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關燈
室內點著昏黃的燈, 兩位東倉淮的使臣正伏跪在地上, 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蕭執則坐在上首的椅子上, 神情淡漠地睨著地上的使臣。吳忠神情恭順,垂手立於一邊。

聽見響動, 屋中眾人都朝著高韶蘭齊刷刷地看過來。

蕭執似乎楞了一下,然後道:“你們都下去吧。”

吳忠躬身應是,兩位使臣也從地上爬起來, 彎著腰告退, 路過高韶蘭時,又向她行了一禮。

吳忠從外面關上房門。

蕭執起身,向高韶蘭走了過來, 神情有些不自在:“姐姐怎麽回來了?”

高韶蘭眉心微動,有些難以啟齒, 她別開目光,看著屋中華貴典雅的擺設, 啞聲道:“我父王派人與你說什麽了?”

蕭執垂下眼, 沒有吭聲。

這反應落在高韶蘭的眼中,就是證實了剛剛外面那個使臣跟她說的話。高韶蘭嘴唇顫抖,一種濃重的不堪和屈辱感從心頭湧起。

父王怎麽能把她當個物件一樣獻出來?而且對象還是……一直把她當作姐姐的弟弟。

蕭執明明是出於一年前的舊情, 才把她請到這邊,他對她沒有別的意思。那兩個使臣如果對他說了那種話, 他會怎麽看她的父王, 又會怎麽看她?

高韶蘭咬住下唇, 眼眶有些發紅。

蕭執看她這樣, 一時有些慌亂。他伸出手,輕輕扶住高韶蘭的肩膀,道:“其實也沒什麽不好……姐姐和我一起回上都,以後就能一直陪在我身邊了。我會立你為後,絕不會虧待你……”

高韶蘭搖了搖頭,心尖又酸又漲,沒忍住眼角落下一滴淚,被她飛快地擡起手抹去。

蕭執看著她,一顆心也跟著揪起來:“姐姐不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你根本就不明白。”高韶蘭聲音澀然。

蕭執沈默下去。

高韶蘭掙開他的雙手,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一臂支在案上,痛苦地捂住額頭。

“我一直以為,就算父王偏心,他也該是疼愛我的……”高韶蘭喃喃道,“可是我沒想到,他能這麽狠心,把我當個物件一樣的送出去。”

蕭執一怔,眉頭微微蹙起。

高韶蘭輕笑一聲:“你知道我為什麽會代替文馨去西倉淮和親嗎?”

蕭執靜靜看她,喉結滾動了一下,“為何?”

高韶蘭輕聲道:“我不是去和親的,我是去刺殺西倉淮王的。”

蕭執眉心一跳。

高韶蘭眼前朦朧一片,目光慢慢轉向蕭執。她道:“當時東倉淮戰敗,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屈辱求和。原本要去和親的人是文馨……但是她體弱多病,父王不舍得,所以就想讓我去。我告訴父王,我願意去刺殺西倉淮王,若我能成功回去,父王就要答應我的條件。”

“什麽條件?”

“不再逼我嫁人,讓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高韶蘭目光漸漸飄忽,“我當時,願意賭上自己的一條命,去與父王交換,謀求我後半生的自由。”

“可是啊……”她輕嘆一聲,“老天沒給我這個機會。繞了一圈,我還是逃不開被父王當作工具,轉手就丟掉的宿命。”

不管是下嫁朝中大臣,還是與別國和親,歸根結底,都不過是父王為了穩定朝綱的手段。

高韶蘭怔怔地道:“我跟你來到九江郡,一定是讓父王誤會了,所以他才會這麽做。”

蕭執踱步走到她面前,眼睫微垂,“是我把你帶過來的,這是我的錯。”

而且是他把消息透露給東倉淮王,逼得東倉淮王主動與大周簽立盟約,提出和親。

他不想讓高韶蘭覺得是他以勢壓人,從而厭惡他。所以他要讓東倉淮王來擔這個責任。

反正她的父王對她也不好,讓他多做一次惡人怎麽了?高韶蘭對他、對東倉淮徹底失望,才會願意接受自己的示好啊。

可是不知道在哪裏出現了偏差,竟使得高韶蘭生出這樣的感受,覺得她是個被人隨意送出去的物件……

這不是蕭執想要的。蕭執會明媒正娶,風風光光地把她迎回上都,他從來沒想過這樣折辱她。

蕭執指尖微顫。

他微微傾身,一雙黑眸註視著她,神色認真:“所以,我會負責的。姐姐別難過了,跟我一起回上都,好嗎?”

高韶蘭搖搖頭:“你是我阿弟啊,這算什麽事兒呢?”

蕭執抿了抿唇:“其實……”

他話沒說完,又沈默下去。

高韶蘭還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倒也沒有發現蕭執的欲言又止。

頓了片刻,蕭執轉了話頭,道:“已經很晚了,先用膳吧。”

……

高韶蘭腳步虛浮地走進側間,廚房的小內官們把飯菜一樣樣端上來,不一會兒就擺了滿桌。

蕭執擔心她的狀態,屋裏沒有留人伺候。

他親自舀了一碗甜羹,放到高韶蘭面前。聽人說難過時吃些甜的,心情會舒服一些。

高韶蘭雙目無神,右手拿著湯匙一下下攪著,時不時喝一口,也覺得沒滋沒味,什麽都品不出來。

蕭執輕輕斂下眼皮,“姐姐……你還是想要回東倉淮嗎?”

