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那是你的冠軍,和我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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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嗎?陳嘉玉還在猶豫,卻已經在往洗手間的方向走了。

一分鐘前他有點尷尬地問那位退役的選手:“前輩,洗手間在哪裏?……嗯,剛剛不想去的,現在突然有點想了。……沒事沒事,我自己去就好。”

把前輩拋下,並不太禮貌,去洗手間碰運氣的行為也很不聰明,游燁怎麽會在洗手間待那麽久?

但還是去看看吧,人生總是有很多沒有理由的事的。

就像此刻,游燁也沒有任何理由地站在洗手間門口,背靠著墻,甚至在陳嘉玉靠近前就率先偏頭看見他,像知道他會來一樣。

游燁抿著嘴笑起來,卻沒有旁人這麽做的溫情或者羞赧,看著只覺得不懷好意:“陳嘉玉,來找我嗎?”

陳嘉玉嚇了一跳,完全沒有做好在這裏就會碰面的心理準備,腳步都頓了頓,然後才慢半拍地點頭:“狀態還好嗎?”

“不太好,”游燁一開口就讓陳嘉玉擔心,他下一句卻說,“見到你之後好多了。”

不太懂,游燁經常說讓陳嘉玉聽不太懂的話,他已經習慣了,揀著聽得懂的答:“沒關系的,2:1而已,比分差距又不大,這幾把你打的也沒問題。就繼續之前的狀態就好,多和隊友溝通,沒問題的。”

“沒問題嗎?”游燁的問法像很不自信,陳嘉玉有點迷茫,他並不覺得游燁是不自信的人。

或許是他不夠了解,所以陳嘉玉還是決定多給他點鼓勵:“嗯,我相信你們。回去休息吧,養足精神,下半場也快開始了。”

“相信我就夠了,陳嘉玉,一會兒我給你拿個冠軍回來。”

盡管所有職業選手都想拿冠軍,為奪冠而奮鬥也是他們的本分,但像游燁這樣直率的人並不多。尤其是在總決賽的現場,以落後的比分說這句話,顯得有點狂妄。

但這次命運眷顧,游燁沒有食言。

下半場游燁的打法比之前更瘋,像受到什麽刺激,上演了許多次射手開團,甚至有幾次能夠從人群中全身而退。盡管身旁的選手嘉賓在退役前打的不是射手位置,他仍然誇張地大喊道:“這是多少射手夢裏的畫面!”

thw4:2終結了總決賽以後,評論席就不必再上班,嘉賓們可以回去休息。但陳嘉玉還是堅持在側臺看完了全部的頒獎儀式,眾人把游燁團團圍住,然後游燁把獎杯高高舉起。

獎杯應該是很重的,如果和那年他抱的那個一樣的話,但游燁舉起的動作很輕盈,仿佛輕而易舉。

金色雨撲簌簌落下,有一片掛在游燁的發梢,大家都忙著慶祝,沒有人替他取下。

真好,陳嘉玉緩緩地閉上眼,仿佛一夜夢回。

之後是采訪環節,陳嘉玉沒有再看,化妝師還在等他,要替他卸妝,別讓人等太久了。

等陳嘉玉走到化妝室,采訪環節已經結束了,化妝師正對他促狹地笑,說“游燁也太崇拜你了吧?”

過道裏能隱約聽見現場的聲音,但並不太清楚,陳嘉玉有點迷茫:“他說什麽了嗎?”

化妝師像終於憋不住一樣,大笑出聲,喘著氣說:“他問你一會兒能不能等一等他。”

……什麽?陳嘉玉突然開始慶幸,幸好他和游燁不是隊友,不然隊內要怎麽溝通啊,他完全無法理解游燁的語言系統。化妝師用蘸著卸妝水的化妝棉給他擦拭著右眼,陳嘉玉睜著另一邊眼睛,到微博上找到游燁的賽後采訪。

沒有耳機,所以外放了,化妝師也在聽。在主持說出“感謝ye接受我們的采訪”以後,游燁突然打斷:“不好意思,我想在這捎句話,陳嘉玉前輩,你能等我一下嗎,我去找你。”

化妝師再度爆笑出聲,險些沒把卸妝棉按到陳嘉玉的後腦勺。

無語,陳嘉玉居然覺得無語,他從入行以來過了兩年和出家修行沒什麽區別的日子,平穩的情緒只偶爾因為賽場上的事而覺得興奮,此刻他竟然學會了無語。

什麽啊,游燁這個瘋子,賽後采訪不是抒發奪冠後的激動之情,或者允諾之後會更努力的場合嗎?他怎麽搞的好像游樂園的尋人啟事,拿大喇叭喊小朋友有人在找你的即視感。

而且很禮貌,管他叫“陳嘉玉前輩”,明明私下,甚至不久前,都是“陳嘉玉、陳嘉玉”地直呼他的名字。

視頻播放完畢,微博自動跳轉到下一條,bgm很大聲的無聊短視頻。陳嘉玉迅速地把手機整個鎖屏,化妝間裏突然又回歸寂靜,只剩下化妝師倒卸妝水、輕輕擦拭皮膚這樣的白噪音。

靜了一會兒,化妝師突然開口:“小玉,你不高興呀?”

