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與世沈浮(七)

關燈
啊蕪發起高燒,高燒反反覆覆,人也整日模模糊糊。她一直在做夢,夢裏卻都是清晰安寧的,看見阿爹那張久經風沙卻異常俊毅的臉,粗糲的手掌還有溫和的笑容。

阿爹不再穿將軍甲,一直都是一襲在春日裏穿的水綠常服,錦帶束發,三十九歲的阿爹真真好看啊。

等病愈已是六日後,啊蕪發誓要好好吃飯,好好歇息。

周衛烜竟將軍報送來了北樓。

啊蕪翻了翻,便讓人送回去。

意料之中的局勢。

斜衣再次來北樓拜訪,啊蕪穿戴整齊才去到正堂。

“讓斜衣姑娘久等了。”啊蕪已經盡量提氣招呼,案上的茶也不知換過幾茬,斜衣卻沒動過,起身迎啊蕪過來。

斜衣那日瞧見啊蕪,人雖瘦削,但說進宮的時候還眉飛色舞,這一病六日,啊蕪眼裏的華光越發的淡了。

“我還惦記著你說的幾盅酒。”二人落座後,斜衣將話說得輕巧不著痕跡,“聽說你病著,所以每日來探問一次,今日算是給我逮著了。”

斜衣沒有敬喚啊蕪臨光君,像從前一樣你我相稱。

啊蕪這才想起那日說的,便吩咐秦嬤嬤備菜、備酒。

吩咐完,啊蕪才對斜衣饒有興致地擠擠眼:“今日的酒,保準你沒喝過,靖安城搜羅不到,也不知朔王從哪兒弄來的。”

斜衣垂了眸,片刻擡眸,她不知道該如何接這話,過了這麽久再在啊蕪面前聽到朔王這個人,恍如隔世,朔王從跶撻歸來再去封地,他們連一面都沒見到。

周衛序不曾來樂坊,斜衣不曾去找他。

況且啊蕪如今在靖安城的身份越來越覆雜,不好亂揣測。

“那待會兒是要好好嘗嘗。”斜衣想面帶微笑,可嘴角怎麽也扯不出弧度來。

啊蕪這才發覺二人又落入從前的俗套裏,她並不是故意的。

靖安城的酒估計斜衣也是嘗遍了,周衛序留下的這酒新奇,斜衣應當沒嘗過,拿來解悶湊個話題也好。

沒說兩句,這場子便冷了下來。

啊蕪知道其中緣故,可這也沒什麽好解釋的,況且她也沒力氣去解釋什麽,腦子跟著嘴走,嘴跟著腦子走,隨意了。

“茶要涼了。”啊蕪自己端茶喝了起來。

斜衣跟著端起茶盞象征性地呡上一小口便擱下了:“今日我來,不過是同你討盅酒喝,討頓飯吃,聽聞李嬤嬤的手藝十分了得,我也饞。”

斜衣可以執筆揮斥方遒,也可以撫琴直抒胸臆,但離了這兩樣她似乎一直在自己的桎梏裏越陷越深,斜衣想借個力拉自己一把。

從前有不通順的事斜衣會與周衛序商討一二,畢竟朔王的身份那,在何處都高人一等,與他洩露一些心事也不覺得折身份。

如今無處可敘話。

啊蕪定定地看著斜衣,她們之間還沒有親近到斜衣用“討”這個字,斜衣斷然不會為了一盅酒,一頓吃食來與人拉近關系。

在啊蕪的認知裏,斜衣應當不需要。

可眼前的斜衣神情淡然,眼裏盛著七分真誠,餘下三分是與生俱來的清冷,這位,為正謝氏門楣的女子,這位在樂坊安身立命的女子。

是啊蕪可望不可及,不願承認的——仙女。

啊蕪起身,給自己尋了個正式得體的笑臉,豪擲一句:“咋們今日好生吃酒,不談朔王。”

斜衣一怔。

跟著起身,笑了起來:“不談朔王。”

