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畢業了多久，再進校園時，那熟悉的充滿少年人才有的活力滿滿的氛圍，總是會讓人忍不住懷念起曾經的青蔥歲月。

但顯然，現在這些對江述維毫無吸引力。

早上林凇在聽到自己說出那句話後臉色突變，摔門離開時，他身後的怒火幾乎都要沖破天際。

江述維心裏更加煩躁了——雖然他知道那句話聽起來真的很像性騷擾，但那時候他還半夢半醒的，哪裏想得了這麽多？

“就當是句夢話不就行了，至於嗎……”他忍不住低聲咕噥著，擡手煩躁地捏了捏自己的後脖頸，卻摸到了一塊表面印滿花紋的紗布——那是omega用於防止自己信息素散發的抑制貼紙。

他沒忍住，擡起手在腕處聞了聞，總覺得那還纏繞著一絲omega信息素特有的甜味。

意識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已經變成了一個需要被精心呵護的omega，江述維的心情頓時變得更差了，臉色一沈，只加快腳步往教務處的方向走去。

正是下課的時間，校園的小路上有許多談笑風生的學生。還未經歷過太多社會毒打的學生們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的年紀，年輕正是他們最好的資本。

但這蓬勃的朝氣，遠不僅只體現在體力的旺盛上。三三兩兩穿著球服alpha，笑鬧推搡著路過，剛運動過後的帶著汗水潮濕的熱意夾雜著幾縷淡淡的氣味，很快便被風給吹散了，只留下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味，並不難聞，卻莫名地讓江述維心生排斥。

這是什麽味道？香水嗎？

江述維下意識皺起眉，隨即瞥見一旁兩個相伴而行的omega，正神色憤懣地盯著那群正哈哈大笑的籃球生，這才反應過來剛剛那奇怪的味道，正是那群毛頭小子沒控制好飄散出來的信息素。

“所以我才不喜歡這些alpha，”那omega對著身旁的朋友低聲吐槽，“連在公共場合控制住信息素的自制力都沒有，難道不知道這樣真的很像性騷擾嗎？”

那語氣裏毫不遮掩的嫌棄厭惡讓江述維莫名有些心虛，正當低頭思考著晚點要不要去和對方道個歉時，眼角的餘光瞧見有人迎面走來。

江述維本能地往右避了避，誰知對方也跟著他的腳步往旁一挪。

“嗨，林凇，你想什麽呢？連我和你打招呼都沒看到。”

攔下他的是個高大溫和的alpha，江述維神色一楞，隨即意識到自己應該是遇上了林凇的……熟人？

但要命的是，他對林凇平日的社交圈，根本就一無所知。

“你怎麽了？身體還沒恢覆好嗎？”面前的男人見他不說話，面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擔憂，“我聽說你前一陣出了很嚴重的車禍，本想抽空去醫院看望看望，沒想到你這麽快就出院了。”

“沒…沒什麽，好好休息就行了。”江述維揣摩著平日裏林凇那不鹹不淡的性格，含糊了幾句。

“是嘛……”對面的男人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片刻，有些擔心地問道，“那，下個月的申博考試，你應該沒問題的吧？”

考試？下個月？江述維一楞，他完全沒聽林凇說起過這件事！這個omega是瘋了嗎？機甲系研究生的學位還不能滿足，還非得要讀到博士才行？

難不成，林凇，他……想要進軍工一院？

看出眼前omega的瞳孔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 面前alpha平和溫潤的神情第一次露出了破綻，慌忙道歉：“啊，我說這個沒有別的意思，雖然……最後是我拿到了導師的免試資格，但你作為omega，能有如今的實力水平已經很不錯了。申博考試對你來說，也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他語氣誠懇態度磊落，沒有夾雜半分奚落或是炫耀的情緒。江述維第一次擡起頭，認真審視面前這個他……目前他還不知道名字的alpha。

對方顯然對於如何裝扮自己有十足的心得，行事作風溫和有禮，就連說話時臉上也總是不自覺地掛著淺笑，儼然就是那種學生時期最容易獲得omega青睞的學長。

但江述維莫名地，就是不喜歡眼前這個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方，那自打了招呼後便再沒松懈下來的嘴角上，愈發覺得厭煩。

江述維將心底對眼前人莫名的排斥理解成是alpha的同性相斥，暗自在心底冷哼了一聲：嘖，也不知道他和林凇到底是什麽關系。

對方遲遲沒有半句回應，岳山嵐險些掛不住面上的笑，但隨之對林凇會有這樣的反應更感到意外：這個同屆裏最為優秀的omega平日雖然待人十分冷淡，但絕非是那種當眾甩人臉色的性格。

