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小喬村, 兩人在村口下了?公交車，並排往溫梔的小房子?走?。

一路無?話。

不知怎的，溫梔這?一路上都覺得怪怪的, 倒也?不是?厭惡忌憚之類, 只是?一面對肖凜，就總覺心裏哪兒說不出來的不自在，連跟他對視一下都覺得別扭。

肖凜也?一樣, 一道默不作聲地跟著她走?。不太明亮的月亮將?他們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長?。

走?了?半道，溫梔覺得再這?樣沈默下去似乎只會讓原本就尷尬的氛圍變得更加尷尬，企圖找點話題破局。

“你……”

她扭頭一開口, 哪知肖凜也?在同一時間側眸面向她開口。

兩人竟是?異口同聲。

“……”兩個人怔怔對視了?兩秒又齊刷刷地轉回去繼續面向前方。氣?氛好像更詭異了?。

隔半晌。

“你先說！”——“你先說。”

“……”

溫梔手中的購物袋被?她細白的指尖摳得細微作響。肖凜不自覺地滾了?滾喉結。

月亮彎彎地懸在天上，蟲鳴啾啾。溫梔想了?想還是?率先開了?口，“你們家……到底是?欠了?多少錢啊。”

吃個麻辣燙也?能碰到債主追他。

搞得那麽大陣仗。

要不是?因為?他家欠的那點破錢，剛才那個……也?就不會發生了?。

她語氣?有點埋怨的意思在, 表情也?埋怨，實則是?想故意用這?種方式掩蓋住她這?會兒心裏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肖凜舒了?口氣?心弦反而松了?一些，鬼知道他那狗朋友蕭崎家破產到底欠了?多少錢, 才能讓他們被?肖震岳買通馬首是?瞻，又不敢瞎說，只能模棱兩可?地答了?聲, “很多吧。”

“……”溫梔想翻白眼，“很多是?多少？”

“幾百萬吧。”

她一哽，整個人被?這?數字驚得險些暈過去, 下意識難以置信看向他。

肖凜眉梢一挑對上她的目光, 意思是?：不信？

“沒……”她打了?個寒顫聳聳肩膀轉回了?腦袋, 越想越覺得嚇人。

不過想想也?是?。

就這?位爺先前這?大手大腳又鋪張浪費的諸多毛病，想來之前家境不錯, 少爺病晚期。

再轉念，她現在雖窮，可?是?卡裏的欠款至多只有千八百塊錢。

千八百塊塊跟他負債幾百萬比，還是?小巫見大巫的。

溫梔一瞬心裏莫名有了?幾分平衡，心情也?莫名跟著愉悅了?起來，唇角偷偷翹了?翹腳步也?不經意輕快了?些。

肖凜就看著她這?萬花筒般飛快變換的表情眉宇不自覺蹙起……又在琢磨什麽壞事呢？

“沒事，沒事！嘿嘿。”溫梔笑吟吟地跟他擺擺手。沒關系，由奢入儉難嘛！

老師從小教導我們要同情弱者，他現在可?比她窮！一些根深蒂固的小毛病再所難免，她是?可?以諒解他的。

肖凜就望著她越來越盛的笑容越來越覺詭異，攏著眉眼神透露出幾許嫌棄趕緊走?了?。

溫梔笑瞇瞇在身後跟上他的步伐洋溢，“誒，你剛剛想說什麽呀？”

肖凜微頓，“你怎麽不說話。”

？

溫梔：“我說了?啊。”

“是?我剛剛想說的。”

“……”她腳步一下卡頓，站在原地陰惻惻盯著他的背影，心道這?人就算她一天原諒他八百回他都有能耐第八百零一回 欠打。

感覺到身後的腳步憤憤停了?，肖凜微勾唇，也?慢悠悠停下腳步回身。

夜色寂靜，小喬村街道空無?一人，他散漫立在幾步之外回眸看她，周身被?道旁的路燈稀疏勾勒出一層光廓。

他神色很淡，天上的星星也?淡，月色覆下，他一貫疏冷感很重的眉眼這?一刻卻讓溫梔莫名覺得有點溫和。

溫梔一瞬怔了?下默默咽了?下口水，莫名的竟突然又想到剛才在酒吧門口……別了?別眼不跟他對視。

肖凜說：“謝謝。”

溫梔心微跳。

肖凜微垂睫神色有幾分誠懇，“要不是?……剛剛可?能真就……不過不管怎麽說，我都的確是?冒昧，你……”

溫梔燙著臉連連擺手，“沒事沒事，你也?別總想著這?個了?，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就行！”

