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玉還是沒有回家，他在俱樂部一直住到了半決賽。這次世冠他們離總決賽只有一步之遙，但rel還是在最靠近的地方倒下了。

賽後的采訪還是陳嘉玉去的，他和主持人一起站在臺下，身後是觀眾席，傳來嘈雜的聲音，有粉絲哽咽著喊“已經很棒了”。而陳嘉玉不能轉身，只能對著鏡頭說：“對不起，讓大家失望了，春天見的時候會更好的。”

所有淘汰後的采訪都是陳嘉玉去的，他已經記不清每一次都說了什麽，但無非是道歉和展望。冬天等春天，春天等夏天，卻等不來任何變化。

最近幾個賽季裏，無論是積分賽還是淘汰賽，任何賽制下的rel，都總是很穩定地維持在第四名左右，一個說好不好、說差也不差的尷尬位置。

這種位置有一種魔力，讓人覺得離冠軍並不太遠，仿佛稍微伸一伸手就能夠到。可每次陳嘉玉都努力到乏力，而他想要的像鏡花水月，只留下一層漣漪。

甚至連rel難得的上下起伏，也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對手的變動。譬如2017年有通過線上賽獲得名額的rk，2018年有因為游燁加入而飛升的thw，其他隊伍的潮起潮落影響著聯盟整體的位次，而rel被動地浮沈著。

不應該這樣的，陳嘉玉邊走回休息室邊想，不能再安於現狀了。

事實充分地證明，不合適的隊友磨合再久也不會有用，改變才會有奇跡。

半決賽的第二天，陳嘉玉難得以投資人的身份，約俱樂部經理及以上層級的所有工作人員，以及全體賽訓組成員一起開了個會。針對近幾個賽季成績不溫不火的問題，俱樂部方面應該有意識地作出改變。

他兼具選手的視角，清楚地感知到rel和其他電競戰隊的區別。可能是因為他的存在，老板和選手的身份混淆，讓rel俱樂部的輪換制度並不那麽完善，繼而導致人才儲備不足、缺乏競爭、選手缺乏內驅力的問題。

客觀上來看，目前的五人組已經很久沒有輪換過了，陳嘉玉自己更是從2016年出道到現在一場比賽也沒落。在這個過程中，陳嘉玉也是有過替補的，二隊的射手來來去去，卻沒有一個能頂掉他的位置。

他甚至不太清楚，該怎麽衡量二隊射手和他的能力差別，這當然也算一種老板的特權。

從他開始，再到一隊的其他首發隊員，都是如此。總顧忌著人情關系，為數不多的人員更替，都是因為老選手自己想要退役。

但電子競技本不該存在什麽人情的，逆水行舟，不進則退。thw的原射手是從建隊就開始打的老將，該讓的位置也讓了。

這場會議結束在陳嘉玉用兩指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再次嚴肅地重申：“完善競爭制度，一視同仁，如果賽訓組讓我替補，我也會尊重各位的決定。”

游燁打電話來的時候沒提比賽的事，只問他什麽時候回家。除夕快到了，游燁要回家了，能在回去之前再見一面嗎？

陳嘉玉說暫時不回了，俱樂部這邊還有事。假裝聽不懂游燁語氣裏的遺憾。

他也沒騙人，這次他決意要插手俱樂部的賽訓工作，確保那天會議裏作出的決定能夠有效地推進下去，所以留在俱樂部幫忙。

陳嘉玉先是參與了幾場一隊和二隊的混戰，有一隊完整體對二隊完整體的，也有兩隊人員打散的。整體而言，一隊的實力還是要比二隊高出一層。但這樣的合練傳遞了俱樂部方面新的訊號，往後rel的首發位置是競爭上崗，能力優先。

從前陳嘉玉為了不模糊選手和老板的邊界，很少對賽訓相關工作置喙，只想著自己努力打得更好，結果適得其反。身份認知不是這樣就能扭轉的，反而放任了俱樂部的青訓工作、競爭制度日覆一日地爛下去。

而這次，可能真的是被游燁刺激到了，他期待新鮮血液來煥活整個rel。

游燁本人大概不知道自己給陳嘉玉帶來了這樣的影響，一直拖到大年二十七，才從陳嘉玉家離開。期間陳嘉玉家沒有來過任何人，他猜測這只是陳嘉玉在俱樂部附近買的房子，他和家人應該還有別的住所，那過年應該也不會在這裏過了。

事實上，在游燁走的第二天，在rel俱樂部加班的最後幾位工作人員也各自回家過年了，陳嘉玉這才回了家。

家裏一直沒有人也只是因為，之前他發現游燁自己的生活能力很強，索性就給管家和其他工作人員都提前放了春節假。所以這會兒陳嘉玉自己要回去，也不會有人上門了。

但家裏總是冷冷清清的，陳嘉玉已經習慣了。

他也不是第一次一個人過年了。父母意外過世後的頭幾年，管家和一些工作人員會留下來陪他過年。但都只是一起吃年夜飯、看看春晚而已，不過只是走個形式，陳嘉玉自己心裏也清楚。