甚至偶爾在聚會上，還會主動去照顧因為陌場合而手足無措的新人。

他想起在系裏偶然聽到的傳聞，目光一轉：難道真的是因為不甘心被自己拿走了免試資格的事？

岳山嵐將暗自得意著，面上的神情卻半點沒變，還想著該如何開解眼前的人，便聽到對方丟下一句不冷不淡的“謝謝”，轉身便要繞開他。他腳下動作比大腦反應更快一步，再次將對方攔了下來。

見林凇眼神裏不耐煩情緒越來越明顯，岳山嵐一時沒想出其他理由，鬼使神差地突然冒出一句話：“我等等要和師姐師兄他們，跟著老板去基地做實踐課題了。”

話才一出口，岳山嵐他就後悔了，基地實踐是博士生才會有的機會，自己這次也是軟磨硬泡了許久盧老才同意帶他去長長見識的。

這個時候提這件事，不是往對方傷口上撒鹽嗎？他想著，趕忙解釋：“其實也只是去見見世面而已，觀摩一下師兄師姐的實踐……”

“哦。”江述維不知道這其中的關竅，自然沒領會對方話裏的意思，只記得自己要維持住林凇在外人面前冷淡的印象，“那恭喜你了。”

雖然不爽眼前的人，但江述維多少還知道分寸——盡管他那句“恭喜”聽起來有些許陰陽怪氣，但這已然是他忍讓後的結果了！

再繼續和他糾纏下去，江述維真的，很難保證自己接下來的做法會不會有失omega的臉面。

讓一個沒有耐心的人強忍脾氣是十分危險的，江述維根本沒察覺自己“面帶微笑”的表情，與當下的氣場有多麽地違和——直到對面的alpha面色疑慮，不自覺地微微往後退了半步。

哼！

在氣勢上蓋過對方，江述維心裏正暗爽著，肩膀忽然被只大手用力一握！

“呦，這才幾天就回來了，身體沒有大礙了嗎？”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笑瞇瞇地說道，語氣親昵，握在肩膀上的手也加了不少勁，“我還當你這回得躺個好幾十天呢。”

聽到對面那alpha態度恭敬地喊了對方一聲“盧老”，江述維猜測這人估計是林凇的教授，面色有些尷尬：“啊，我……”

“盧老您忘了，林凇他大哥昨天才交代過，讓他最近好好休息不許他進實驗室的事了嗎？”

“哦對，瞧我這記性，”盧教授上下看了看林凇，用眼神確定自己這寶貝學生身體並沒有大礙後，才又捏了捏對方的肩膀道：“這次你可得好好聽你大哥的話，休息一陣，你那論文初稿也別急著弄了，反正我最近帶學生去實操，也沒那個時間看。”

教授說著，看到還杵在眼前的岳山嵐，猛然想到一件事，清了清嗓子：“咳咳，山嵐啊，你先收拾好去集合地等我就行，我得回去給研究生開個組會再過去。”

“好的，那，我先走了。”岳山嵐點點頭，走之前還特意又看了眼今天有些奇怪的林凇，“林凇，我先走了？”

江述維人已經麻了。

雖然說他讀書時候算不上什麽問題學生，但不知道為什麽，當對上老師或者教授這種生物時，他總覺得有種被人拿捏住命門的感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行了，現在沒人了，咱倆好好說說話吧，”盧老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教學樓的方向慢騰騰地走著，“今天是來教務處批假條的？”見學生乖乖地點點頭，盧老就忍不住嘆了口氣，“不是我說，你那個對象做事情也太魯莽了！好好地開車，怎麽會出這種事？萬一傷到哪裏留下病根怎麽辦？”

omega的身體素質本身就比alpha差許多，要是再不小心傷到胳膊和腿的，留下隱疾，那也就基本和機甲系相關的專業說再見了。

江述維心裏委屈，卻不敢像對林旭時那樣理直氣壯地爭辯，只小聲為自己正名：“其實也不關他的事，是對面那輛車突然失控了……”

“你也別總替他說話，”盧老護犢子的很，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算了，這是你的私事，我也管不著，我就問你一句，”

“你，真的下定決心，要走科研機甲這條路，一直走到底了嗎？”

教授的態度認真鄭重，像是想借這隨口一問的契機，向這位心愛的學生確認些什麽。

可惜他詢問的對象換了內芯。

事關林凇的前程，江述維不敢貿然回答，卻也找不到能不著痕跡搪塞過去的說法，盯著自己的腳尖沈默了半晌，含糊地說道：“我，我會再好好想一想的。”

