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陳嘉玉正經過過的春節太少，他總覺得這個新年過得很別出心裁。

白天他們在旺角溜達，港片裏的霓虹燈牌在白天沒什麽存在感，反而是錯落掛著的紅燈籠更搶眼。有些店鋪除夕歇業了，緊鎖著的大門攀著很老舊的銹色。像現實和過去模糊地重疊，邊熱鬧邊荒涼著。

這種氛圍蠻有感覺，陳嘉玉走走停停地拍了一些照片。有些是靜物，也有一些有游燁出鏡的。

游燁是很好的模特，很上相，也不需要特意溝通，隨便拍一幀都是好看的。

大多數時候也都很配合，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唯一的要求是想和陳嘉玉留一張合照。

他們找了個路人，很慈祥也很時髦的老太太，甚至知道拍照的時候手機放低一些更好看。

臨別的時候，游燁硬是帶她去路邊的水果店買了一袋水果，說是晚輩的心意。

老太太笑呵呵地祝他們新年快樂，他們收到了這個新年第一份來自旁人的祝福。

傍晚，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去，他們就轉場去了晚餐的餐廳。游燁提前訂的，十層的海景包間，冷淡的灰色調，理應沒什麽新年的氛圍。但游燁特地帶了個平板來，轉播央視。

這間包廂一整夜都是他們的，吃完正餐，春晚才剛剛開播。兩個人靠在椅背上，一邊吃著餐後的甜點一邊玩手機，把春晚當bgm，倒真的很像每一個普通的除夕。

大概是大家都吃完飯閑著了，陳嘉玉接連收到了鐘知宜和葉逍兩個人的紅包，數字不大，只是討個彩頭。

陳嘉玉一一收下又發了祝福，然後又去戰隊群裏連著發了幾個拼手氣紅包，群裏一下子熱鬧起來，連著刷了好多條“謝謝隊長”。

幾分鐘後，陳嘉玉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是鐘知宜發來了視頻。

往年也會的，鐘知宜知道他家裏沒有人，每年過年都會找他聊會兒天。但這是第一次陳嘉玉感到有點緊張——他還沒有告訴鐘知宜自己和游燁在香港。

倒是游燁的腦袋先湊過來：“誰呀？”

陳嘉玉決定先下手為強，趁著游燁的臉還在自己的手機前接起來，讓鐘知宜第一眼就能看見。

“新年快樂小玉——啊游燁？”饒是不動聲色如鐘知宜，也難免被嚇一跳，一瞬間以為自己打錯了電話。

陳嘉玉把手機的角度轉回自己面前：“新年快樂知宜。”

也不解釋，就一臉坦然地看視頻那頭的鐘知宜眼睛滴溜溜轉。

游燁還在畫外和鐘知宜問著好：“新年快樂，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新年好啊，不聊了啊我看春晚去了。”鐘知宜火速把視頻掛掉了。

下一秒，他的信息就發進來。

[杭州ta.鐘知宜]: 什麽情況啊？

[yuu]: 沒有情況，一起旅游。

[杭州ta.鐘知宜]: 你最好是。

[yuu]: ……

鐘知宜這邊沒再回覆，反倒是葉逍來了，像是生怕陳嘉玉不知道他倆聊著呢。

[杭州ta.葉逍]: 最近挺忙啊，快談上了？

[yuu]: 別胡說八道……

[杭州ta.葉逍]: 不都一塊兒過年了嗎？

[yuu]: 剛好一起出來旅游……

[杭州ta.葉逍]: 沒見你拉我和小鐘一塊兒旅游呢？

[yuu]: ……這有什麽關聯？

陳嘉玉正據理力爭著，旁邊的游燁突然擡頭了：“剛剛鐘知宜怎麽講了兩句就掛了？”

不知道為什麽，陳嘉玉像做賊心虛，迅速把手機倒扣了，生怕游燁看到他和葉逍的對話。

幸好游燁本來也沒想看，眼睛在桌子上掃了一圈，又伸筷子夾了塊椰糕。

他只是想找點吃的而已，卻把陳嘉玉嚇了一跳。陳嘉玉擡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慢慢地舒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陳嘉玉才又把手機拿起來，葉逍的回覆已經在那躺了好久。