“不回去了。”高韶蘭道。

蕭執一怔,勉強壓下心頭湧上來的欣喜,依然面色平靜地問道:“那你作何打算?”

高韶蘭想了想,看向蕭執:“我拜托你幫個忙如何?”

蕭執道:“你說。”

“我跟你去大周,然後你放我走,好不好?”

蕭執不由一楞,眉心漸漸攏起。

他眸色微暗:“什麽意思?”

高韶蘭垂下眼,看向甜湯中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輕聲道:“我不想要這個公主身份了,我想死遁離開,然後回去找阿鴻。阿鴻現在是太子,等到日後……”

高韶蘭想說等到日後高鴻掌權,但是等那一日,父王一定已經不在了。

這樣說似乎有些大逆不道。高韶蘭眸光微動,只含糊道:“阿鴻一定不會不管我的。”

蕭執:“……”

蕭執放下銀箸,臉色顯而易見地陰沈了些,他勾了勾唇,譏諷道:“難道我就會不管你了?姐姐就這麽不信任我?”

高韶蘭看他一眼,道:“不是不信任你,阿鴻是我親弟弟……”

蕭執又算什麽呢?

若說是她從前救過他,那蕭執這次幫東倉淮打仗,又救了高鴻,早就還清了。

無緣無故的,她憑什麽讓蕭執一直幫她?

她初初得知父王要她和親的消息時,心裏難堪又覺得屈辱,可是蕭執好像並沒有因此看輕她,甚至還許諾要立她為後。

蕭執一直把她當姐姐,尊敬她,又對她很好。她更不能因為自己的緣故,把他的終身大事都耽誤了。

畢竟她與蕭執之間,沒有男女之情。

高韶蘭道:“我不能一直麻煩你。”

“歸根結底,姐姐還是沒把我放在心上。”蕭執輕嗤一聲,不再多言。默了片刻,道,“你放心,此事我會處理好的。你先好好吃飯,不用多想。”

他說完,起身出去了。

高韶蘭盯著桌上幾乎沒動過的飯菜,不由出了會兒神。

……

紅玉正焦灼不安地等在院子中,好半天只聽到裏面要傳晚膳,她很想跟進去伺候公主,卻被吳忠攔著。

終於看到房門打開,蕭執一襲玄色衣袍,踏出房門,紅玉連忙迎了上去,屈膝一禮,“陛下,敢問公主……”

“你進去伺候吧。”蕭執淡聲道。

紅玉連忙應是,提起裙擺,快步走入屋內。

蕭執停頓片刻,擡步踏出庭院,吳忠跟著上來,小聲道:“奴婢問過了,東倉淮的那個使臣,攔住公主說了好久的話。然後公主就怒氣沖沖地回來了……那個使臣似乎悄悄透露了此事是陛下您的主意,但是公主沒信。”

吳忠問:“要派人去審一審嗎?”

那個使臣明顯有古怪,分明是言語間刻意誤導了什麽,公主才會那麽生氣。

蕭執道:“不必了。”

他猜也能猜的出來。高韶蘭還在這裏,他不好去對東倉淮的人做什麽,免得惹她猜忌。

吳忠應諾,又道:“杜大人派來的人還在等著。”

蕭執嗯了一聲,轉了步子,跟著吳忠引的方向,踏入一片昏暗夜色裏。

一個侍衛模樣的男子悄聲而出,伏跪在地。

“這次差事辦的不好。”蕭執負手而立,聲音冷淡。

侍衛冷汗涔涔,顫著聲音道:“是。臣等沒考慮周全,沒想到東倉淮王會來這麽一出……臣回去之後一定轉告杜大人,讓他謹慎行事。”

東倉淮王不知是會錯意還是怎麽,竟然給昭陽公主傳遞了那樣的信息!明明是兩國聯姻,互惠互利的好事,卻硬生生讓他給曲解成了獻美!還非說是陛下逼他的!

幸虧昭陽公主信任陛下,沒有聽信東倉淮使臣的挑唆,要不然,公主把這些都記在陛下頭上,與陛下生分了,他們這些辦差的人,哪兒還能有命在?

侍衛越想越覺得心驚。

蕭執道:“只剩最後幾件事了。你回去告訴杜昌,若是再橫生枝節,出什麽變故,就不必回來見朕了。”

侍衛的頭垂的更低,連聲應是,飛快地爬起來,很快又消失在深濃夜色中。

蕭執轉身欲走,身側不遠處的假山後面卻突然傳來輕微聲響,蕭執眉心微蹙,隱在暗處的守衛就動作快速地把藏在那裏的人給揪了出來。

清亮柔和的月光下,鄒宛毓瑟瑟發抖,衣襟被侍衛拎著,往前一甩,她雙腿發軟,一下子就癱跪在了地上。

她原本只是好奇東倉淮使臣來的目的,又好久不見高韶蘭出來,這才漫無目的地在行宮中閑逛。哪兒想到一不留神就碰見大周的皇帝陛下,還聽到了這麽隱秘的對話……

鄒宛毓咬緊下唇,忍不住想哭。

她的小命不會就要交待在這裏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