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累過度之後的小憩，往往能收獲質量極佳的安眠效果。

等林凇從那個安穩得好似能直接長眠不醒的深沈夢境裏醒來時，腦袋依舊是昏昏沈沈的。

房間沒有窗戶，看不到自然光線，讓陡然醒來的林凇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錯覺。

被窩裏暖洋洋的溫度烘烤得人反應有些遲鈍，林凇坐起來後，在原地緩了半天的神。

他撓了撓頭，視線往下落在了腰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來的約束帶上。

黑色約束帶在白色襯衣外套上顯得十分惹眼，在林凇想起先前發生的事時，身旁久睡的人翻了個身，似乎也有要醒過來的跡象。

林凇當即伸出手，將那松開的束縛帶重新綁系在自己腰間，如條件反射般動作迅速，只怕江述維發覺後會不高興。

正當他還在摩挲著準備松開約束帶的環扣時，一雙溫熱的大掌默默地覆住了他手忙腳亂的動作。

他擡眸，眼神不期然撞進了那汪灰紫色的視線裏。

江述維醒了。

林凇剛剛蘇醒的大腦還沒覺察出哪裏不對勁，手已經快一步拽出約束帶的另一端，老老實實地遞到對方面前。

然後就見那汪灰紫色的眼眸裏閃現出幾抹鮮明的困惑。

“嗯？”

江述維有些沒搞明白，為什麽林凇要重新把自己給圈起來，看著對方遞來的約束帶發楞，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接還是不該接，疑惑問道：“你……很喜歡被這樣綁著嗎？”

當然不啊！這alpha在問什麽傻問題？林凇潛意識裏反駁著對方的話。

忽然間，他動作一頓！

猛然擡起頭，重新確認江述維此時的神情——灰紫色的眼眸裏雖因初醒還帶著些許木然的困倦，但瞳孔裏那些渙散的光源已然恢覆如初。

他，是不是，好像，已經，清醒過來了？

江述維見林凇整個人維持這個姿勢楞在原地一動不動，有些擔心地捏住他伸過來的手：“怎麽了？”

掌心相握時炙熱的溫度讓林凇再次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剛剛幹的蠢事，耳後驀然一熱，當下抽出自己的手。

“沒，沒什麽。”

他強裝鎮定，臉上的表情若無其事，但手上拆除那約束帶的動作卻異常迅速，團巴團巴成一堆後，徑直把那東西丟去了床尾。

江述維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反應也太大了吧？”

林凇還在心裏惱恨著自己莫名的心虛，被他忽然說破，兩頰的紅暈又陡然深了一圈，愈發艷麗：“沒有。”

江述維才察覺出逗弄他的樂趣，咧嘴偷笑著，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欺身往前一靠：“那你臉紅什麽？”

耳畔邊隱隱被風撩起一絲癢意，林凇不察之下被嚇得身形一抖往後一躲！

緊接著失去平衡往後仰倒的上半身，便被早有預謀的人伸出胳膊穩穩攬住！

林凇的雙手被這突然拉近的距離嚇得縮在胸前，不敢動彈，兩頰緋色未褪，一雙往日裏淡然無波的眼睛因為當下的變故睜得又圓又大，難掩驚訝地瞪著自己。

就和一只突然被人抱在懷裏的兔子一樣，江述維的腦海裏莫名生出這樣的念頭，記起小時候第一次被自己纏住腰時，這雙同樣因為驚慌而瞪得圓溜溜的眼睛。

怎麽能和過去時的反應一樣可愛呢？

“叩叩叩——”

短促而有禮貌的敲門聲，讓還在四目相對的人驟然清醒，林凇趁機迅速後退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

淩霄推門進來時，就見林凇扶著床，神色慌張地在地上找著自己的鞋子穿，見進來的人是自己，面上窘迫更顯，眼神更加躲閃起來，小聲喊了句“姆父”後便無措站在床邊，根本不敢擡眼看他。

那臉上一層薄薄的紅霞幾乎燒到了耳後，活像是一副剛被人輕薄過的模樣。

而自己的兒子則倚著枕頭側躺著，臉上的笑意難掩，盯人的眼神直勾勾地，蕩漾出纏綿繾綣的一絲溫情。

莫名也被眼前兩人的氛圍感染，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淩霄對著面色幾乎快燒起來的林凇淺笑一聲，難得也起了揶揄的心思：“怎麽？姆父來得不是時候嗎？”