話說完，他根本就不敢去看教授的眼睛，生怕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而盧老卻發出了幾聲輕笑，頗有些欣慰地看向林凇，“我以為，你這次又會毫不猶豫地直接給出肯定的答案呢。”

江述維有些懵懵地看向盧老，顯然沒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盧老倒不介意給偶爾犯傻的聰明學生解惑，笑吟吟道：“深思熟慮後給出的答案，反而能比所謂‘依靠熱愛和夢想’這樣的理由，更能幫助你在今後遇到困境時，堅持得更久一些。”

江述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沒辦法判斷這句話對於林凇本人來說會有怎樣深刻的意義，但卻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了解和接近這個omega正在為之努力的事業。

並不是所有的omega，都會心甘情願地成為alpha的附庸。

最起碼，林凇不是。

盧老見他眼神悵然，聯想到剛剛隱約聽見他與岳山嵐之間的交談，生怕他會因為聽到什麽傳言而誤會，解釋了幾句：“實操基地的事，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等有自己的成果之後再去才會有效果，不要鉆牛角尖，知道嗎？”

“嗯，”這句江述維聽懂了，“謝謝盧老……教授。”

盧老被他難得的口誤逗得朗聲大笑，拍著自己這位素來冷淡自矜的學生的肩膀：“哈哈哈……你今日這是怎麽了，說話吞吞吐吐的！”

“這陣子在家好好休息，別瞎忙活，申博考試對你來說肯定沒有問題的。你可是我們系裏難得一見的omega呀！要是身體垮了，那院長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兩人在教學樓的樓梯口分別，江述維松了一口氣，找到教務處的辦公室，敲了敲門。

假條很快就拿到手了，江述維看了眼聯絡器，與先前和林凇約定好過來的時間還有些時候，他記著林凇在學校是有宿舍的，決定先過去那裏等。

誰知剛出門教學樓，江述維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不禁咂舌低聲咕噥了句“真是陰魂不散”，又趕忙在岳山嵐上前時，迅速將表情調整回“林凇”平日裏風輕雲淡的樣子。

“林凇！”岳山嵐上前看見了他手裏的假條，心裏頓時一驚，“你要請多久的假？”

江述維甩了甩手中蓋了紅章的假條，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緊張：“我哥讓我回家裏好好養著，最近一陣子應該就不會來學校了。”

“不來學校了？”岳山嵐眉間緊鎖，“那，那你的考試怎麽辦？”

“只是進不了實驗室而已，其他資料帶回去看，也是一樣的。”江述維模仿著那日林凇說這話時的語調，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對方，心裏卻難免狐疑起來。

岳山嵐的眼神盯著他，有些發怔。

面前的omega低垂著頭，垂落的發絲下隱隱露出些許脖頸的線條。似乎是因為大病初愈的緣故，他本就單薄的身形顯得更加瘦弱。沒有了眼鏡的遮擋，那雙茶褐色眼眸的冷淡疏離都沾染上些許落寞的情緒，難得地顯現出omega身上那種特有的，令人憐惜的破碎感。

是啊，就算他在學術研究上有多厲害，終究也是個omega。

岳山嵐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了眼前人那位名義上的丈夫，頓時便憤憤不平起來：連陪同的義務都做不到，這算什麽alpha？

而且，聽說那次車禍時，就是那丈夫開的車吧？

平日裏在學校後輩那偶爾聽到的幾句，關於林凇對象的閑言碎語忽然在耳邊響起，岳山嵐隱約知道，林凇的婚姻生活並不美滿——身邊的同學在談及這機甲系風光無限的天才omega的感情生活時，無一例外都會露出可憐又惋惜的神情。

一想著林凇那樣一個要強的人，卻因為一段不幸福的婚姻關系而淪為眾人飯後的談資，岳山嵐便覺得心有不甘：這樣優秀的omega，合該擁有更好，更完美，更能契合的對象才是。

那個不知珍惜的毛頭小子，根本就不配站在林凇的身邊！

冷不丁撞進對方如一汪清泉般的視線裏，心底被撩起層層漣漪，垂落在身側的手驟然握拳，岳山嵐忽然便不想再去壓抑自己的情緒了，一個伸手猛然捉住對方手裏的假條！

那張蓋了紅印的白紙因為緊張而被人捏得皺皺巴巴，岳山嵐第一次那麽近距離地看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對方那雙漂亮的茶褐色瞳孔裏。

他有些緊張，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我，可以追求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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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維：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臭alpha離我遠一點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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