性。

這種表現，代表著艾達的精神情況根本不支持她構建完整連續的畫面。

而這些由艾達潛意識組合成的畫面，其實就是她想讓自己看到的東西。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些艾達或許早就遺忘的記憶裏隱藏在太多的秘密，霍桑甚至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下手。

而現在，艾達的狀況。

霍桑扭頭，看一眼床榻上不自覺蜷縮起來的身影。

這是他全然不知道的艾達的過去。他知道高科院出生第六局長大的艾達擁有一段過往，但根本不知道這段過往到底發生過什麽。

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能讓尤金厭惡自己到極致。

霍桑沒有察覺，他的情緒波動影響到了畫面的進展。

眼前的門打開了，一道修長的身影背光而立，霍桑瞇起眼睛，很快就從那頭金發認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尤金被人推搡著進入這間密閉的房間，他身後是兩個全副武裝的Alpha士兵。

霍桑詫異地扭頭，艾達仍然在熟睡之中，按照畫面有主人構造的規則，在艾達的意識休眠的過程中，這是時間應該處於靜止狀態，但現在卻詭異的開始了新的場景。

“抽調了我的精神力嗎？我完全沒有感覺。”霍桑想著，皺起眉頭，“又是一個疑惑點。”

“博士，希望您不要忘記自己的任務。”士兵用槍托頂著尤金的背脊催促他往前。

青年時期的尤金，還只是個助手級別的研究員，尤其卓院士去世之後，他在高科院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別碰我。”青年打開槍托，“我自己會走。”

一個士兵大笑兩聲，用充滿戲謔的語氣說道：“那就好。羅德裏格斯博士，可千萬別忘了你今天的任務。”

“我知道。”尤金冷聲呵斥，邁著腿一步一步向著艾達靠近。

他大腿上肌肉在以微小幅度顫抖著，腿僵硬地邁不開步子。

“博士，您這叫會走路？”士兵諷刺一句，挑釁味道十足，只見他大步，高舉手中的脈.沖.槍，毫不留情地用槍托撞在尤金的左肩。金發青年向前踉蹌了幾步。

霍桑騰的一下站起來。尤金的身體在顫抖，他是個Alpha，就算是常年待在實驗室裏不鍛煉，身體底子在，他根本不會因為一擊就變成這樣。

“尤金。”Alpha向前一步，卻正好與尤金擦肩而過。

尤金看不到他。

霍桑表情一暗，一只手臂側擡起，毫無懸念的穿過了尤金的身體，他也觸碰不到他。

尤金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床前。

霍桑回頭，發現他兩條小腿顫抖地更加嚴重。

“他腿上有傷。”Alpha給出了判斷，“高科院用私刑？怎麽可能？”

但很快他就有了一個新的猜測，就是尤金反抗高科院的駐紮士兵。

他能因為什麽……

這個念頭只出現一瞬間，就掩蓋在霍桑自嘲的笑中，艾達幾乎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尤金這樣的人，最重感情，他怎麽可能仍由艾達被帶去實驗。

“艾達。”尤金拉起艾達的手，抵在額頭上，他的聲音哆哆嗦嗦，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麽，“對不起。”

“尤金博士，兄弟兩個可沒這麽多時間在這裏陪您浪費時間，我們還等著覆命。”

尤金深吸一口氣，沃森變形而出的仿生人助手出現在他身邊，舉起一個托盤。

尤金顫抖著拿起註射器和一支藥劑，抽出小玻璃瓶裏的藥劑，幾乎費勁了他全身的力氣。

青年緩緩俯下身子，在艾達耳邊低語道：“艾達，忍一下，就忍一小下。尤金哥哥馬上幫你，馬上就幫你。”

說完，尤金支起身子，將艾達半翻轉過來，將那小管藥劑註入她的腺體。

是誘導劑。

霍桑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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