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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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體虛,受不得顛簸勞累。因此高韶蘭一行人的車隊行的很慢,才過兩日,梁光譽就從柳城的方向追趕上來。

他想與高韶蘭同行。

但她們走的實在是太慢了,梁光譽還要趕回王都覆命,最後只能在萬般無奈之下,與杜氏和高韶蘭作別,快馬加鞭趕回王都。

又幾日過去,高韶蘭終於看見了闊別已久的王宮大門。

成年公主都會在宮外賜府,高韶蘭及笄那年,父王也給她賜了公主府,就在王宮的長樂門外,只是她不曾回來,更不曾見過那座屬於她的府邸長什麽樣子。

高韶蘭不及回去,就被前來迎接的內監莊丙攔住了。

父王要見她。

杜氏拍拍她的手背,輕聲道:“既然回來了,態度就軟和些,別再犟著了。”

高韶蘭沈默片刻,嗯了一聲。

杜氏回到了靜安侯在王都的府邸,鄒宛毓及一幹仆從們被高韶蘭安排先去公主府落腳,她則隨著內監莊丙,入宮覲見。

黑雲滾滾,天色陰沈。空氣中滿是沈悶而壓抑的氣息,熱得人有些煩躁。

高韶蘭步至章華殿外,仰頭看著殿門上龍飛鳳舞的題字。

莊丙彎了彎腰,手中拂塵一甩,做出來一個請的姿勢:“王上還在等著,公主快進去吧。”

高韶蘭收回目光,平靜地走入大殿。

她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禦座上的男人,就垂下眼,沈默著拜倒在地。

東倉淮王高誠同樣沒有吭聲。

良久,高韶蘭聽見輕微的腳步聲。

高誠步下禦階,來到高韶蘭面前,輕聲道:“起來吧。”

一雙溫熱的大手扶上她的胳膊,高誠打量著她,嘴邊溢出一絲略帶苦澀的笑。

高韶蘭微微擡眼與他對視,看到明顯蒼老了許多的父王,不由怔住。

“一晃眼這麽多年過去,你都這麽大了。”高誠輕嘆一聲,不知是不是在懷念,“和你母後很像。”

高韶蘭眸光微動,又垂下眼。

在她的認知裏,父王是不配提起母後的。

但她既然答應了嬸嬸不再頂撞,就不會因為這句話再發脾氣爭吵。

高誠見她不應,也沒有惱,只是輕拍著她的肩,問:“這些年在柳城過的如何?我聽你王叔說,你搬到倉淮山下去了。”

“是。”高韶蘭道,“倉淮山景致極好,適合隱居。”

“那挺好,”高誠笑了笑,“這些年沒拘著你,你過得挺自在吧?樂得都不想回來了?”

這話倒是事實。父王這些年對她確實挺好,珍寶賞賜暫且不說,她這麽多年不回來,父王也一直縱容到現在才催她。

可終究只是暫時的縱容啊。

高韶蘭微微頷首:“父王召我,我不敢不回。”

高誠聽出她話中或多或少的埋怨之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也該回來了,難不成要任由你在那邊待一輩子?”

高韶蘭想說,也沒什麽不可。但她知道這話說出來只會惹父王不快,因此她又憋回去了。

高誠收回手,背在身後,轉身往一側走了幾步。

“回來了好。先回去瞧瞧你的府邸,看看喜不喜歡。歇個幾天,然後孤再召你進宮,商量一下駙馬的人選。”

高韶蘭沒想到父王這麽快就進入正題,連忙拒絕道:“父王,兒臣暫時還不想嫁人。”

“沒說讓你現在嫁。”高誠不客氣道,“先選著,籌備婚期,怎麽也得一年。”

高韶蘭:“……”

一年後她也不想嫁。

高誠卻無意現在就與她掰扯嫁不嫁人的事,擺擺手制止了她想要說的話。

“不早了,先去吃飯,一會兒孤再讓人送你回去。”

高韶蘭楞了楞:“去哪裏?”

高誠斜她一眼,道:“春宜軒。”

春宜軒建在園中,軒窗古樹,柳綠花紅。是從前母後在時,宮裏設家宴的常去之處。

高韶蘭眸光暗了暗,“都有誰去?”

她可不想見賢夫人她們,糟心。

高誠輕嗤一聲,擡步往殿外走,走了幾步,稍稍回頭叫她。

“老四已經在等著了,你還楞著做什麽?”

高韶蘭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親弟高鴻,連忙快步跟上去。

出了殿門才發現外頭狂風乍起,看起來是要落雨了。

高韶蘭不禁撇了撇嘴,道:“天氣不是很好。”

高誠輕哼一聲:“前幾天都是晴天,誰讓你路上耽擱到現在才回來的?”

高韶蘭:“……”

合著是她不會挑時候唄?

