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深吸一口氣,勸道：“霍桑，聽我一句勸。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有必要再牽扯過去的那些爛事了。你還能活著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了。你好好考慮考慮我的話,回去過你的逍遙日子。以你的本事,占一片地方當土皇帝不必這樣東躲西藏的好？”

霍桑沈默片刻,反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可知道,寂滅從制造至今日一共開火幾次？”

寂滅,首腦星盤古的三大衛星之一。與其他的兩顆衛星不一樣,寂滅是人造衛星，實際作用有且只有一個，就是摧毀星球，是滅殺級別的星際武器。

“兩次。”尤金回答。

一次為了擊退威爾凱撒蟲族的母艦,另一次則對準了同胞。

“兩次中的一次,瞄準的是勞倫特的主星榮耀。”霍桑垂下眼簾，“榮耀曾是人類三大聚集星之一,常住人口12億,這已經是我離開勞倫特家時候的數字了。7年時間，對於榮耀這樣的星球，人口只會增多不會減少。”

“寂滅一炮充能需要整整六個月。”

“直到現在那片星域都是一片死寂。”

“不然你以為艾頓公爵是怎麽憑空出現的？巨大的能量足以扭曲空間。”

“我不是什麽追求道義的人，我做一切都是因為良心難安。”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尤金大腦陣陣發懵，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事情。霍桑·勞倫特沒必要騙他，也就是說這些都是事實，可聯盟官方從未向世人透露半個字。

當年，寂滅開火的輻射在盤古上空形成層層散發著詭異光芒的雲霧，漫天星點,甚至啟動了盤古星上的一級防禦來減小輻射對首腦的影響。

對此，聯盟官方只是簡單的回應,這對勞倫特的反攻做出的防禦。

可從來沒有人見過勞倫特反攻的艦艇。

“多，多少人命？”尤金哆哆嗦嗦地提問，去確定這位小勞倫特口中的數字。

“我給不了你數字，你很清楚，我不在榮耀。”

是。

當年的高科院還沒有融合從第四軍區實驗室帶回來的東西，還不完全是如今的樣子，卻也頗具規模。

霍桑·勞倫特被特殊的理由扣押在這裏三個月，而正是這三個月裏，聯盟中央下調令給各個軍區總司令，出兵討伐勞倫特。

因為沒有正規的理由，高科院還和聯盟軍校官方就非法扣押霍桑起了沖突。

“尤金，我沒法發這些東西不管不顧，我想要的只是真相。”

“可若連你都死了，勞倫特覆興的希望就葬送的一幹二凈了。”

回覆他的是沈默。

尤金猜測，其實霍桑也沒法放下這些東西，勞倫特一族以戰揚名，守護銀河系數千年之久。

隨著寂滅一聲響，化作了宇宙中飄浮的粒子。

而這個少年時代被送往穆家當人質的小勞倫特，卻成為了唯一活下來的人。

其中，多少陰差陽錯。

“我只想要一個真相。”

許久之後，那頭輕飄飄的響起一句。

尤金卻讀出來其中足以壓制霍桑無法喘息的罪惡感。

“我會去見你。”

霍桑的掛掉通信，完全不去想他的話對於尤金·羅德裏格斯是怎麽樣的炸彈。

艙房之內，許二憑借記憶勾畫的高科院平面圖已經完成，他將圖紙傳給霍桑。

“你要的東西。”

霍桑瀏覽一遍，記下其中的關鍵點。

“你呢？”他睜開眼睛，看向許二。

“還有三日的航程，抵達盤古之後，你要做什麽？”

許二猶豫片刻，低下了頭：“去找我的哥哥和弟弟，他們扔被困在國安局。”

“你被星際通緝。”霍桑提醒道，“落地之後，寸步難行。”

“我知道。”

所以，許二沒有把握。

“帶她一起吧。”霍桑揚眉，看向第五青嵐，“這女人的易容術或許能救你一命。”

許二擡頭看去。

這幾句兩人沒有使用精神力交流，自然一句不差的落在第五青嵐的耳中。

青嵐聞言也向這邊看來。

“一個Alpha，一個Omega，不用我提醒你們該怎麽做吧？”

“那你呢？要獨闖高科院？”

霍桑飽含深意的看他一眼。

“趁時間還早，你們兩人好好商討一下計劃。”

說罷，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尤金永遠記得那一天，他決定於登上霍桑·勞倫特的賊船，拋下一切榮耀，踏上流亡道路的一天。

