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需要明白你那對人體實驗的變態癡迷。”

青年瞇起眼睛：“人類的進化本就該順應自然。”

“沒有人該是愚蠢與貪婪的犧牲品。”

枯萎癡癡地笑：“野心才能促使進步,戰爭亦是。這些不過是手段，達成目的的手段，僅此而已。”

“想要成為更加高級的生命,成為高等物種,付出一些小小的代價,自然是值得的。”

小小的代價。

不用看表情,僅僅憑借那毫無所謂的語氣,艾達已經能勾勒出枯萎現在的表情。

一定是不屑滿不在乎與得意洋洋和貪婪的混合,甚至更加覆雜。

她從小到大遭受的折磨，和那些與她一樣的孩子，甚至包括四號遺跡之外那數不清的不死者，枯萎口中小小的代價,是數以千萬,甚至更多同胞的性命構成的。

而這種傷害還未停止。

艾達微微昂頭。

或許，在枯萎的心中,從未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同胞。

她是高人一等的上等生物。

Omega伸手貼住自己的心臟,高維生物是看不起他們這些“低等”生命的。

她也受到過那種情緒的影響。

第一次見到霍桑·勞倫特時，那種由衷而生的不屑，與盤古星殺新月刃的時候，那種基因中流露的高人一等。

——屬於她體內生命之樹的情緒。

這個不屬於人類世界的生命，真的能算作拯救了人類嗎？帶著這種刻在每一寸血肉中的不屑，它們怎麽甘心拯救卑微的生命？

有沒有可能，它只是寄居在人類世界等待著一個機會，將這群貪婪而愚蠢，狂妄又自大的生物,吸收為供養生存的養分。

艾達不敢繼續想象下去。

生命之樹雖然生機盎然的，但它帶來的生機給人的感覺卻總是充滿殺意。

“人類到底會得到什麽樣的結果。”艾達呢喃出聲。

加西亞扭過頭看向艾達。碧綠的眼眸之中,是遠超於這個年紀的淡然。

他的神色永遠這樣覆雜，可艾達已經沒有了想要探索的欲望——早在遇到那個姓勞倫特想男人之時，她的好奇心就用盡了。而現在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為了弄清楚與那個Alpha有關的過往。

“善惡終有報，艾達。”

“是嗎？”艾達低聲重覆著他的話語。

一個年輕孩子說出的話。

如今世道，他依舊相信這樣的話，就像死在她手中的那個傻瓜一模一樣，堅守自己著原則，天真的相信這世界的良善。

可艾達又忍不住問自己，像他們這樣的人，不相信美好，又怎麽在錯亂中沈浮？

滿目都是貪婪與算計，都是欲望與野心，為的是什麽呢？追求心中所想所念。

艾達想，她可能有些理解枯萎口中的救贖與希望指代什麽了。

她捏緊手中的小球，從中她一定能窺探到甘道夫的秘密。

所有人都是為了這個東西而來，那麽就一定有讓人無法抵抗的誘惑。

“是。”加西亞回答的無比堅定，溫柔而低沈的聲音短促有力。

艾達轉頭看著他，

她有些羨慕這個人，無知是幸運的。

她楞一瞬，靈光一閃，一個想法出現在她的腦海，看著這張過分年輕的面龐，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突兀。

他看到更加通透，卻在明白知曉一切之後，依舊選擇堅信。

艾達從未意識到她對加西亞有著這樣深的偏見——對他的年齡。

她一直把加西亞當做二十歲的孩子來看。

是的，在人類壽命如此漫長的今日，20歲就像是蹣跚學步的孩童。

可加西亞，即使是學步的孩童，他也是在詭異的星際航線之上一步一個腳印的學，沒有學步車輔助，也沒有人從旁指導。摔倒，他只能獨自爬起繼續，停下，是自絕生路。

“我給你的時間夠長了。”枯萎的聲音響起。

“你，或是你們，該做一個選擇了。”

加西亞扭頭看一眼艾達，她沒什麽表情，看不出喜悲。可他就是知道，艾達已經拿定主意，她認同枯萎的觀念，自然不願意與她同流合汙。

強者生，弱者死。

即使在第六局的鐵律之下長大，艾達依舊願意留有餘力力所能及的幫助需要救援的人。

他的視線移動一下，落在龍淵上。

否則，艾達根本不需要搭救守護卓越。

縱然卓越天縱之才，如今格局少不了他添油加醋，可只要在他遠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階段，將他扼殺在混亂之中……

幸好，卓越從未有過殘害艾達的念頭。

加西亞擡手撫過眉心。

策劃除掉自己，恐怕也是他維護艾達的方式。

這個卓越……

加西亞無奈勾勾唇，看一眼身側艾達。

任憑卓越再怎麽聰明也絕不會料想到，他會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回歸。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回答，堅定的拒絕沒有在第一時間響起，艾達側頭掃一眼，加西亞碧綠的眼眸之中透露著思索的神色。

這本不該是需要猶豫的選擇。

艾達瞇起眼睛，突然伸手搭在精神系帶上用實際行動回答了枯萎的問題。

奇點的精神閾值一瞬間出現的巨大的波動，黑色的粒子能量光波從聚集到轟出，甚至不到一秒。

耀眼的能量炮越來越近，枯萎這才意識到，機甲中的人不僅沒有一絲一毫與她合作的念頭，而且有著強烈的要她死的念頭！

這個愚蠢的丫頭顯然還沒有意識到各大勢力齊聚凈土的原因。她還沒有完全了解到第五青嵐私自換出去的東西。

“蠢貨。”枯萎低低咒罵一聲，拉高機甲躲過艾達越權給予的一擊。

枯萎滿臉冷意，愚蠢的後輩顯然沒有意識到事態的發展。是時候，給她一些警告了。

綠色悄無聲息地流出，枯萎的眼瞳逐漸透明，這是一種奇異的變化，接近空洞的虛無，透過這首奇怪的眼睛，看一看看到過去現在，以至於未來任意時刻。

只要你能區分出來，就能通過它，窺探未來。

倏然，艾達感覺自己被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力量鎖定，不受控制的，她心中的某一念頭被無限的放大，這是一種渺小的無力感。