磨蹭著好不容易才將鞋子穿好的omega被這話驚得耳朵尖都紅了，低聲道了句“我去喊醫生來看看傷口”後，轉身便飛似地逃離了房間。

房間內只剩下兩個人，似乎是有所預感，兩人面上的笑意都漸漸地淡了下去。

淩霄默不作聲地往前走了幾步，淺淺地坐在了江述維的床旁邊。

兩人對接下來的談話內容心知肚明，卻依舊謹慎小心斟酌著開口提及的方式，以至於兩人沈默相對了三四分鐘，都不知話頭該從哪裏開始提起。

“黑匣子裏的影……”

“黑匣子已經被軍部的人接手轉移了。”淩霄打斷了江述維話，語氣澀然，“我……我雖然也想盡快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我同樣不想讓你因為我一個人的急切，再被迫回憶一遍當年那些事情。”

淩霄比誰都知道這件事對於江述維來說意味著什麽，他看著自己的兒子，語氣微淒卻笑容寬慰：“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你能繼續忘得一幹二凈。”

“過去的事已經發生，我們誰都無力改變。而我也只要你能健康平安，這樣就足夠了，明白嗎？”

姆父對自己這一如既往的寬慰，讓江述維難得生出了一絲遲疑。

既然被軍部接手，老頭子那應該已經得到了消息，姆父再去問他應該也是一樣的。

自己只要，和從前一樣，沈默著聽從他們的安排就行。

在姆父堅定柔和的眼神安撫下，江述維默默地點頭，算是應下，這才看到淩霄如釋重負般徹底地松下一口氣，露出一個欣慰的笑。

狹小的房間裏，空氣中還能依稀聞到omega信息素清甜的味道，摻雜著淡淡的酒香醞釀成一抹極為舒適的香氣。

“這就是小凇的信息素味道嗎？”淩霄沒抵住那令人舒適的甜味，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味道極淡卻經久不散，可以想見之前事態緊急時，為了稀釋alpha信息素裏的攻擊性林凇有多努力。

淩霄想到剛剛紅著臉出去的人，笑著回頭望向自己的兒子：“倒是和你信息素的氣味融合得很剛好。”

江述維聞言先是皺起了眉，alpha本能裏的獨占欲，讓他很難能和顏悅色地和別人一同分享自己omega的信息素味道，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姆父。

但他心底卻因為這話裏暗指兩人般配的意思而竊喜不已，極力克制著心裏的得意，表面雲淡風輕：“是嘛？”

他裝作不經意地聞了聞空氣裏味道，應道，“嗯，我也覺得。”

那起子小心思根本就瞞不過淩霄這個做姆父的，只是兒子這能朽木開竅他也算樂見其成，笑呵呵也不戳破：“你喜歡就好。”

淩霄笑得眉眼彎彎，半句多餘的話也沒說但眼裏的打趣意味更甚，江述維冷不丁記起前不久自己還斬釘截鐵要離婚的態度，頓時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轉而記起自己先前察覺到的古怪，忍不住去問姆父。

“為什麽我明明沒有標記林……林凇，但，他的信息素安撫卻對我這麽有效果？”

第一次在姆父面前說出林凇的大名，這讓江述維莫名有些別扭，但眼下他也顧不得那麽多細枝末節的糾葛。

“是隨便一個omega的信息素都行？”回憶裏那驅散開暑熱涼意的清甜果味，江述維將信將疑，“還是說，和……小時候我的那次犯病，有關系？”

淩霄嘴角一彎，抱著一種“你終於肯開口問我”的小得意，慢條斯理地賣起了關子：“怎麽？現在才想起來問了？當初拍板讓你們結婚的時候我要解釋給你聽，你可是頭也不回地就在我面前甩上門，說什麽，‘最後總是要離的，現在解釋那麽多有什麽用’？”

“唉當時這信誓旦旦的話也不知道是誰說的……”

“姆父！”江述維就知道會被打趣，一時間又羞又惱。

“好了，不逗你了。”淩霄收斂起笑意，將其中緣由對江述維細細道來。

“小時候那次，你被刺激得提前進入二次分化，因為年紀太小，信息素失控之後你根本就沒辦法正常生活。所有的藥物治療，理療過程都沒用，除了我之外，當時你身邊根本就沒有人能靠近，連你父親都不行，你記得嗎？”

