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太習慣，但新的備註名改了也就這麽用下去了。反正陳嘉玉打游戲的賬號綁的是qq，那裏他給游燁的備註還規規矩矩的，不用擔心在直播或者什麽場合露餡。

年度盛典以後，陳嘉玉又回基地忙了好一陣，今年的轉會市場還算比較熱鬧，rel又來者不拒，試訓壓力很大。

兜兜轉轉，其實最後只買了一個人，也算是老熟人了，淘汰他們、又在年度盛典上反覆提及的，舒和光。

他們前前後後試訓了有五六個輔助，如果單論勝率，舒和光的數據並不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一個。再加上他已經打出成績，掛牌價比籍籍無名的選手要更高些，起初他並不在rel考慮的第一梯隊裏。

但陳嘉玉總覺得哪裏很微妙，說不清為什麽，只是一種直覺，覺得舒和光給他的感覺比其他試訓的選手要更好。

他找到教練組，問：“可不可以再晚一點做決定？”

副教練有點為難地看著他：“最晚後天也要定下來了，不然就錯過談價格的最佳機會了。怎麽了，你有什麽疑慮嗎？”

陳嘉玉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再想一下，那就正常推進度吧，我會盡快。”

其實某種程度上，作為俱樂部的投資人，陳嘉玉完全有決定權。真的要任性地買舒和光的話，也不是什麽難事，甚至可以多買幾個備選。

但他當然不會，這件事太大了，涉及到一個人甚至一支隊伍的前途，買好幾個好苗子回來坐替補席更是缺德。

從教練組辦公室回來，陳嘉玉迅速地打開了舒和光參與的幾把訓練賽的記錄。他平時有覆盤訓練賽的習慣，盡管大多數時候只記自己表現，但也會涉及一些隊友的內容。

他會單獨把隊友相關的內容放在最後，只是為了看起來清楚些。

陳嘉玉反覆翻閱那幾頁有關舒和光的內容，薄薄的紙都快要揉皺了，平時的他是很難忍受這種混亂的。

沒辜負他的忍耐，他終於在一個沒什麽特別的平常瞬間，靈光一閃：越往後翻，記錄的字數就越多。

又或者說，訓練賽打得越多，舒和光和大家的溝通就越多，到最後一小局的時候，幾乎已經算半個指揮了。

陳嘉玉幾乎是狂奔進教練組辦公室，在好幾雙疑惑的視線裏開口：“可不可以再約一次舒和光試訓？不用約其他戰隊，我們打自己二隊也可以，讓他做主指揮。”

其中一位教練迅速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神色也有一點激動：“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明白了。”

在此之前，陳嘉玉一直是rel的主指揮。教練組也不是沒想培養其他人過，只是實在沒有好苗子。組人也需要看五個人性格是否合適，以免場下的沖突影響到場上的發揮，可是隊伍的核心陳嘉玉就已經足夠寡言，每一次挑的新人都總和陳嘉玉有幾分相似。

單論最新轉進來的兩個小孩，孟青宇和陶簡，就一個比一個話少。陶簡的溝通問題到現在都讓教練組有些頭痛。

可是舒和光好像不害怕表達，也不需要回應，無論什麽情形都可以自顧自說下去，很適合做指揮。

配合度也很高，僅僅不到十分鐘，主教練就進訓練室敲了下門：“打斷一下大家。有在直播的嗎，關一下。今晚七點臨時加一場試訓，除了二隊的輔助，大家全員參與。”

一直到試訓開始前十五分鐘，教練組才告知舒和光，這次讓他來做主指揮。

通話那頭，舒和光也顯得有點兒訝異。他接受過指揮培訓，但是是在ta期間，當時他隨二隊一起打過一些小型比賽，是他指揮。

後來租借期，新戰隊已經有成熟的指揮角色，租借的身份也意味著不穩定，所以他在當前的版本下都沒有指揮過正式比賽的經驗。這個情況所有戰隊都是知道的，沒有人提過讓他在試訓裏指揮。

因此他也更確信，這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機會，於是正了正神色，說：“好的，一會兒要麻煩各位配合了。”

悶歸悶，rel首發的這些人性格都還不錯，又或許是太內向了，配合度出奇高，至少沒有因為不服折損了舒和光的發揮。

陣容選擇是教練組介入了的，特意選了對全局都有極強把控力的大喬、孫臏、魯班大師，這三個同樣也是賽場上經常見到的。

連著三局，舒和光都從開局第一分鐘起就不停地絮絮叨叨，把“指揮”的事做得都稍微有些過火了。事無巨細，像個老媽子，如果是來個性格不那麽好的選手，說不定都會嫌他吵。

但三局都贏了，有大勝也有險勝，中間兩支隊伍的人員也做了一些交換，都沒有影響舒和光的狀態。更何況，這還是他們沒有磨合過的結果，隊友們沒能按照比賽時的狀態盡可能報點，這也會影響舒和光的判斷。

