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將人安置在實驗室,我們馬上回去。”霍桑回應。

也顧不上等飛船到來，急匆匆地下樓，推醒尤金,兩人結伴回到基地。

許三的狀態很差。

警報大響。

尤金沖進來的時候,其中一個助手正站在儀器旁手忙腳亂地處理儀器,可警報一直沒有解除。

“讓開。”尤金推開她,擡頭斜一眼監控器上的數據。

輸入幾條指令,往醫療艙內推入幾種不同的液體。

警報狀態解除,危機並沒有結束。

“怎麽會這樣？”他斜一眼助手，又轉頭看向實驗室，冷聲道：“有外人進來過？”

門外，向閻善了解完情況的霍桑走進來,正聽到這句。

“許三是在這裏失去控制的。”他解釋一句。

“他闖入我的實驗室？誰給他的膽子。”尤金倦意未消,但此時更多的是憤怒。

這實驗室裏的東西，是他百年來的全部心血,稍有一點損壞,後果都不堪設想！

霍桑平靜地說：“許家這個老三可不傻。”

尤金噎了一下，視線猛得拉開，正對著醫療艙的培養艙中。

一株奇異的植物正在半開未開。肥大的花瓣下，隱藏著一雙小小的“眼睛”。

尤金隔著玻璃與這雙眼睛對視，怒氣漸漸從大腦中抽離。他平靜下來，移開視線。他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手指在儀盤上按了一個鍵，絕緣密封罩子降下，將那株醜陋的花朵遮蓋。

霍桑看到他的動作，視線微移動,又收回，輕輕開口：“欲念之花。”

尤金憤怒已經成為花朵的養分。

“誰弄出來的？”尤金質問女助手。

“是我,老師。”實驗室的門再一次開口。

套著防護服的青年快步而入。

“距離上次投餵，已經過去七天。今天是欲念之花覓食的日子。”尤金的另一位助手回答道。

尤金一拍腦袋，這些日子忙得團團轉，居然忘記了這麽重要的事情。

欲念之花。

人類發現生命之樹後的第一個新千年，又在同樣的地方找到了這個長著四片肥碩如同軟踏踏的爛肉花瓣。

它還散發著一股骯臟腐爛混雜著燒焦油脂味道。

在之後的一段時間的研究中，人類科學家漸漸發現，欲念之花與生命之樹存在著很多類似的地方，但兩者又透著完全不同的氣息。

生命之樹帶來希望，而欲念之花誘導人心底的罪孽，將其擴大釋放，成為它的養料。

凈土實驗室中的這株欲念之花，並不是當初發現的那一株。而是它在吸食到足夠養料之後分裂產生的後代。

很難想象，欲念之花這樣的四維生物繁殖的方法竟然是無絲分裂。

這次繁殖使得兩株欲念之花的體內的能量大幅減少，進入一種特殊的休眠階段。

每一星期只會有很短暫的一段時間蘇醒覓食。

這一次，它遇上的是體內含有生命之樹基因的許三。

“老師曾提到過一種猜想。”尤金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他招手退避了倆個助手，“生命之樹與欲念之花，很有可能是生活在同一地方的兩種不同生命。但因為生命之樹的消失，這一點至今的無法驗證。直到今天……”他是視線落在醫療艙內許三蒼白的臉上。

身側的儀器顯示屏上，跳出一個血紅色的數字。

“10%。”

這是許三身體內生命之樹細胞的占比。

“對於一個Beta來說，這個數據已經很高了。”

“嗯。”霍桑往欲念之花看去。

隔著隔離罩他什麽都看不見，卻能感受到一股奇特力量。欲念之花又引誘心底惡念的能力，他側過頭，那股力量斷開了。

“唉。”尤金有些惱，他將霍桑趕出實驗室，“你去忙吧，我還要處理一下這裏的事情。”

霍桑離開，他再次前往東部瞭望塔。剛剛接到消息，飛船已經進入繞凈土Ⅰ星軌道。

對於這個來自第六局的存在，他很重視。

揚沙滿天。

霍桑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面罩安裝好。身形微屈，艙門緩緩打開。

狂風呼嘯，眼前的清麗瞬間變為汙濁的黃。

飛船在懸停飛行間發出嗡嗡的轟鳴聲，駕駛員操控著飛船穩當的停泊在早就預定好的位置。

支撐輪對激起揚塵。

更是一片霧黃。

艾達早就穿戴好裝備。

她站在艙門口，靜靜等待著。

這顆神秘的星球，這片充滿秘密的星系，正在一點一點拉下它的面紗，就如著緩緩打開的艙門。

狂風卷入飛船，艾達身形一晃。

幸好裝備重量足夠，若是平時，但憑著這樣的風就足以將她吹倒，更別說狂風中夾雜著碎石。

駕駛員及時地打開了光探照燈，照亮面前一片土地，但可見視野依舊有限。

“打開除塵裝置。”