可同時身體裏屬於生命之樹的那一部分，卻散發出一種愉悅的觀感，甚至隱隱回應著這種力量的呼喚。

“你的愚蠢讓我驚嘆，艾達。”

層層疊疊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那是來自過去，來自未來，不同時間段中枯萎的詛咒。

“也是，你姓勞倫特，又能有多聰明呢？”枯萎的聲音由遠及近，“虧得，第五青嵐將她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更是蠢的無藥可醫。”

枯萎指揮剩餘的機甲聚集起來，簇擁著她的機甲。

生命之樹的雕紋旋轉著。

大腦中那雙虛無的眼眸不管接近放大，將她吞噬淹沒。

靈魂仿佛被抽離□□，可她卻能清晰的感覺到身體內穿泛起的源源不斷的愉悅感。

艾達的大腦空前的理智。

枯萎敢硬闖凈土自然有所憑借。

她拿定主意自己會獲得勝利，她擁有的這種能力，，無人可以對抗。

這是甘道夫，真正的甘道夫。

艾達睜著眼睛於那雙虛無的眼眸對視，眼睜睜地看著其中飛速閃過的畫面。

她很清楚，答案浮現在她的大腦，那眼睛之中出現的畫面，是她身上以及發生和尚未發生的事情。

一道虛晃的身影一閃而過，微弱的電流穿過艾達的顱骨與靈魂。

不，不是。這還不是甘道夫的全部。

枯萎口中的救贖是，是指……

覆活！

是覆活！

手中握著的記憶小球應聲碎裂，艾達手指上『寡肽』戒指內的全部記憶球在這一瞬間也全部碎裂。

艾達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枯萎，或者說生命之樹告訴她曾經發生的一切。

許二確實死在第五青嵐手上，千真萬確，但卻不是現在流傳的任何一種原因。

是許二，許二要求第五青嵐殺了他，或者說，請求第五青嵐殺了他。

至於原因，原因……

艾達的身體顫抖起來，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淺色的眼瞳掠過難以置信的神色，她昂起頭，看向空中的枯萎機甲。

那機甲上的綠色巨樹，正在變得枯黃，葉片蜷縮，搖搖欲墜。

“如果這是真的……”艾達呢喃著。

手指之間青色翻飛。

“艾達，你要做什麽？回來！”

她從奇點的駕駛座站起，不股加西亞的阻攔彈出奇點駕駛艙。

隨風當即出現。

“他失敗了。”艾達擡頭看著枯萎，又轉頭看向龍淵，“所以你們在期待什麽？”

艾達盡可能的平覆著呼吸去消化大腦中的一切。

她逐漸明白這一切為何發生。

許二奄奄一息的面容在她腦海浮現。

“青嵐。”纖弱的Omega半癱軟在地，腦袋無力的依靠著石壁。

第五青嵐收回刀，回應著許二的呼喚跪坐在他身邊。

兩人周圍是散落的殘肢與尚處於溫熱的鮮血。

“青嵐。”許二的聲音逐漸虛弱。

進化失敗，他的雙腿，正在飛速異化。

生命之樹的植物四維生物，它的異化現象多從雙腿雙腳開始，影響其實驗品的活動能力，逐漸演化出樹根與樹幹。

“他這樣害你。”第五青嵐將手杖丟下，擁抱許二。

“沒有。”許二搖搖頭，擡手回抱著第五青嵐，“他幫了我。”

“幫了你，讓你變成這樣嗎？”第五青嵐閉上眼睛，不忍心去看許二雙腿上大片大片向上蔓延的棕褐色紋路。

許二擡頭撫摸著第五青嵐的發，眼中的眷戀濃的快要溢出，同時又夾雜著太多的不舍：“上一次進化，本該是我的死期。毒蛇幫了我，讓我偷了這些時間。”

“青嵐，我這種人不怕死。”

“但我這種人，想活著。只少，不能死得這麽窩囊，不能死在生命之樹的侵蝕之中。”

第五青嵐明白許二的意思。

“你要離開我了。”她淡淡敘述著事實。

仿佛敘述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與許二不同，可有能好到什麽地方去？

“你想讓我做什麽？”

“青嵐，我還有一件事情瞞著你。”許二眼中閃過亮光，他的聲音顫抖著，樹紋蔓延至腰間，剩餘的時間不多了，“青嵐，青嵐，你覺得我愛你嗎？”

第五青嵐身體一僵，許二的問題徹底擊碎她的平靜，隱藏在其下的波濤洶湧，毫無阻攔的爆發出來。

“許二！”Alpha緊緊擁抱著懷中生命走到盡頭的愛人，“你可真他媽是個無情的混蛋。”

許二笑了一聲，咳出一大口鮮血。不過，已經不是屬於人類的紅色。

“我愛你，青嵐。我無比確幸。所以，青嵐，殺了我，殺了我。”

“你他媽……”第五青嵐睜開眼，看到的是臉色蒼白卻神情堅定的許二，她楞楞，仿佛意識到什麽可又說不出來，“你在說什麽？”

“青嵐，如果我足夠愛你，如果我足夠幸運。”他咽下一口口水，遞出自己的槍，交到第五青嵐手中，“我們會再次相遇。”

“所以，殺了我。”

“必須是你，親手。”

“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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