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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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棄擡首望了過來。

視線相對, 他手中的碎瓷片掉落在地,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表情怔怔的, 渾身僵硬, 如同被按下了靜止鍵。

他張開了嘴, 卻沒有發出聲音, 啞然失聲、驚訝無比地看著林寒見。

即便半邊白玉覆面,也依舊掩蓋不了此刻沈棄臉上的滑稽表情。

震驚到極點,心神防線被徹底擊潰,也恰恰因此, 才有了緩沖的時間。

狀況突發, 林寒見本沒有足夠的時間, 只來得及繃住臉上的表情, 不露出任何慌亂的神色。

幾樣物品的分量加起來可不小, 所幸她的手背在身後,一時半刻看不出什麽端倪。

就在沈棄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林寒見握緊了這幾樣物品,轉眼又從眼前消失了。

“……”

就像一場夢。

白日幻覺。

沈棄還維持著驚訝的表情,看著林寒見曾出現過的地方。

不論是再怎麽強大的修士,都不可能在翙閣的銅墻鐵壁中來去自如,而且她完全是憑空出現的,又憑空消失,一點多餘的動靜都沒有。

除了幻覺, 沒有別的合理解釋。

但是——

沈棄急忙站起身來, 和出正廳時一樣的情況, 太過急促的動作, 手肘和腹部在桌沿撞了幾下, 他跑到門外,揚聲大喊:

“暗衛!護衛!”

若是要喊人,他根本不必跑到門邊,更不必如此聲嘶力竭的大喊。

被命令不許進屋的暗衛和護衛驚慌失措地趕來,以為是出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出現的速度前所未有。

“閣主!”

連回應的聲音都高亢響亮。

——畢竟沈棄還在這裏好端端地站著,那麽再大的事,也不會多麽糟糕了。

“你們有看到有人靠近嗎?”

沈棄語速極快,咬字卻很清楚,處於一種緊繃著高度理智的狀態,“任何多餘的聲響,風吹草動都沒有聽到嗎?”

暗衛與護衛們集體戒備起來,以暗衛之首率領,他如臨大敵地擡首問:“閣主看到闖入者了嗎?”

問完了就覺得這話有問題,他才是暗衛,反倒把問題有樣學樣地拋回去了。

然而也就是這個擡首,令暗衛看清了沈棄臉上的表情:仿佛有什麽東西亟待抓住,不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眼神乃至全身充斥著隨時都可奮力一搏的決心與渴求。

“屬下沒有聽見任何不對的聲音,也沒有看見任何人出現過。”

暗衛迅速回答補救。

其餘人的回答同樣。

“什麽異常都沒有?”

沈棄又確認了一遍。

暗衛覺得他狀態反常,不過事情前後大概知道了一點,不敢多說,照實回稟:“沒有。”

沈棄聽完後,一言不發地靠在門框上,單薄清瘦的病體沒辦法筆直地站著,好像隨時能跌落進塵土中,又好像在短短時間內獲得了足以支撐行動的主心骨。

他去摸懷中的那只儲物袋,手伸到一半,看見了自己掌中的傷口和血跡。

沈棄換了只手,一邊再次開口,話語完全平靜下來了:“請一位醫師過來。”

項漁舟還在煎藥,翙閣中專為沈棄服務的醫師團還有許多人。

包紮時,沈棄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寒見的儲物袋上。

這過分在意的目光令宋醫師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沈棄突然道:

“宋醫師,我的腦袋沒有問題麽?”

宋醫師手抖了一下,差點把從皮膚裏撿出來的再戳回沈棄的手裏:“啊?”

這算是個什麽問題?

沈棄沒有看他:“如果出現了幻覺,能在脈象上體現出來吧。”

“……您說的是那種情況啊。”

宋醫師恍然大悟,“不論是心中思念過甚,還是走火入魔,抑或是能出現幻覺的其他情況,根源都在人的身體上,在脈象上當然是能夠反應出來的。”

沈棄點了下頭:“請為我號脈。”

宋醫師臉色古怪,忍住了:

“是。”

片刻後。

宋醫師猶豫著道:“心氣郁結,憂思多慮,且……傷及五內。這種情況,若是偶爾瞧見了什麽不該出現在眼前的人,也、也是可能的。”

沈棄的手已經包紮好了,他沈默地聽完了這段話,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按住了儲物袋:“有勞。”

沈棄對醫師們都很客氣,不輕易用以尋常的命令詞匯,這兩個字實際等同於“退下”。

這麽聽起來,剛才的林寒見,可能真的只是他悲痛下的幻覺。

“你沒有死吧。”

沈棄反覆摩挲著儲物袋,指尖數次途徑袋口,若即若離地想要將它打開,“如果能好好地活著就算了,要是出現了別的意外……難道你真的甘心麽?”

說到底,林寒見和他是同一類人,在既定堅持的事情上,想盡辦法也會達成,中途能出現的所有意外,都會被他們提早拔除。

沈棄曾因無法追隨林寒見死亡、仍然殘存理智而感覺到的那一瞬間懷疑是:我是否不夠喜愛她?

