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在生物實驗基地的封閉實驗室裏。

林凇和江述維穿著貼身的實驗服，慢慢走進了水池裏。

實驗服的材質特殊，浸入水面後，能感覺身體與衣服之間慢慢滲透進水意，卻也堪堪到濡濕表面肌膚的程度。

看來

液體冰涼的溫度還不足以讓身強體壯的alpha感覺到冷，頂多有種衣服濡濕後黏膩在肌膚上不適感。

看來吳企和陳博士為了在保證兩人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還原當時的實驗條件，花費了不少的心思。

Alpha掌心粗獷的肌膚紋路，亦如他強健蓬勃的生命力，好似一切捶打都不能將他擊敗——這曾經也是他作為omega時，最為羨艷的地方。

林凇看著身邊的“自己”，仍有些精神恍惚。冰涼的液體浸沒半身，他依舊沒有半點不適，而身邊的人卻已經開始隱隱打著寒顫。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切實地意識到，若是實驗順利，今天應該就是他的“alpha體驗卡”到期的日子了。

曾經在因為omega的身份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時，他也有過幻想：若自己是個alpha，或者是個beta就好了。但當老天爺真的陰差陽錯將這個互換的機會給了他，他卻無念無想，甚至連半點鳩占鵲巢的打算都沒有，只一心想回到自己的身體裏。

人可真是奇怪。

心心念念的東西在得到之後也會變得索然無味，等新鮮勁過去之後，轉頭便能丟到了一邊。

喜新厭舊是人類改不了的本性，所以，他才從來都不肯相信情感這種必須得寄托在別人身上的東西。

可為什麽，每一次，他的心底總是會對江述維升起幾絲不該有的期許呢？

“嘶……”

林凇側過臉，水池裏的水位漸漸上升，一旁的江述維受不住地搓著掌心哈氣，卻見他看過來時露出一個憨憨的笑：“緊張嗎？”

“還好。”林凇也笑了笑，低頭看向正在往上升的水位，眼底的笑意漸漸淡去。

面對未知的緊張情緒終於在實驗即將踏入進程時卷土重來，林凇頭腦零亂，閃現的全部都是他們這些天相處時的片段。

他緊抿著唇，想要掐掉這些剛冒出苗頭的心意。

年少的那點執念，就合該死在兩人初見時那情竇未開的12歲。

一開始，就不要有其他的妄想。

液體逐漸上升浸濕了胸口，艙內麻醉氣體的註射，讓林凇的意識變得有些昏昏然。

就要睡過去時，懸浮在身側的手卻隱然被一股微小的力量輕輕拉扯住。

意識漸漸隨著身體飄忽起來，逐漸有渙散昏迷的征兆。只剩下手邊的牽引，微乎其微，卻格外地令人安心。

光影昏暗，影影綽綽。

待到視野內重新變得清晰之後，林凇先是看到了一雙稍顯稚嫩，甚至還拿著筆的手。

這是……我？

閉上眼再次睜開，他這才看清視線裏的桌面上，還擺著一份小升初的暑假班作業。

林凇有些分不清，眼前這場景究竟又是個虛假縹緲的夢境，還是真實存在的回憶，正恍著神，一聲奶聲奶氣的高呼在身後響起。

“餵！”

林凇回頭，赫然見到了一個還沒門把手高的小豆丁林旭，瞪著圓眼睛趾高氣揚地問道：“你為什麽要一個人躲在這裏？”

沒等到他的回應，那小孩頓時氣勢沖沖地走進來，兩只小短手往腰上那麽一叉：“媽媽說，你是我們的二哥哥，對嘛？”

質問來勢洶洶，林凇總算是回過了神，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林旭一向是他們家裏最好應付的那個人。

林凇低下頭，看了眼……小豆丁，又瞧了瞧兩人之間……那寬得能再站下兩個人的距離，頓時明白了他的虛張聲勢。

“你，你為什麽不說話？”心裏發虛，小林旭的音調不受控制地又往上擡高了好幾個調。

“我……”

“林小旭！不準你這麽大聲和哥哥說話！”躲在林旭背後的女孩子不滿地扯了扯面前的人，“不然我一會就給你紮滿頭的小辮子！”

女孩對著和自己一般大的同胞兄長大放厥詞，才轉過身面對眼前這尚且陌生的哥哥時，又心生怯意，忍不住又想躲到林旭身後去，被頗為不滿的林旭逮了個正著：“媽媽說，你這就叫做窩裏橫！”

“我才沒有！”

“你就是！”