他年紀稍微大了一點兒以後，覺得這事沒必要，也怪尷尬的。倒不如讓工作人員們回家過年，就主動給他們放了假，變成自己一個人過年。

但論形式，也差不太多。他一個人在家也是這些流程，管家會提前給他定好年夜飯送上門，他再坐在電視機前，就著春晚的動靜打游戲。

今年的陳嘉玉稍微有興致一些，用微波爐把幾道喜歡的菜又熱了熱，挪到茶幾上，在打游戲的間隙還能吃幾口。

有一道蘿蔔牛腩很合他的口味，湯汁很足，以至於陳嘉玉要暫時放下手機，把身子湊得很前，免得滴到地毯上。他給所有人都放了假，最起碼也要半個月後才有人來清洗了。

等他小心翼翼地吃完一整塊蘿蔔再回到游戲上，左上角多出一個邀請提醒。頭像很好認，是游燁，他們一起打過太多局游戲了。

猶豫了片刻，陳嘉玉還是點了接受邀請。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語音裏很快傳來了游燁的聲音：“陳嘉玉，新年快樂！”

背景音很嘈雜，隱約還能聽見異步的春晚聲音，奇異的回聲，但也不算難聽。

陳嘉玉往後靠了靠，倚著沙發背，眼神往電視大屏幕上移，但什麽也沒有看：“還沒有真正到新年呢，今天才除夕。”

游燁聲音帶著笑，一貫的不著調：“我怕大年三十晚上的鞭炮太響，你聽不到我的問候……後面忘了。”

陳嘉玉也跟著笑了，慢慢閉上眼：“聽到了。”

盡管神志很清明，這短暫的閉眼休憩竟然給陳嘉玉帶來了類似深睡的放松感。

很奇妙，明明游燁和他的關系是最尷尬的，參雜著競爭對手、利益相關的同事，還有模糊的表白關系。

但陳嘉玉居然在和游燁的相處過程中感到放松，大概是因為游燁的告白也很隨便，可以不用那麽當真。游燁也給了他足夠的空間，沒有把他逼得太緊。

譬如此刻，游燁像一個普通朋友一樣說祝福，然後問他：“要不要一起排位？趁大家都在看春晚，我們偷偷上分！”

春晚這麽難看哪有人看啊，陳嘉玉在心裏吐槽，說出來的卻是：“那你不看春晚嗎？你應該在家吧？”

“沒事兒，”前半句還是在和陳嘉玉對話，後半句就變了，聲音大起來，像在對坐得遠一些的家人說話，“我先回房間打會兒游戲啊——”

“你家人不介意你不陪他們嗎？”

“不介意啊，還嫌我煩呢，恨不得我趕緊走，影響他們看電視。”

盡管陳嘉玉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意外過世，但印象裏，春節這樣闔家團圓的時候，應該還是要聚在一起的。大概游燁的父母真的比較隨性，從游燁的性格裏也能映照出一些。

耳機裏的嘈雜聲越來越小、越來越遠，陳嘉玉也擡手把自己家的電視聲音調小一些。

游燁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清晰：“你今天跟家裏人吃啥年夜飯了？”

呃，陳嘉玉看了看面前擺的幾盤菜，決定把“家裏人”三個字忽略，直接一個一個報菜名：“蘿蔔牛腩、糖醋排骨、炸茄盒、清蒸鱸魚……”

太家常的對白，游離在他們日常的話題以外，陳嘉玉並不太適應。

好在他們很快匹配到對手，話題自然地轉向游戲對局本身。

除夕夜還在打游戲的恐怕都是真的網癮，匹配到的隊友和對手都打得挺認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整個氛圍都比較熱鬧，就連吵架、罵人的都少了很多，整體的游戲體驗很不錯。

沈浸在游戲裏，時間過得很快。一直到游燁那邊傳來敲門聲，模模糊糊的，大概是游燁的父母在問游燁要不要一起倒數，陳嘉玉這才發現已經接近零點。

陳嘉玉剛想說先不打了，讓游燁去陪父母。語音那頭，游燁就已經笑著說“你們倒數吧，我不去了”。

門再次被合上，輕微的聲響，游燁率先開口：“陳嘉玉，還有五分鐘零點了，先不打了，我們一起等倒數吧！”

陳嘉玉想要拒絕的，這樣的時刻游燁應該去陪家人才對，但他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說好，窗外已經有人提前開始放鞭炮和煙花。陳嘉玉這一片都是別墅區，鄰居們在自己家的院子裏放花，他有幸能共享這種快樂。

不知道游燁是用什麽計時的，總之耳機那頭傳來“五、四、三、二、一”，倒計完畢，一瞬之間整片天都仿佛亮起來。

陳嘉玉擡頭看煙火，一束又一束轉瞬即逝的光色，因為太多太密了，仿佛是永恒的景色。

時間也仿佛停滯了，直到游燁小聲地說“陳嘉玉，新年快樂”，他才回過神來。

“新年快樂，”陳嘉玉斟酌再斟酌，珍重再珍重，“祝你新的一年多拿冠軍。”

游燁笑起來，然後說：“祝我多拿亞軍吧，祝你多拿冠軍，陳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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