不是。

他願以生命去喜愛她,以聰穎為她開路,以血肉換她平安。

所以在哪怕抓住一絲她可能活著的希望時,他不能率先倒下,更不能死去。

“接納我吧……既然已經騙不了我。”

沈棄垂首俯趴,額際貼上了儲物袋,即便是從屏幕外的畫面中,也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全被他有意遮掩的動作掩蓋。

這句話輕盈地像在空中舞蹈。

哪怕是獨自一人的時候都不能坦然地表現出來,他這個人的安全感缺乏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所以,當他將自己的一切全部寄托到林寒見一個人身上時,連她這種素來一往無前、毫不動搖的人都感到片刻的退縮和遲疑。

——分明獨自脆弱時都會下意識地遮掩,卻要在她面前哭成那樣。

沈棄這個人真正交托的感情,不僅僅是外放的部分,藏在游刃有餘下的部分,更具有湮滅包圍式的沖擊。

“給我一個結果,求你了……林寒見,求求你了。”

他的背脊隨著說話時隱約的哭腔輕輕地顫抖著,字句隨著水滴砸落在地上,一同破碎,“我說服不了自己,只有你能說服我……讓我打開它吧,讓我明白我究竟要怎麽樣……求你了……”

所有人都說她死了,她也確實死在眼前,無可辯駁。

那麽明顯的事實,親眼所見,可他就是不認為她真的死了,不僅僅是情感上不能接受,而是他一刻不停歇的理智都無法說服自己。

林寒見回過神來,目光沒有離開這一幕,忍不住低聲道:“真難纏啊……”

這樣都騙不過他。

明明都死在他眼前了,他為什麽還是相信不了,其他人都認為她死了,他還在執著什麽?

“你就算打開它,又能怎麽樣呢?”

隔著眼前的屏幕,隔著異世界的遙遠距離,如此荒誕的事情就發生在眼前。

林寒見的低語中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話音方落,沈棄手中的儲物袋在他的用力下,打開了。

一時間,身處不同世界的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

“打開……了?”

林寒見自己都覺得有點費解,她剛剛應該是在疑惑,並沒有同意沈棄可以打開儲物袋的意思吧。

可是,又沒有像之前那樣被擺了一道的過分意外和惱怒。

短暫的怔楞後,沈棄拉開了儲物袋的袋口,將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仔細得如同在做什麽科學研究,沒有漏掉分毫。

白玉面具不在裏面。

不僅如此,冥雪玉和檀木珠都不在,偏偏儲物袋又有其他可用的物品,並非空殼。

林寒見沒有隨手放東西的習慣,都會隨身帶,卻也不喜歡隨身放累贅無用的東西,可是只要是她想要的就不會沒有作用,正如這枚儲物袋,和過往無數次她在合適時機都能拿出派上用場的物品一樣。

這幾樣物品的消失,和以前種種想不通、曾被林寒見否決的猜測,成功地串聯在一起了。

“你果然沒死!”

沈棄大喊一聲,隨即又放肆地笑起來,完全背離他的風格,嗓子受不得這種刺激,跟著就咳了好幾聲。

他將唇邊的血沫抹去,轉道去書房,正碰上了項漁舟和丁元施。

項漁舟拿著藥碗,下意識地要遞給丁元施想辦法解決:“這藥……”

不成想,沈棄直接拿過藥碗,一飲而盡。

“?”

閣主被奪舍了?

喝完後,沈棄連不適應的表情都沒有露出來,失去了味覺似的,側首對丁元施道:

“隨我來書房。”

丁元施拿不準事情的發展,心中忐忑,又不好開口勸什麽。

在書房中,沈棄最容不得出現私人的擾亂,這是商量正事決策的地方。

書房櫃子後,有一道暗線,專門用於傳送密報。

沈棄拿出密報,看完後交給了丁元施:“兩位妖王的實力削弱分散,且其中一位久未回歸王座,現在是毀了王座的最佳時機。”

沒想到這麽快就進入談正事的階段,說得還是此等大事。

丁元施反應不及,沈棄的下一句話又至:

“上古秘寶,烈焰伏魄丹,可與王座相抗。”

“您……”

丁元施不知道該從烈焰伏魄丹這個翙閣存放已久的秘寶說起,還是該從疑問接下來的行動說起,思來想去,他想到了此處是什麽地方,而眼前的是什麽人。

即便作為看著沈棄長大的“老人”,丁元施更明白他作為下屬的職業。

他最後只是問:“您確定了嗎?”

知道自己在做的事,不是一時興起,或者全無考慮,您確定了嗎,翙閣之主?

沈棄擡眸望來,語氣平穩篤定:“我只是在按照原本的計劃,做該做的事。”

這一眼的角度,仿佛能透過屏幕,是在與林寒見對視。

林寒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瘋子。

這才是隱藏最深、徹頭徹尾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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