試訓再次結束，幾位教練只留下了一句“辛苦大家”就匆匆地走了，和舒和光的通話沒有掛斷，大概還有什麽要具體了解的事。

只有一個賽訓總監留下來，沖陳嘉玉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一路走到這一層的陽臺，賽訓總監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包煙，頓了頓，又揣回去，笑說：“忘了你不抽，我忍著點吧。”

賽訓總監是從主教練升上去的，之前帶過陳嘉玉快兩年，也是陳嘉玉奪冠時期的教練，兩個人算是很熟悉。此刻陳嘉玉也不必客套說什麽“隨意”，而是說：“少抽點，小心肺。”

賽訓總監搖搖頭：“沒辦法，心煩的時候癮就大，新版本太磨人了。”

版本的更疊給了他們重創，事實如此，但陳嘉玉知道他的煙癮不是這一天兩天剛有的。或許從很久前，rel掙紮許久卻還是沒能重鑄往日榮光的時候，賽訓總監就一直離不了煙了。

並肩作戰過這麽久，他們理應很親密，但陳嘉玉還是做不出什麽安慰的動作。只是輕輕敲了下防護欄當作代替，說：“之後會好的。”

今夜無風無雨，天朗氣清，似乎連月亮都比往日要更近一些。陳嘉玉慢慢地深呼吸，會好的，一定會。

兩個人並肩沈默了一會兒，半晌，賽訓總監才輕輕地笑了一下，但是讀不出什麽喜悅：“今天你們打第一把的時候，我們幾個在辦公室邊看邊聊，就已經覺得買舒和光是十有八九了。我們現在確實缺一個可以把大家凝在一起的人物，他很合適。可是到三局全勝之後，感覺又有點不一樣了。好像……原本在死馬當活馬醫，現在發現這馬是活的。”

這比喻有點奇怪，他自己又笑了：“可是越這樣我越緊張。之前每一次買人我都抱著這種樂觀和期待，相比其他隊伍要寫這個申請那個報告，你給我們的自由度已經夠高了，真的可以想買誰就買誰。但是最後的結局……好像總是不盡如人意。”

“這種希望落空的感覺太不好受了。現在我有點不敢想太多，一想這些腦子裏就有另一個聲音，”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在告訴我，腳踏實地一點，多研究英雄研究比賽，少想這些。可是又覺得，電競啊，不野心勃勃一點，那不是起步就瘸腿了嗎？”

這位賽訓總監其實比陳嘉玉要大許多歲，也快三十了，將近而立。早幾年的時候，陳嘉玉和他都算是聯盟的新血液，好像都要比現在更沸騰些。

那時的他，大概確實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野心勃勃。

他用一個嘆氣結束了自己的剖白，陳嘉玉在沈默裏意識到，原來這幾年的起伏，磨掉了好多人。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越磨就越光亮的，反而在當初那個意氣風發、會在贏下比賽以後大聲嘶吼的年輕教練身上，留下了許多並不漂亮的劃痕。

或許電子競技是用汗水和眼淚灌溉的，他們都只是這棵參天大樹下的螻蟻而已，攀上樹冠的人終究也只有寥寥。陳嘉玉覺得自己已經適應這種失意了，可是誰能說這不是一種“被磨平”呢。

鐘知宜也是葉逍也是，或者說甚至連消失了很久的柳辛都是，每一個在敗局前能得體地微笑的人都是。

只有一個人除外，游燁，因為他是真的不在乎。

游燁是真的把游戲當作游戲，僅此而已。

在此之前，陳嘉玉其實對這種態度並不那麽認同，如果不是靠愛和喜歡在強撐，或許他早就應該轉身。

可是此刻，陳嘉玉突然感到艷羨，他也好想成為那麽自由的人。

誰在打職業之前不是把游戲當作一種汲取快樂的方式呢？為什麽打了比賽之後這一切變得那麽……痛苦了。為什麽要因為技不如人感到失意，為什麽要因為時運不濟而感到自責，為什麽要因為自己熱愛的事情不快樂？

要是能成為游燁就好了。

可是，這是不是也是一種失意者的逃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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