在龍鳳胎你一言我一言的相互指責中，林凇總算是記起了這段回憶的時間點。

那應該是在自己12歲那年的暑假，在他剛被那一年到頭就沒見過幾次面的父母，接回到家裏住的時候。

先前因為父親處於創業的上升期，林凇自懂事起，便被寄養在了水橋灣的奶奶家，一年到頭都見不到父母幾面。

現下到了要讀初中的年紀，父親的事業也總算穩定下來，他這才被接回家裏。

相比於水橋灣鄉下奶奶家的溫馨樸實，這棟精致的大房子裏的一切，沒帶給林凇半點家的歸屬感。

面對此前幾乎從未親近相處過幾天的家人們，林凇只覺得生疏又尷尬，那段時間便總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裏，不肯出門。

當時的年紀還小，只覺得自己被心愛的奶奶拋棄因而積攢了滿腹的委屈。即便是躺在絲綢柔滑布料的床上，他每晚都心心念念著奶奶特意給他縫制的舊棉布枕頭輾轉難眠，連帶著白天時精神也不太好。

太久以前的事了，當時那麽真切的委屈如今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只盯著小豆丁林旭臉上軟乎乎的小奶膘，破天荒地想上手去捏一捏。

“好了，別吵了，你忘了？我們是有正事的！”林辰率先從這幼稚的吵嘴中清醒過來，一本正經地對著林旭使著眼色。

“為什麽你每次都讓我說啊！”林旭兩頰上的肉肉因為煩躁堆成了一團，一雙小短手在胸前交叉，也不知道是和誰學的，有模有樣地端起了架子。

“媽媽說的，你是我哥哥，又是alpha，當然得，得，替我出頭啦！”林辰說得理直氣壯，眼珠一轉忽然又軟下了聲音，奶聲奶氣地誇著人，“再說了，你這麽厲害，這點小事肯定難不住你的！”

一眼便能看穿的激將法，但……架不住林旭他從小就吃這套啊！林凇在心裏嘆息著，就見林旭果然樂不顛兒地上了親妹妹話裏的套。

“哼！真是拿你沒辦法！”6歲大的林旭擺出一副無奈卻得意的表情，邁著小短腿幾步走到了自己的面前，“餵！”

小小的人兒仿佛帶著大大的責任，林旭挺起胸脯，帶著被妹妹慫恿後的滿腹自信，對著這才見面沒三天的哥哥高聲囔囔道，“我，我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林凇很難不控制住臉上的笑，尤其是腦海裏浮現出林旭如今的大塊頭模樣，怎麽也沒辦法和面前這小豆丁聯系起來。

“什，咳，什麽事？”他的聲音因為正處於ABO青春期的二次分化的階段，變得有些沙啞難聽——大多數人的二次分化時間都在14~16歲之間，偏偏林凇比同齡人更早進入分化階段，難聽的嗓音在同齡人間更顯突兀，以至於他在剛進入新學校時，還被莫名孤立了一段時間。

這也讓當時本就內向的他，更加不願意開口說話。

龍鳳胎並未察覺到他情緒的異常，雙方只互相對視了片刻，兩張相似的臉便同時下定決心，扭頭對林凇說：“我們不想和那個人玩。”

那個人？林凇似有所感擡頭，一直藏在門外不敢出來的人聽到龍鳳胎這話，便如受驚般猛然縮了回去，林凇只隱約看到片一閃而過的衣角。

“他真的好奇怪哦，我在學校裏從沒見過這樣的小朋友。”

“他好像很一直很生氣，就像那部動畫片裏，那只總是在發怒的鬥牛犬一樣！”小林旭說著，比了個張牙舞爪的姿勢。

“對呀，他的眼睛還總是紅紅的，好像好幾天沒有睡覺的樣子。不好好睡覺，他肯定是個壞孩子。”

“可是媽媽又說，因為他是客人，所以我們得要好好招待才行。”

“但我真的有點怕他……”林辰拽緊了林旭的袖子，水汪汪的眼睛很是不安。

“我，我我不怕！”林旭很有氣勢地把林辰護在身後，“打架的話，我肯定能贏！”

“他身上有股嚇人的味道，會讓我覺得好害怕……”以往總能為自己提供完美解決方案的大哥不在家，林辰見面前的人始終一言不發，有些拿不準他的脾性，軟軟喊道，“哥哥，你能不能幫幫我們？”

龍鳳胎後續說的話林凇一句也沒聽進去，只直勾勾地盯著躲在外邊墻上不肯出來的人，心底的情緒翻湧而起，忍不住慢慢走了過去。

12歲那年的暑假，發生了很多事。

在他剛被接回來因為與溫馨家庭環境格格不入而自覺多餘的時候，他遇見了，只有9歲，跟著母親來家裏做客的江述維。

心裏仿佛似有所感，林凇擡手，輕輕推開門。視線在不期然中，與那熟悉又陌生的灰藍色雙眸相遇。

他好像，回到了與江述維最初遇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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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是誰忘性大什麽都忘了我不說╯^╰！

反正林凇凇全部都記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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