肖凜一瞬陰臉所有歉意瞬間灰飛煙滅。

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

新一周，星期初始，朝氣?煥發。

溫梔在這?天早晨在《橙子?娛樂》組日常開例會，接到一個任務。

“咱們君晟肖家那個項目方案該啟動了?啊，上周末我看已經有兩家發過相關新聞稿了?，反響還不錯。不過他們的稿子?寫得糙，構架上也?沒我們的好。我們趁著這?個熱度趕緊發文，一定?能斬一波流量。”

會議室裏，Echo在說完這?句話後巡視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溫梔身上，“溫梔，第一篇肖凜的，就由你來。”

“……啊？”溫梔被?點到名字一瞬擡頭，表情有點不情不願的抗拒，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桌對面的安奇臉上。

安奇極輕地向搖搖頭。

Echo以為?是?她會上開小差，不悅瞪了?她一眼斥道：“成天那二兩腦子?也?不知道都在想什麽用！”

“……”

溫梔並非開小差，只是?上次Echo開會通知推翻肖家的新聞提綱後，她對Echo這?決定?便一直不敢茍同卻又不敢反抗。

她幹脆帶了?點擺爛的態度，想著反正?她現在還沒讓她起稿，能拖一天是?一天。

但是?逃肯定?是?逃不過去的。

想著早晚也?有這?一天，溫梔咬牙硬著頭皮點點頭。

下了?會，溫梔走?到Echo的工位上，從Echo手裏接過她早就為?“肖家新聞肖凜篇”起好的大綱。

“這?裏面部分采訪我已經都給你整理好了?，采訪音頻也?發了?你郵箱，你再好好精簡一下。至於肖凜的相關資料你自己去查，稿子?明天早上發我。”

溫梔站在她工位前隨手翻了?翻她給的資料，還沒先前安奇整理得全。

她站在工位前躊躇不定?欲言又止，Echo一見她這?磨磨蹭蹭的樣子?又不禁皺了?眉，不耐問：“還有事兒？”

組長?，我是?想問這?事兒還有沒有商量……

但一見她的表情，溫梔默默將?這?話噎了?下去，改搖頭，“沒……”

“那還不快去忙？”

“好。”

看著她灰溜溜跑走?的背影，Echo不由嫌棄搖頭，“呆頭呆腦！”

整一天，溫梔就盯著這?份無?從下手的大綱發愁。

Echo給的資料不能說不全，只能說，啥都沒有。

其中Echo著重強調的是?份采訪，采訪人名叫蕭崎。

據說此人身份是?肖凜多年的同學兼好友。Echo大綱裏重點畫了?紅線這?份采訪內容要加重筆墨。

其實這?種“深扒”稿，采訪一些當事人身邊的家人好友是?有必要的。

畢竟千人千面，從不同的人的角度去看同一個人，也?能使當事人的形象在陌生的網友裏更加立體、生動。

可?是?這?份蕭崎的采訪裏，大部分說的內容卻都是?……

肖凜是?怎樣一個人？

他叛逆、不羈。從小就在家族裏就比較離經叛道、標新立異。

中學時就玩賽車，逃學曠考一個不落。到了?大學，更是?為?了?脫離家裏掌控直接飛出國去。

這?……真確定?是?好友？

這?稿子?發出去……節奏會被?帶飛的吧？

至於跟肖凜相關的部分，除了?姓肖名凜性別男，是?肖嫣的弟弟肖震岳的侄子?肖老的孫子?外，再無?其他。

愁到傍晚，安奇走?到溫梔的工位旁，“怎麽樣了?？”

“安奇姐……”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溫梔立刻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望向她，可?憐巴巴的表情快哭了?。

安奇從她背後探身向前翻看了?下她的電腦文檔，立刻明白了?她在犯難什麽。

她思忖了?一下說：“這?樣吧，Echo讓你著重的這?部分你照常寫，至於其他的，之前我們不是?也?查到了?一些肖凜相關？你也?照常寫上去，先交差再說。”

也?只能這?樣了?。

溫梔點頭，哀怨地嘆了?口氣?。

晚上回到家，溫梔以最快的速度飛快扒完飯，就將?自己悶在自己的小臥房裏，隔簾拉得緊緊的，捧著電腦敲敲敲敲。

肖凜看她這?一副閑人勿擾的樣子?，也?不願這?時候上趕著去觸她黴頭，默默撿了?她的碗筷去廚房洗碗。

廚房水流聲潺潺。

肖凜正?洗著，就聽見臥室的位置突地傳來一聲。

“肖、凜！！啊啊啊啊啊啊——！！”