一道命令傳達下去。

耳邊響起轟鳴聲，過一會兒，空氣中的揚塵沒有那麽多了。視野這才稍微好一些。

艾達擡頭，不遠處，朦朧的沙霧之中，一座高聳的瞭望塔直入雲霄。如果天上有雲的話。

霍桑早就適應了這裏惡劣的天氣，視野對他的影響沒有那麽大。更何況，為了讓這個小怪物更快的適應這裏，他特意下令讓人打開了耗能巨大的除塵裝置。

艾達的身影混在人群之中，他看到了她擡腿時候的踉蹌。

心臟無可抑制地縮緊，連帶著手也縮緊，急迫又遲疑的，他邁出第一步，又一步，向著那道身影而去。

艾達踩在一片柔軟的沙礫上，腿一軟，向前倒去。腿部的支撐裝置撐住了她的身體，虛軟的感覺，讓她誤以為自己還行駛在太空之中。

不真實。

沒有武裝押送，沒有鐐銬，沒有枷鎖，她像是一位被受邀參加聚會的客人。飛船上的每一個人對她的態度都恭敬無比。

這越來越讓她懷疑，這一次來到凈土Ⅰ星的目的。

隔著面罩，她無法觸碰隱藏在發絲中的隨風。缺乏了那熟悉的冷硬觸感，讓她缺乏安全感。

在這種地方，靠著這笨重的裝備才勉強站穩的地方，她的速度與技巧無法施展。

該死。這簡直比用鏈鎖將她銬上還難受。

有人靠近她。艾達瞇著眼前打量，隔著兩層玻璃罩子，她還是認出了那雙藍灰色的，如同海洋一般都眼瞳。

霍桑·勞倫特居然親自迎接她。

艾達松了松腰間勒的過分緊的輸氧管道。如果出現意外，她會離開褪去這玩意。在極限狀態下艾達可以閉氣超過十分鐘，足夠隨風完成任何覆雜的變形，帶著她逃離這裏。

呼吸產生的霧氣打在玻璃罩上，霍桑定定神，在艾達面前三米的距離站住。

連接附近的通訊頻道，他的聲音響起。

“歡迎您來凈土做客，艾達小姐。”

說著，伸出手。

艾達垂眼，看著懸停在自己面前的手。

這其實是一個錯誤的社交禮儀。正式場合下，修養得當的男士絕不應該先向一位女士伸手。霍桑·勞倫特出身大貴族家庭，絕不可能犯這種小失誤。

他在向她示好，用一個小小的動作。

艾達遲疑一瞬，那雙藍灰色的眼眸靜靜註視著她，像是訴說了千言萬語。

艾達下意識躲過他的視線，卻停留在他的唇上。

也是一個天氣惡劣的夜晚，她纏在他身上，獻上一個吻。

大腦之中，那種絲線一般的連接又清晰起來，連同清晰起來的，是那柔軟的觸感。

嗅覺敏感，似乎又捕捉到那種淺淡的紫檀樹的清香。

那是勞倫特家族直系子弟獨有的味道。

她討厭這種在失控邊緣掙紮的感覺。艾達瞇了瞇眼睛，流出出危險的光。霍桑·勞倫特的手任然懸停在空中，等待著，誘惑著，她伸手觸碰。

艾達還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只一下就松開。

隔著厚厚的一層手套，沒有其他多餘的感覺。

心上卻松了一口氣，甚至一直緊繃的神經都有了放松的趨勢。

艾達猛得察覺自己的懈怠，牙齒抵上舌尖，知道一股血銹的味道彌漫在唇間，她才將那雙印在腦海深處的藍灰色眼眸驅逐出去。

“我們見過了，霍桑·勞倫特先生。”

這不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他。

那日在迦百農之心，她用這個名字驅散了它們對身體的掌控。

卻是第一次，在兩人都處於清醒狀態下，她叫他的名字。

霍桑從未覺得，自己的名字這樣動聽。

這個女人，像是為他量身定制的一樣。

她的一切都卡在他的喜好之上，一點一滴，像極了一個專門為他制造的，用來降服他的武器。

霍桑很清楚，高科院做得出這樣的事情，為了控制他和他體內的那個怪物，這些年來他們做出了不少的努力。

或許這個家夥，就是老家夥們最新的作品。

進化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

他們百分之百契合。

身體，精神，基因，靈魂。

她像是另一個他。

兩人都沒有多說一句話，心中思緒早就掩蓋了蒼白的語言。

弄清楚對方身上的，身後的隱藏著的秘密，成了這一刻，兩人心中唯一的目的。

眼前的屏幕之上，黃沙蔓延。

有人監視著一切。

“先生，你看他們如此契合。”

“那是我的傑作。”

也是，神明的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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