見江述維緩慢點頭，淩霄這才繼續往下說，“後來我通過導師，幾次輾轉才聯系到有疏導信息素方面經驗的心理導師來給你看診，但因為對方當時正在其他星域進行學術研究，沒那麽快能趕回來，在那段時間裏，我也只能停下所有工作，一直把你帶在身邊。”

“在餘悠悠的家裏，你第一次和林凇見面的時候，他剛巧進入二次分化時期，而你卻對他洩露出的信息素表現出了極大的依賴和順從。”

這個巧合在淩霄看來堪比奇跡，他至今都難以忘記自己在看到江述維抱著那孩子睡得香甜時熱淚盈眶的心情。

“看到你終於能好好休息了，我心底既高興，又覺得奇怪，於是便偷偷動用關系拿到了林凇的體檢報告，又用上面提供的信息素相關的數據信息，與你的數據相匹配，核實後發現，他與你的信息素匹配度高達97.8%！！”

江述維幾乎被姆父這一連串精心策劃的手筆震驚，“可是……”

“我知道，信息素匹配度，已被法律明令禁止作為伴侶結婚的條件，”淩霄打斷了兒子的話，“但只要他能安穩地幫助你度過易感期，能在你失控的時候穩住你的情緒，這就足夠了！”

“事實證明，我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

江述維被這事實真相驚到失語，他看著面色坦然的姆父，腦海裏積攢著的思緒百轉千回，卻又一時無話可說。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所以，這聯姻從一開始，就是我們有求於林家？”

淩霄沈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裏衡量計算這次聯姻對於兩家來說價值幾何，答道：“是。”

一連串的事實往臉上砸來，江述維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年來在林凇面前的自視甚高十分可笑。

一直以來在心底莫名支撐著的底氣忽然散開，他對著姆父喃喃自語般問道：“所以，你是覺得，林凇的信息素對我這破毛病有安撫的作用，才非要我們聯姻的？”

江述維聲音啞然，他忽然有些想笑：他原想著，自己這猶如定時炸彈般的隱疾已經害得他不能從軍完成心願，至於成家，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omega身形那麽柔軟，幾乎稍稍用力便會留下淤痕，講話稍微大聲點便會被嚇哭，像是只需要被關在籠子裏嬌養著的金絲雀——而自己病癥發作時甚至需要4-5個alpha才堪堪能制住、

他起初打定主意不肯與omega親近是這個原因，後來主動分居鬧著要離婚也是這個原因。

他本想著不要禍害了林凇一輩子，林家聯姻既是想要攀附他父親指揮官的身份，想來也不會把自己這個紐帶放在眼裏，索性便當做是陪大家夥演一年婚後不睦的戲碼算了。

到頭來，卻是他一個人在給自己唱獨角戲。

自己這自以為是的樣子，可真像個傻逼。

江述維一想到自己這一年來到底幹了多少蠢事，幾乎要被氣死，煩躁地伸手來回蹂躪自己的頭發，自問自答道：“是了，你就是覺得林凇的信息素能安撫我，這才非要我們在一起。”

“但信息素安撫也是個體力活，人家omega沒理由會為個和自己毫無關系的alpha盡心盡力，只有聯姻，正式地成為兩口子，就算毫無感情可言，為著兩家長輩不說閑話，為著自己的未來，他才會在我犯病的時候盡心盡力地照顧……”

姆父主張的這場聯姻，居然從一開始就抱著要將人利用一輩子的心思，去提的。

難怪如此，原來如此！江述維恍然大悟，先前姆父對待林凇時小心翼翼好似理虧般的優待，忽然都有了解釋，只是這樣一來——

“姆父，你這樣做……不就只是把他當成，能用來消解我情緒失控時的藥而已嗎？”

話音剛落，虛掩的房間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誰？！”

門被慢慢推開，望著出現在門後的身影，江述維眼神裏難得閃現出一抹慌亂。

“抱歉，”林凇被他的眼神嚇得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見兩人似乎還沒談完正事，林凇小聲道：“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我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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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修了一下，下一章就是些黏黏糊糊的小情侶吵嘴了。

以及，咱1月4日後恢覆日更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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