聲如洪鐘，震耳欲聾。

還帶著種斷腸欲絕似的悲痛。

肖凜一瞬心一跳，忙脫了?洗碗手套趕到屋裏。

屋裏的小床上，溫梔正?立著小方桌，面對著電腦，盤著坐，望著天，神色真的有種痛心徹骨似的哀絕。

這?個肖凜……資料真的太太太——

太少了?！

除了?全網翻不到一張照片，有關他的出生經歷、成長?軌跡、事跡榮譽……哪怕一絲半點都沒有。

唯一的一些可?用資料，也?只是?一些哪年哪年他上了?哪個學校、哪年畢業成績幾何。

而這?些，先前在溫梔和安奇在列提綱時早就查到過。

當時她們本想繼續找一找，哪知Echo回來打斷了?計劃。

難道真的要寫一篇通篇說人缺點的人物稿麽？

這?也?太……

她正?不知所從，面前的隔簾突然被?“刷”地拉開了?，面前突然出現一張冷峻微蹙的臉。

溫梔一瞬被?簾子?外的燈光刺得微瞇了?瞇眼不禁問：“你來幹嘛？”

肖凜原本就蹙著的冷清眉宇蹙得更深了?些，“不是?你叫的麽？”

她？

“……哦！”她很快反應過來，大概是?她剛剛喊的“肖凜”諧音太近被?他聽岔了?，指指電腦屏幕道：“我說的是?‘肖凜’，就是?君晟肖家的那那個肖凜，不是?你。趕緊走?吧走?吧！”

一聽到自家，肖凜更錯愕了?，不由自主往她的電腦屏幕上看過去。

然後，他就看到她文檔上雜七雜八的一些大綱和資料，還有她寥寥幾筆的起稿。

題目：君晟新聞第一彈——深扒君晟肖家長?孫“肖凜”的背後故事，少爺的叛逆與?成長?……

……什麽玩意？

再掃到下面蕭崎的采訪，肖凜一頓眉皺更深。

溫梔眼疾手快連忙捂了?捂屏幕最後幹脆把電腦合上，“你看什麽！”

肖凜收回視線，“誰稀罕。”

淡淡瞥她一眼，他直接轉身，“寫新聞實事求是?一些。”

溫梔一聽眼神一瞬反而有些訝異地亮了?，伸手拽了?他一把，“欸……你都看出來這?采訪不太實事求是?了?呀？”

廢話。

肖凜只好停步又回頭看她，大腦裏飛快思索了?許多。

蕭崎能在這?時候接受采訪當眾說關於他的事，想來肯定?是?肖震岳的意思。

他們既已撕破臉，他這?時候說的又能是?什麽好話？

他也?真夠佩服肖震岳的。

為?了?各方各面打擊他真是?無?所不用其極。現在，甚至已經開始利用起了?娛媒帶節奏。

不過最讓他出乎意料的，是?她。

目光沈沈落在她奶白的臉上，肖凜不自覺有點想笑。

肖凜知道溫梔是?新聞記者，先前有一次聊天的時候她說起過，他也?沒想太多。

但是?怎麽也?沒想到，她居然是?文娛新聞記者。

就這?小身板……被?明星粉絲拿著磚頭攆的時候，能跑得過來麽？

溫梔這?會兒也?有點出神，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都能看出來不實事求是?的稿件，那廣大網友……能看不出來嘛？

不行不行。

不能這?麽寫。

她呆呆望著看著他的臉，漸漸地思緒飄飛，某一瞬突然想到什麽神色一變，盯著他戲謔發出了?聲，“嘖。”

肖凜：？

溫梔微瞇著眼，臉上的表情也?帶著一種審視似的觀察，視線一寸一寸從他的額、眉、鼻、唇……往下。

再一路看回來。

肖凜被?她這?樣看得不由有些發毛，剛想問她這?什麽鬼眼神。

只見溫梔的神色驀地一變變作了?一種悲憫，柔柔伸手住下巴，持續望著他嘆聲搖頭，“唉……可?惜了?。”

？？？

溫梔悠悠說：“我就是?感嘆啊，果然是?同人不同命。你說你，和這?個肖凜，名字讀起來那麽像，可?是?一個呢，是?豪門出身的天之驕子?、家境優越，年紀輕輕的又是?美?國哥倫比亞大學MBA畢業，據說成績還特別好，出類拔萃，前途一片光明；”