不過王都向來多雨,而且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一陣一陣兒的,他們不至於因為這個就不出門。

莊丙讓人備了鑾駕過來,高誠坐上去,看見高韶蘭站著不動,又是一聲輕嗤:“還不趕緊上來?趕在落雨前過去。待會兒要是雨停不了,你就先住在宮裏吧。”

高韶蘭這回是真的楞住了。

她抓了下袖子,一雙眼圓溜溜的瞪著高誠,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父王居然……讓她與他共乘鑾駕?

這會讓她有一種錯覺,仿佛她還是小時候那個受盡寵愛的小公主。

她雙腿僵硬,步子有些不聽使喚地坐上去,與高誠並排。

然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的就順著他的話問了。

“宮裏……我能住哪兒?”

高誠轉目看她,聲音傳到高韶蘭的耳朵裏,就仿佛是被過濾了一層,聽起來很是溫和。

“你想住哪裏都可以。你母後從前住的長興殿,或是我的章華殿,隨你喜歡。”

……

時間卡的剛剛好。

父女倆剛到春宜軒,天上就劃過幾道閃電,伴著驚雷,大雨瓢潑而下。

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桌邊端坐著一個身穿月白色雲紋錦袍的少年,玉冠束發,眉目清雋。看見二人,他立即起身,恭敬的拱了拱手:“父王……姐姐。”

叫姐姐的時候,他稍稍擡頭,略顯遲疑地看向高韶蘭。

高韶蘭怔怔地與他對視。

這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高鴻,與她記憶裏乖巧聽話的小男孩已經很不一樣了。

除了看起來還是很乖巧這一點。

高鴻眸中帶了一絲好奇的神色。

高誠撩袍就坐,看一眼姐弟二人,又開始數落高韶蘭:“你弟弟跟你打招呼呢,你也不應。出去這麽多年,基本的禮數都忘了?”

高韶蘭:“……”

高鴻連忙笑道:“姐姐與兒臣多年未見,只是一時激動而已。”

他繞到高韶蘭身邊,扶著她坐下,白皙的臉上透著一絲淡淡的紅,“今日是父王與我為姐姐接風洗塵的,姐姐看看這些菜,都合不合胃口?”

高韶蘭便看向桌子上的珍饈美饌。都是她小時候常吃的東西,回憶感撲面而來。

高韶蘭胸口有些漲漲的難受,連忙垂下眼睫,應道:“看起來很不錯,多謝了。”

高誠看她一眼,輕嘆一聲:“那就吃吧。”

屋中宮人皆數散去,只餘三人靜靜吃飯。

沒過一會兒,外面雨勢漸小。高鴻起身將木窗半開,昏暗的天空下,雨聲淅瀝,打在春宜軒外的石堆上,啪嗒作響。

氣氛有些僵硬,席間只靠高鴻主動說話,營造出一副和睦假象。

高鴻問:“姐姐這些年在倉淮山,過得如何?”

高韶蘭餘光快速地看了一眼高誠,嗯聲道:“還不錯。”

“倉淮山好看嗎?果真有曾老先生的畫裏那樣美?”

曾老先生是一百多年前的書畫大家,最擅長山水畫,他所作的《倉淮山圖》更是一絕,將倉淮山的冬景描繪的栩栩如生。

高韶蘭道:“曾老先生畫的只是倉淮山的一個小峽谷,離我住的地方有些遠,我在去年冬天的時候去看過,確實與曾老先生的畫作一模一樣。”

高鴻眼中便流露出向往的神色:“有機會的話,我也要去看一看。”

高韶蘭笑道:“王叔的封地就在那邊,想去還不容易?等王叔打仗回來,你問問他帶不帶你過去。”

高鴻眼前一亮,正想應一聲好,就聽見啪嗒一聲,高誠把筷子重重地擱在碗上,冷冷地看了姐弟二人一眼。

“功課不忙麽?不想著好好進學,就知道到處跑著玩!”

指責完高鴻,又對高韶蘭道:“你自己在外面野了幾年也就算了,別帶壞你弟弟。”

高韶蘭垂下眼睛,哦了一聲。

高鴻也連忙伏下腦袋,作鵪鶉狀。

高誠撒完氣,又拿起筷子吃飯,接下來的宴席就比較沈默了,高誠看在眼裏,等到姐弟二人吃完,輕嘆一聲。

“韶蘭。”

高韶蘭應道:“父王。”

“雨停了,讓你弟弟帶著你去長興殿看看吧。等明日一早,孤再帶你們出宮轉轉。”高誠望向窗外,目色幽深,“七年了,王都的變化還是很大的。”

姐弟二人應下,相攜告退。

長興殿是先王後的居所,分為前殿、正殿、東西側殿和後殿。正殿供奉著先王後的牌位,而高韶蘭與高鴻二人小時候都在東西側殿住過。

高鴻帶著她慢慢逛,輕聲道:“三年前下了場暴雨,前殿的屋檐被沖掉了一塊,父王就下令讓人把整個長興殿修葺一番。後來又在院中移植了許多株桃樹,春天時,便有一大片的桃花林。可惜現在花期已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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