“啊?”陳嘉玉楞了一下,“沒有吧。”

陳嘉玉沒有發覺自己正在生氣,但臉已經氣得鼓起來,被化妝師碰一下,就像洩氣的氣球,一下子松下去。

經由化妝師提醒,他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自己好像確實不太高興。但是為什麽呢?

他大多數時候好脾氣,就算是比賽這樣要緊的事,他最多也只會對自己的表現感到不滿意,不會遷怒隊友。再偶爾,就是鐘知宜有時候拿自己的表現開玩笑,他會沈著臉駁斥,讓鐘知宜別亂說話,但這應該也不算生氣吧?

那麽此刻,這種有點兒喘不上氣、還帶點酸澀的感覺,叫什麽呢?

始作俑者,或者說引子,推門進來。陳嘉玉從鏡子裏看到已經把隊服換成常服的游燁走進來:“你還沒走呢。”

如果說之前陳嘉玉還不太確定,那麽此刻他必須承認自己在生氣,因為他講話下意識地夾槍帶炮,很罕見地:“不是你叫我留下來的嗎?”

說出口之後他就感到懊惱,為什麽要對一個剛出道的新人、剛認識不久的朋友這麽說話呢?太不禮貌了。陳嘉玉覺得自己的情緒似乎並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不喜歡這種失控。

但游燁絲毫沒有發覺,徑直走到他身後,用雙手扶著陳嘉玉椅子的靠背,從鏡子裏和他對視:“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聽我的呀。”

游燁真是他見過講話最嗲的人,哪有人會用“呀”這樣的語氣,搞得陳嘉玉對自己的陰陽怪氣更內疚,只好盡量溫和,硬邦邦地溫和:“找我什麽事?”

倏地,陳嘉玉的腦袋上多了一點重量——游燁把下巴靠在了他的發頂,不知來由的親密讓陳嘉玉不太習慣。

游燁用很幼稚的、類似於小孩獻寶的語氣:“怎麽樣?沒騙你吧?說給你拿個冠軍回來,就給你拿個冠軍回來。”

不該這樣的,陳嘉玉用力地閉了閉眼,但還是無可挽回地說出了自己覺得不對的話:“那是你的冠軍,和我有什麽關系?”

他終於明白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氣憤和酸澀是什麽。

是嫉妒啊。

為什麽有人可以這樣輕易地得到他那樣用力都無法觸及的東西呢?游燁把奪冠說成“為你”,感言用來捎話,像小孩子過家家酒,語氣越輕飄,陳嘉玉就越難受。

但在艷羨以外還覺得自己卑劣,明明應該為游燁高興的。他的落敗又不是游燁的錯,僅僅是自己不夠強而已,為什麽要拿游燁撒氣呢?

這樣很討厭,陳嘉玉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嘗到卸妝水的苦澀味道。然後才定了定神,說:“對不起。”

游燁大概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形,楞了半天,身子也直起來,陳嘉玉從鏡子裏只能看見他的下巴,分辨不出表情。

這好像是陳嘉玉第一次給他回應,之前都像一個漂漂亮亮的人工智能,輸入一串指令給到一個中規中矩的答覆,不那麽好玩。

游燁確實是因為陳嘉玉才選擇做職業選手的,他也並不吝於表達自己的偏愛,在每一次想起陳嘉玉的時候都坦坦蕩蕩,不論是采訪席,還是賽後主動去rel的休息室。

但陳嘉玉冷淡到有點悶,木頭美人,每次游燁都像輕輕地碰一下,然後覺得凍手,只好迅速地抽離。這是陳嘉玉第一次像一個活人,有活人的體溫。

該坦誠嗎?游燁竟然覺得蠻高興的。

盡管他不知道陳嘉玉情緒起伏的原因是什麽,但總歸有種距離拉近了一些的感覺。陳嘉玉說對不起,那他說沒關系總不會錯吧?游燁再度彎下腰,用他一貫的輕快語氣說沒關系。

好吧,還是這樣,陳嘉玉知道他沒有懂,但他也不必懂。

陳嘉玉第一次在社交關系裏這樣用力,甚至盡力在模仿鐘知宜,因為他覺得鐘知宜講話的語氣會比較像一個溫和的前輩。從腦內搜刮了一些從前鐘知宜用來鼓勵或者慶賀的語句,一股腦地倒給游燁,好掩藏住自己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晦澀的情緒。

大概是有用的,游燁離開化妝室的時候心情還是很不錯,還跟他說全明星見。

每年的秋季賽後都是聯盟的年度盛典兼全明星夜,游燁作為秋季賽的冠軍可以直通全明星,而陳嘉玉的人氣也從來沒有掉出榜單,是又快要見了。

化妝室的門被關上的那一刻,陳嘉玉長長地舒了口氣,垂著眼,仍然覺得對不起游燁,也對不起自己。全明星的時候再見面,他可不能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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