“可?另一個呢，家裏破產、負債累累、窮途四壁、成日東躲西藏惶惶不可?終日，現在連出個門都要小心翼翼見不得光，可?真是?嘖嘖嘖……”

“……”那也?不用這?麽一副仿佛他馬上嗝屁了?的樣子?吧？

他雖無?語，但聽她方才那一聲聲誇讚，心裏無?端的還是?有幾分驕傲的，不禁唇線微勾細微出聲，“你怎麽就知道我不會是?這?個肖凜呢……”

“哈！”溫梔仿佛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你？你就？”

肖凜瞬間陰沈下臉。

他想說他怎麽了?？他本來就是?肖凜。

肖凜幫你洗碗，肖凜幫你做飯，肖凜幫你換燈退錢還得被?你罵，肖凜哪是?什麽天之驕子?就是?個大冤種。

她這?會兒卻越笑越歡，咯咯咯清脆的笑聲像串銀鈴響不停。某一瞬笑太急還險些被?空氣?嗆到，捂著肚子?拼命咳嗽起來。

肖凜越聽越覺心煩，轉身要走?。

“唉，我知道，你呢，其實也?是?羨慕這?個肖凜對不對？”

溫梔又扯了?他一把咳了?咳勉強收了?笑試圖挽尊，“畢竟如果你家是?他們家那個家底，想來也?就不用為?欠債的事這?麽愁了?對不對？我能理解。”

肖凜半笑不笑地扯了?下唇角。

溫梔又憂愁起來，疊起手臂趴在桌上懶懶出聲，“其實吧，我有的時候，也?挺羨慕這?些有錢人的。”

“有錢多好呀，不用愁房租、不用愁水電，也?不用愁今天遲到了?是?不是?要扣工資、明天房東是?不是?又因為?什麽原因把我攆出家門。”

“其實我有的時候，還會幻想，我要是?哪個豪門遺失在外的千金大小姐可?就好了?！他們開著車隊拿著公主皇冠過來接我，然後對我說，‘溫梔，你以後再也?不用上班也?不用加班了?！因為?我們家的錢八輩子?都花不完！’哈哈哈……”

肖凜默不作聲地聽著心下莫名地有些動容，目光停駐在她瓷白的臉上，想到什麽眉目微動。

然後，他默不作聲折身走?回床邊，將?她的小桌板筆記本等全都收拾好放到一旁。

？

溫梔楞楞看著他的動作。

這?是?要幹嘛？

床上的東西都拾掇幹凈，他掀開她的被?子?，然後扯過她的胳膊讓她往被?裏躺。

溫梔懵懵懂懂地順著他的指令躺下了?，不解地向他眨了?眨澈亮的大眼睛。

看她躺好，肖凜將?被?子?為?她蓋好。

還怕她冷似的仔細掖了?掖為?她掖了?掖被?角。

然後，他在她胸口的位置輕拍兩下。

像哄小孩兒睡覺似的。

輕輕的，兩下。

睡吧。

夢裏一切都有。

溫梔在這?一刻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驀地從床上騰起來怒吼出聲，“蕭霖！！”

肖凜躲得快，轉瞬已經飛快閃到廚房門口，還得逞般戲謔地向她勾了?下唇角關上廚房門。

溫梔丟過去的抱枕軟綿綿砸到門上又落到地上。

你大爺的！

……

站在廚房裏，肖凜垂睫思忖，很快就聽到門外臥室裏又傳來了?若隱若現的鍵盤聲。

他擡眸，順著門的縫隙往外看。

溫梔沒再拉隔簾，就蹲在小桌旁，全神貫註奮筆疾書。目光落在她的電腦上……肖凜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溫梔邁著虛浮的步伐走?進辦公室時，還打著哈欠。

太困了?。

她昨晚熬到將?近淩晨兩點，終於把這?份難啃的稿子?給寫出個能看的樣子?。即沒顯得那麽多缺點、又沒有大肆誇讚。

Echo著重強調的采訪讓她放在了?最後面，穿插了?些肖凜歷年的成績單，中和了?他回答中給人凸顯出的肖凜渾身盡是?缺點的感覺。

安奇來的時候還未到上班時間，溫梔見她一來，立刻盈盈道：“安奇姐！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我昨天的稿子?？”

安奇自然欣然同意。

將?U盤插在電腦上點開，溫梔心裏還是?有幾分期待的。

不管怎麽說，能將?這?麽一篇資料少要求多又藏雷的稿件寫成目前這?種程度，她多少還是?有點小滿意和小驕傲。

文檔打開，下一秒，她陡然色變。

怎麽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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