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扭好了嗎？”

“沒有！”聲音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裏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但還是不難聽出說話人的惱怒。

江述維把自己卷在被子裏，剛剛自己被一個omega公主抱了這件事給他帶來的沖擊不小，直到現在，他都沒法平覆下心情，去面對身後的始作俑者。

林凇對alpha百轉千繞的心思渾然不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忍住心裏想把人從被子裏挖出來的沖動：“你冷靜完了嗎？”

江述維還在悼念著自己alpha的一世英名，這時候聽到林凇不痛不癢宛若個渣男一副事不關己的詢問——還用的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瞬間就更氣了，一把掀開被子：“這件事你不準和別人說！”

林凇原身那有些清冷的聲線，被江述維氣急敗壞連提了幾個調，尾音不穩得在空中打了好幾個顫，讓從沒見過自己如此失態模樣的林凇不禁皺起了眉。

雖然他現在對兩人互換身體這件事，已經從最初的錯愕震驚中冷靜了下來，但每次一見到江述維用他的臉，做出各種奇奇怪怪，無論在何種情況下自己都絕不會做出的表情時，還是忍不住想扶額，“你……”

“你聽到沒有！”剛想開口制止，便被江述維給堵回了話由，他顯然對林凇這般漫不關心的態度極為不滿，兇神惡煞道，“否則我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江述維一如往常怒瞪著面前的人，習慣性借助氣勢來表明自己的態度。林凇神情淡淡，看起來並沒有把他的威脅放在心上。

他有些氣，把頭仰得更高，絲毫不知自己這幅模樣，換作是在alpha的身軀時倒能有幾分威風凜凜，可如今換成了omega的軀殼，氣勢銳減，活脫脫就是只張牙舞爪的小貓咪，毫無威懾力可言。

江述維並沒有意識到半分不對，姿態依舊趾高氣揚。

“我沒有那麽無聊，”林凇幾次欲言又止，都在見到他這般盛氣淩人時默默地將制止的話咽下，好心地沒有揭穿。

“既然你不願意告訴醫生，那你有什麽打算？”林凇一頓，語氣微妙，“還是說……你真有當omega的興趣？”

江述維立馬翻了個白眼：“怎麽可能？”

眾所皆知，男omega這種性別就是個矛盾綜合體：既保留了男性的身體特征，卻沒有相應的身體素質；同樣是身嬌體貴的omega，卻又不如女性omega那樣在生殖繁衍上占據絕對的基因優勢。甚至在很早之前，社會上還有“男性omega是人類進化的殘次品，終將被淘汰”的過激言論。雖然後面在omega平權監管機構正式成立後，這樣的情況便改善了許多，但這樣的鄙視鏈就仿佛刻印在某些人群的基因深處般，依舊存在。

林凇對他回答時語氣裏不遮掩的嫌棄絲毫不意外，甚至於在他的想象裏，江述維說出口的話比這還要難聽數倍，以至於在對上江述維的直白反應時，心裏並無太多波瀾。

他低頭收斂起眼底的情緒，擡頭時再無人能察覺出異樣：“那你預備怎麽樣？”

江述維其實也沒想好解決的方法，但見林凇總算打消了告訴醫生的念頭後，神情便放松了下來，盤起腿坐在床上，絞盡腦汁思考了半天，從頭開始捋著這事情發生的原因。

“我們發生車禍，昏迷後，再醒來身體就互換了。如果追溯源頭的話……”

“你想去馬路上再試一回？”林凇聽出他的意思，當即給這糟糕的主意潑了盆冷水，“你就算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也別拖著我去為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冒險。”

江述維被他的話噎住，這才再次想起自己現在仍在林凇的身體裏，還是個“嬌貴的omega”，根本禁不起幾次受傷住院的折騰，一雙眉眼瞬間便耷拉了下來。

他低著頭，煞有介事地又沈思了片刻後，猛地一擡頭，格外認真地看著面前的林凇：

“誒，你說，有沒有可能，我們睡幾覺，然後有一天，一睜眼，就又給換回來了呢？”

江述維的語氣太過篤定而自信，林凇楞了好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這alpha簡單樂觀的大腦回路是什麽：“你覺得身體互換這種事很常見？”

“不啊，興許就是老天爺那天心血來潮想玩個套娃，說不準沒幾天就能發現自己弄錯了，然後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又給我們換回來了呢？”

江述維沒心沒肺地開著玩笑，樂呵呵地，笑得像個孩子。

林凇無語，他甚至開始在心裏認真地反思自己為什麽要相信對方能提出什麽靠譜的想法來——和他商量對策，還不如對牛彈琴！

一想到江述維剛剛還是用著自己的臉，自己的口吻，一臉天真地說出這樣愚蠢的話，林凇如鯁在喉：就算是裝在omega的身體裏，也難改一身臭直A的本性，alpha果然就是一群光長個子不長腦子的肌肉怪人。

林凇臉上嫌棄的表情實在是太過明顯，江述維收起了笑，面有訕色地辯解道：“但這樣，總比被拉去精神科鑒定好吧？”

