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番外2 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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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映現在都仍然記得那一次。

喬茸簡把他從樓梯上推了下去,翻滾間,喬映瞥見他滿臉嘲諷,高高在上地站著,仿佛在看一只螻蟻。

隨後他就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鼻尖嗅聞著熟悉的消毒水的氣息,喬映短暫地睜開眼,隨後便又閉上了。

他已經習慣了。

大多數時候,對他而言,醫院比那棟別墅更像個家。

而這個家卻住進來了別人。

謝栩和他爺爺。

最開始的一段時間是難熬的,等到過去之後……

他睜開眼就能看見窗外繁花似錦,他也能嗅到從窗縫外飄進來的不知名的花香,還有定時定點會出現的,飯菜的香氣。

病房不再安靜,變得多了些人聲。

喬映從最開始躺著一動不動,到了慢慢探出身子,伸手將那薄薄的一層拉簾揭開。

他開始接受外界,卻獨獨只接受了謝栩一個人。

謝栩待他很好。

家裏送來的煲湯與營養餐都有他的一份,時不時會買些不知名的糖果塞進他手中,溫柔地撫摸他的頭,又無奈又寵溺。

他念的故事書都是喬映聞所未聞的,有些甚至是親身經歷。

喬映默默聽著。

那些故事、那些風景、那些旅途。

他們一點一點住進了他心裏,一筆一劃,搭建出完全不一樣的完美新國度。

還有說故事的人也跟著一起住了進來。

從此便沒有再離開。

喬映在這間病房待了大半年,到後來。謝爺爺都已經搬出去了,他仍然住在裏面,身子免疫力低下,傷口愈合得也比普通人慢上許多。

喬映以為謝栩不會再來了。

謝爺爺出院的那一天前來的人都很高興,只有喬映一個人趴在枕頭上傷心。

他可能再也見不到謝栩了。

就像當初再也見不到楠楠和他奶奶一樣。

可是第二天,謝栩卻依然風雨無阻地達到了。

那聲熟悉的,保溫杯接觸桌面發出的響動出現時,喬映以為自己幻聽了,於是他沒有擡頭。

卻有人不由分說把他從被子裏抱了出來。

“來來來,小朋友開飯了,猜猜今天是什麽菜?”

喬映看著謝栩帶笑的臉,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豬蹄湯。”

謝栩誇張道:“哇,這都能猜出來,我們小朋友太厲害了吧。”

喬映:“盒子沒蓋穩,味道飄出來了。”

謝栩回頭把保溫桶拿過來,擰開蓋子先倒了一碗湯遞給他:“吃什麽補什麽,喝。”

喬映乖乖把豬蹄湯喝了個幹凈。

喝著喝著,他突然停下不動了,指尖摩挲著保溫杯的杯壁,道:“謝爺爺已經出院了。”

言外之意是,你還來做什麽。

謝栩狀似沈思了小半晌,恍然大悟:“哎呀,我怎麽把這件事忘了,來著來著就來習慣了。”

聞言,喬映的頭低垂下去,原來只是習慣了……

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難過得都要掉金豆子了。

謝栩盯著他看了許久,才敲了下他的額頭,“騙你的,小朋友還沒有好,我怎麽可以自己先走,我走了,誰來照顧你。”

喬映又不說話了,安靜喝著湯。

謝栩這人可真奇怪,對陌生人的他表現出了這麽大的善意。

喬映一開始只以為,謝栩被自己歸納在了楠楠和他奶奶這一類裏,也是喜歡的。

但他卻不明白,這份感情從本質上就擁有區別。

喬映出院之後就沒有再見過謝栩。

他再看見謝栩是在一場宴會上,喬茸簡不喜歡參加宴會,原定的人選就換成了他。

宴會主人是A市豪門圈子裏,有名的老牌貴族,謝家。

喬映跟在父親身後,做一件可供觀賞展覽的商品。

他一擡頭,卻看見了不遠處眾星捧月的謝栩,他旁邊站著謝爺爺,似乎變了很多,面容疏離,謙謙有禮中透著不近人情的冷淡。

和喬映印象中的謝栩完全不一樣。

他不敢冒冒失失地湊上去相認,在角落裏圍觀了謝栩是如何八面玲瓏應付客人的。

謝栩是完美的、別人家的孩子。

喬映突然福至心靈,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宴會後半場,喬映有些心神不寧,心思完全偏到了謝栩身上,可連叫他一聲的勇氣都沒有。

最終是謝栩叫住了他。

在鮮有人來的庭院裏,謝栩敲了敲他的額頭,佯作怒氣:“怎麽看見我都不叫我?”