[杭州ta.葉逍]: 噢，行吧，一起過年嘛，聽著挺像家人。

認識這麽多年，陳嘉玉也算很了解葉逍了，這句絕對是在陰陽怪氣。

家人？為什麽不是朋友？陳嘉玉撇了撇嘴，把對話框退出了，決定不理他。

鐘知宜和葉逍的頭像上下靠在一起，再往下是rel俱樂部的群聊。陳嘉玉看著屏幕，在這一瞬間突然意識到，他們是他的朋友。

朋友應該是這樣的。

關系再好也會有邊界的，除夕這樣特殊的時間點，本來就不是屬於“朋友”的場合。

當然也可以說是游燁自願，是游燁主動邀請，並不是陳嘉玉的意願。

但很遺憾，陳嘉玉心裏清楚，並不是這樣的。

如果是葉逍，就算他完全清楚葉逍恣意瀟灑，或許真的不在乎什麽團圓的習俗，陳嘉玉也依然會拒絕。

他果決又固執，沒有任何人能逼他做什麽事，也沒有任何事能讓他遷就。所有決定背後唯一的答案，都是他想，他願意。

他想，他願意，所以今天他坐在這裏，和游燁一起。

他正盯著微信的界面發呆，然後頭像的順序就動了動，游燁跳到了最前面，右上角也多了個紅點。

來香港以來，他們微信就用得很少了，畢竟大多數時候都呆在一起，在酒店的時候有事也可以直接敲門。

陳嘉玉點開對話框，發現游燁給他發了個紅包。他擡起頭，正好對上游燁期待的眼神。

“你比我小，應該我給你發才對吧？”陳嘉玉有點兒困惑，沒有領。

“哎呀，什麽年代了，還講究這些封建糟粕，”游燁擺擺手，“快領，討個好彩頭！”

他真的沒覺得自己前後矛盾嗎？陳嘉玉笑了笑，但還是沒駁游燁的好意，領了。

陳嘉玉又給游燁發了一個兩百，和游燁給他發的一樣，都是微信紅包限額的最大值。

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能琢磨出一點游燁的思路。大概是覺得“紅包”這個形式還是要有的，又想盡可能多發點，所以才填了上限。

兩相抵消，陳嘉玉打算再發200，好講究自己的“封建糟粕”。畢竟他還是要大一些，只大364天也是大。

陳嘉玉正輸著支付密碼，游燁拍了拍他的肩，然後把一個真正的紅包遞到他面前。

有點兒意外，陳嘉玉楞了一下，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個東西，但還是條件反射地接過來。剛拿到手裏，就知道分量很重。

“這才是重點，微信上那個發著玩的，不能讓鐘知宜搶風頭。”游燁笑著說。

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陳嘉玉呆呆地：“哪來的紅包？”

“從杭州帶來的唄，我這都戰術布置，提前想好的，”游燁又湊過來，手指在紅包上點了點，“你看這上面的字，我特地挑了個祝福比較齊全的。”

陳嘉玉這才發現，區別於傳統紅包上的大字，這個紅包上密密麻麻地擠了很多小字。內容像是從百度知道裏覆制來的，題目是“有哪些祝福別人的成語”。

說實話，實在不算美觀，陳嘉玉卻莫名其妙地眼前有些模糊。

游燁真的好奇怪，把除夕看得像總決賽巔峰對決一樣重，提前準備那麽多，連這種細節都在乎。

誰會把紅包上的新年祝福當真呢？也不是說得夠多就真的能靈驗的。

可是游燁好像真的在相信，所以陳嘉玉也相信了。

他不敢擡頭，害怕游燁會看見他快要掉眼淚，只好假裝在看手機。界面上還有輸到一半的密碼，陳嘉玉想了想，把整個支付頁面都退出了。

祝福像滾燙的真心，不應該還的，畢竟禮尚往來這樣的東西太冷了。

陳嘉玉吸了吸鼻子，擡起頭，看著游燁，說：“謝謝。”

就在此刻，游燁身後的窗外，突然綻開了好幾束煙花。可能是專為除夕做的煙花活動，很大陣仗，把他們的包間都照得忽明忽暗的。

游燁也註意到了，起身走到窗邊，很興奮地舉起手機，隔著玻璃錄視頻。

陳嘉玉還坐著沒有動，從背後看著窗外的盛景，還有窗前游燁的背影。他這種時候幼稚得像小孩，明明有著很寬闊的身形，腦袋卻一直跟著煙花的起落一起上下動著，看起來笨笨的。

包間的隔音也很好，裏面聽不見煙花的聲音，只有還在播著的春晚，熱熱鬧鬧的，倒也算和諧。

陳嘉玉卻將這些屏蔽掉了，仿佛世界寂靜無聲。

他只能聽見自己心裏震耳欲聾的那句：要是每年過年都能和他一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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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游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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