那是一個雨天，雨很大。

盤古很少有那樣強的降水。

玻璃窗外，雨水沖刷著萬物，洗滌著表面的汙穢。

可惜，卻洗不凈心底的臟。

突然出現的念頭，慢了手上的東西。

尤金停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資料，緩步走到窗前，額頭抵在玻璃上。

幾天過去了，他仍然時不時想起霍桑·勞倫特的話。

寂滅的威力到底如何他不知道，但只一炮便扭轉人類與威爾凱撒蟲族戰爭中的完全劣勢。

這樣的武器對準人類生活的行星，後果會是怎麽樣？不用小勞倫特多說，他也能想象出來。

一定是連灰都不會剩下。

都因為該死的霍桑·勞倫特。

尤金閉上眼睛，他根本不想過多涉及那些政治上的骯臟，只想做好手中的活計，可現在想想，也是一種奢望。

他手上的工作不必那些操縱火炮的劊子手好上多少，都是草芥人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敲門聲影響了尤金的思考。

“進來。”尤金頭也不回，冰冷的玻璃有助於他冷卻思維。

“什麽事情？”

“特助，實驗品GA6713出現了抗逆反應。”

尤金思維一頓，猛得睜開眼睛。

這種事情不會報給他這個小助手，而且，GA6713是什麽東西？實驗品中沒有這個編號。

他猛然回頭。

“你是……”

誰字還麽有出口，一身白色防護服的男人摘下口罩與護目鏡，露出一雙讓人無法忘卻的眼睛。

尤金吃驚，怒罵道：“你膽子也太大了吧？這裏是什麽地方？你也敢來？”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霍桑·勞倫特。

他甚至沒有過多的偽裝，只是和這裏的其他研究員一樣，穿了防護服戴了護目鏡。

“偽裝太多，反倒是可疑。”霍桑倒是不在乎，“你們這裏的人，都是低頭走路，不看人的。”

“你在想什麽？”霍桑笑一下，“我看你這樣抵著窗戶。”說著比劃一個尤金剛剛的動作。

尤金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快步上前，揪住霍桑的衣服。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辦公室人員來來往往，現在確實只有他們兩人，可過一會，就不一定了。

霍桑反笑著看焦急的尤金，指了指桌上：“不把你的動作藏一藏？一個搞生物科學的讓人看到你研究武器，是不是不太好？”

尤金猛得想起桌上他剛剛放下的的寂滅衛星充能的研究報告，表情一陣青紫。

“等會和你算賬。”他松開揪著霍桑的手，一把扯起桌上的資料鎖在辦公桌的抽屜裏。

“走。”做完又重新撤起霍桑。

“去什麽地方？”

“老師的實驗室，那裏沒有外人。”

卓院士的實驗室，自從他過世之後，就再也沒有外人進來過。

尤金多次申請由他來繼續驚醒老師的實驗，卻遲遲得不到回應。

這不奇怪，老師的實驗雖然隸屬於甘道夫，卻是完全不同的實驗方式，得不到高科院那些老頑固的認可也很正常。

所以實驗一直處於暫停的狀態，連實驗品都被封存起來。

霍桑隨著尤金穿過高科院走廊，一路上遇到不少科研人員。

想起霍桑的話，尤金特意留心觀察，發現他的同事確實如同霍桑所言的一樣，沒有一個擡頭走路的。

實驗室在高科院偏僻的角落之中。

原本，卓院士在世的時候，這個實驗在高科院內部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可自卓院士死後，資金被斷，連實驗室都換成了偏僻的地方。

尤金輸入密碼，機械門緩緩打開。

感應到有人進入，實驗室的冷光等倏然開啟。

霍桑瞇起眼睛，細細打量一圈，視線停留在實驗室中央的透明培養艙內。

他蹙起眉頭：“這就是你說的沒有外人？”

尤金知道他的意思，擡頭看一眼玻璃艙內休眠的少女，解釋道：“她就是老師的實驗品，目前處於完全休眠狀態，我們的談話，她聽不到。”

全透明休眠艙內，一襲白裙的少女雙手合十飄浮在特質的營養液中，黑發如藻，膚白如雪。

不知怎麽，霍桑的心突然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心情籠罩。他是眼中這巨大的玻璃休眠倉，就像是一個陳放數千年之久的大棺槨，而這棺槨之中，厚葬著他年輕美麗的新娘。

尤金見霍桑盯著玻璃倉眼睛都不轉一下，以為他對卓院士的實驗感興趣，就簡單介紹兩句。

“這是甘道夫第27號實驗品。”尤金擺弄著玻璃倉，更換裏面的營養液。

“老師更願意叫她艾達。”

“艾達。”

異口同聲。

尤金緩慢地轉過頭：“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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