江述維記得林凇是機甲研究院的學生，這種涉及精密儀器的學科研究壓力本就很大，每學年都有受不了選擇轉系，甚至休學退學的人。畢竟一旦心態崩潰在實驗中操作失誤，十有八九都會是惡性*故：輕則實驗室那好幾十萬的設備被毀，嚴重的話還會傷及其他學生的性命。

不管是為了盡可能地規避風險，還是為了事後能撇清責任，學院管理處每年都會要求學生提交指定機構出具的心理素質鑒定報告，達標了進入實驗室。

“鑒定結果要是有什麽問題，是會直接同步到個人身份ID上的，你就不怕學校那邊知道了以後，找借口把你給勸退了嗎？”江述維越說，越覺得自己有了底氣，連帶著音量都高了不少。

林凇想到實驗室裏自己熬了好幾個大夜才完成了一半的測試數據，還有日期已近在咫尺的博士學位申請考試。

他距離博士，只差這一步了。

只有拿到博士學位，他才能有機會，請導師給自己申請去軍工一院工作的資格。

軍工一院是整個聯邦軍事科研技術的核心，在這裏誕生了聯邦軍隊的第一架個人武裝機甲，是整個聯邦機甲武裝力量的中堅力量。因為高保密性質，一院對科研人員的要求幾乎能稱得上是嚴苛，對於並非由部隊直升進來的人，提供的名額幾乎少得可憐。

可即便是這樣，每年一院的審核科，依舊能收到數以萬計的崗位申請書。

林凇抿緊了唇，他不得不承認江述維的話確實擊中了他的要害，無所謂什麽歧視，這個行業本身對於omega的認可度就低，他要想進一院，就必須得比其他alpha更加優秀。

在他人生的前幾年，他都是這麽要求自己，也做到了的。若真因為這樣荒誕的緣由失去了考核的機會……

林凇臉上的表情太過難看，無意中激發了江述維心底alpha與生俱來的樂觀天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找來的信心，就對著林凇一臉信誓旦旦：

“一個月，我們就以一個月為期限，如果到時候還是找不到換回去的方法，我們再決定，要不要告訴其他人。”

“你覺得呢？”

床頭暖黃色的燈光照得兩人的身形影影綽綽，林凇有些恍然。

視野裏倒映著的，明明就是那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臉，卻因為那雙黑瞳裏多了幾分從未見過的樂觀無畏，而張揚得讓他覺得陌生無比。

他從未見過自己露出這樣的表情，林凇，從來都是拘謹冷淡，小心翼翼的。

但他並不討厭，甚至私心希望，那樣明亮得猶如火苗般的情緒，能就這麽一直跳動在那雙眼神裏。

“好。”

林凇聽到自己給出了答案。

就算他拒絕承認自己是因為被江述維的自信心感染，才松口妥協，但卻沒法解釋，為什麽當他看到自己的那張臉上浮現出那樣張揚快意的笑容時，心底裏壓抑了許久的情緒，會猶如驚濤駭浪般爭先恐後地往上翻湧。

“砰砰砰！”

病房門忽然被敲響，突兀的敲門聲打破房間內逐漸開始變得微妙的氣氛。

巡查的護士推開了門，善意囑咐兩人：“已經很晚了，請兩位早些休息吧。”

林凇生怕自己剛剛不小心外露的情緒被對方發現，應了聲之後便轉身重新躺回到了床上。

雜亂無章的事情總算理出了可解決的思緒，直到現在林凇才算是真的松了口氣。仰躺在床上，遲來的疲憊感終於湧上心頭，林凇迷迷蒙蒙間就要睡去時，另一個亟待解決卻被他下意識潛藏在心底深處的問題，忽然猛地跳躍在眼前。

林凇驟然睜開眼，好不容易凝起來的睡意頓時消散無蹤。

現在，現在正是提問的最好時機。

他抿著唇，因為情緒緊張而有些口幹舌燥。

將想要詢問的話在大腦內默默排練演練數次，肯定了無論在何種情況下，得到的都會是心裏所想的那個答案後，林凇才終於下定決心，又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勒令自己沸騰的思緒重新歸於冷靜。

反覆斟酌好語氣，他狀似無意地開了口：“那，咳咳……”

可他忘記了自己此時是在個百八十斤壯漢alpha的身體裏，剛一開口他便被比構想中深沈粗獷了許多的聲音嚇了一跳，趕忙連著幹咳了幾聲用作掩飾，佯裝鎮定地接著道，“那，離婚的事……”

“只能過一陣子再說了吧，”隔壁病床上傳來了幾聲江述維已然困倦的低聲嘟囔，“現在這個情況，哪還能離得成啊……”

設想中的答案。

像是精密契合的齒輪中間出現的一個小缺口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零件，輪齒間嚴絲合縫卡得剛剛好。停擺已久的機械組又開始重新運作，發出清脆的金屬咬合聲，慢慢推動著生活往前走。

林凇卷起被褥，不再嫌棄醫用消毒水難聞的氣味，將嘴角那縷細不可察的淺笑，一同埋進了枕頭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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