喬映垂下眼睫,“你是謝家的人。”

謝栩敷衍地點點頭,如法炮制道:“你是喬家的人。”

喬映沈默了會兒,突兀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小聲道:“我想吃小蛋糕,要草莓的。”

謝栩丟給他一句話:“等著。”

時隔多年,喬映再回想起這時的場景,只記得奶油蛋糕甜而不膩的味道,還有上頭灑的金箔,在灰暗處發出一閃而逝的光。

喬映始終按照父親鋪設的路走著,有時也會覺得無法再堅持下去,偷偷從牢籠裏逃出來——他下意識逃向了他所認為的最安全的地方。

那裏是謝栩的公寓。

那天是周五,下著滂沱大雨,天地間都是一片灰蒙蒙的,仿佛弄臟混合一片的顏料盤,又像極了骯臟的泥淖。

喬映在公寓樓下的長椅上坐了很久,冰冷的雨水鉆進他四肢百骸的骨頭縫中,冷得瑟瑟發抖。

當時踏入高三,很晚才從學校回來的謝栩,在家樓下撿到一個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謝栩把喬映帶了回去。

公寓裏只有一張床,被謝栩讓給了喬映,他自己在外面睡沙發。

第二天,謝栩一覺睡醒,發現自己身體和沙發背之中的縫隙裏多了個人。

小朋友靠著他的腿睡得香甜,整個人都被裹在薄毯裏,只露出來一張小臉。

謝栩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小心翼翼地把喬映從角落裏抱過來,並排躺在寬大的沙發上。

喬映醒的時候,謝栩下樓去買早餐了,屋子裏只有他一個人。

喬映抱著小毯子在沙發上睜眼躺著,經過一夜雨水洗禮的天空格外蔚藍,晨光從窗戶裏照進來。

照得他周身都是暖融融的。

年少時的喬映把這間公寓,還有公寓裏的人當成了自己的全部,習慣性地去依賴、偎戀。

謝栩知道他所有的不堪。

他接受了喬映的從前與現在,卻不以為然,仍然把他當成小朋友來看待。

謝栩帶他偷偷飛去了國外,降落在一個四季如春、繁花似錦的小鎮上,他曾去過一次,卻是第一次發現這兒的風景如此秀美。

謝栩還帶著他去了以前的合租屋,裏面住著的人不再是喬映從前熟悉的。

老太太老家拆遷,她帶著楠楠搬到了別的地方,其他的人也一一搬走了。

謝栩托人查了查,最終查到了老太太現在住在哪兒。

喬映也得以見了他們一面。

楠楠的全名是南門楠,他長高了,也長抽條了,和以前的小胖子判若兩人,即將升高中,身邊聚集了一堆夥伴,瞧著好不快活。

老太太得以閑了下來,每天都坐在樓下和一群老太太聊天嘮嗑,身子骨硬朗得很。

喬映遠遠地看著,謝栩問他要不要過去。

他搖了搖頭。

他們估計已經把他忘了,小時候的一個玩伴而已,他不該再貿貿然地去闖入別人的生活。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普通人和身處泥淖的人,還是不要接觸得好。

喬映幾乎把一整個少年時期,都耗在了謝栩身上,所有的瘋狂、出格、叛逆都給了這個人。

謝栩上大學的時候出了國。

在他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喬映突然醒悟了。

他跟謝栩也是不同世界的人。

他不該再這麽拖著謝栩。

他不該再自私下去。

謝栩的前路一片光明,他有如花似錦的錦繡前程,和睦相處的家人,聊得來的朋友與夥伴。

而喬映,只不過是跟在他身後的拖累罷了。

謝栩出發前一天給他發了消息,他卻沒有去,在上鎖的房間裏從天亮坐到天黑。

後來喬映也長大了。

他終於明白了這份感情和普通的喜歡區別在哪裏。

他小心翼翼地藏著這個秘密,藏著年少所有的美好與期盼,用玻璃瓶永遠封存起來,仍由它在無邊無際的心海飄搖。

興許有一天會沈下去,興許會一直隨波逐流。

也不會有別的結果了。

謝栩走後,他的靈魂也被挖空了一塊,生活陡然失去重心,恍惚又麻木。

喬映覺得自己好像病了。

他去醫院做了體檢,發現自己真的病了。

原來不是心病,而是剩下的軀殼開始了腐爛。

他住進了醫院,手背被戳出無數針眼,隨後換到了手臂上,又換到了腿上,直到全身都被紮了個遍。

輸液管裏的液體源源不斷地輸入,生命力卻在從體內一點點抽出。

就像冬季來臨的花,漸漸開始枯萎衰敗之路,花瓣一片又一片掉落,最後只剩光禿禿的莖葉,直至徹底腐敗。

喬映不想孤獨地死在病床上,事情卻從來都由不得他的意願。

人對自己的死亡,或許是有預感的。

喬映清楚感到,他缺失多年的靈魂輕飄飄飛了起來,載著迷茫,不知要飄向那兒。

再美的花也會枯萎。

更何況是從泥淖中生出的花。

……但喬映忘記了一件事。

冬天終將會過去,到那時冰雪消融,萬物覆蘇,花會鉆破泥土,繼續盛放。

即使是泥淖中生出的花。

本以為的死亡只不過是沈睡。

他離開了這個世界,卻在另一個世界,和所愛之人重新相遇。

不是熟悉的面容,也不是熟悉的聲音,靈魂卻是熟悉的人。

喬映從那條早早就規劃好一生的路上下來,踏上了另一條未知的路途。

幸而盡頭一片燦爛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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