呃,啊蕪自己打了自己的臉,今日兩次提到朔王,都是她自己提的。

那壇叫不上名的酒,二人嘗了嘗便丟在一邊讓秦嬤嬤封口存了起來,實在太辛辣,難喝。

醉裏生二人喝得七葷八素,趴在案上毫無戒備地相看發笑,一杯杯好酒被二人倒在地上,將磚面澆了個通透。

斜衣這是第一次不管不顧地釋放壓抑了二十四年的情志。

五歲吟詩作賦的謝娍,七歲家遭變故,只剩她一人,爬進樂坊,最後立在二樓的雅間再也不敢出去。

不敢出去啊。

斜衣耷拉在案沿的手一晃一晃:“啊蕪,你說我為自己贖身之後該何去何從?今日找你便是想聽些不一樣的。”突然糟糕地幹笑兩聲,“我沒有旁人可問,何來不一樣這一說。你先說我該何去何從?”

啊蕪下巴扣在案上腦袋左右慢晃,慢慢雙手托起下巴賊兮兮道:“我只知道你有好多好多錢,吃喝肯定是不愁的。”

“吃喝不愁,”斜衣對此很是滿意,她真的有好多銀錢,“我還能養活好些人呢,往後我要買大大的宅院,買許許多多的仆俾,你和朔王要是能賣,我將你們二人都買下來,一個給我舞劍,一個陪我題詩作畫。”突然她思考了一下,皺起眉頭,“還有那個整日看我不順眼的喜兒,我要買她,讓她整日站在我面前給我笑。”

想到那畫面,斜衣樂得肩胛一顫一顫。

啊蕪醉到半瞇眼,吭哧了好幾聲:“你得罰酒。”伸手拿來酒壺對著斜衣捏酒杯的手上倒,橫豎倒不準,倒不滿,“你提朔王了……這麽喜慶的日子你提什麽朔王……該罰。”

斜衣悠悠支起身,將酒杯“哐當”一聲正正地拍在案上:“罰!該罰!”

酒杯在啊蕪眼裏依舊是虛的,手晃著終於倒滿了,笑得非常得意:“喝……喝完我再給你倒。”也將酒壺拍在案上,登時把酒壺蓋震飛,“何去何從?滿腹經綸的人愁什麽,徐府著書郎不是在招賢嗎?他也沒規定女子不可以去,在律法文書沒出來之前去鉆個空子,橫豎要通過層層篩選,層層考核,你去同他們爭啊。”

啊蕪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若有人拿性別、出身一事卡住你,我臨光君替你擺平。”

聽完,斜衣正色沈思。

啊蕪繼續道:“修史著書可是大學問,即便落選,可你斜衣是靖安城第一個敢這麽做的人,跨出這一步,往後誰還敢低看你,我就不信那些個男人你一個都比不過。”

斜衣的心抖了抖,她從來沒有這樣大膽的想法,同男子比才學、見識她從來不懼,是近二十年的身份困住了她,往前邁一步,只這一步最難。

修史著書繁覆冗長,若能被留用,整理書籍已然很好,十多二十年後誰還記得樂坊的斜衣,若沒被留用,她謝娍這一步已經跨過去。

這便是今日來北樓的目的。

“嚇到了你了?”啊蕪彎腰撿起被震飛的酒壺蓋,“我臨光君臉皮厚,你若不敢獨自去,我陪你一道去報個名進個門也是可以的。”

斜衣流連在啊蕪泛起紅暈的臉上,再次陷入沈思。

當夜二人不知幾時才結束。

啊蕪真的是不省人事,抱著酒壺回臥房,秦嬤嬤想將酒壺哄走,啊蕪卻像摟寶貝似的,死死地抱住。

**

暖殿的爐子烘得比前些日子都暖,啊蕪解下氅衣交給宮俾。

啊蕪已經連續進宮好些天,皇帝卻一直將她晾在暖殿。

宮裏在操辦皇帝的納妃事宜,聽聞要一日納三位妃嬪,匆促又熱鬧。年關至,皇帝諸事纏身,啊蕪卻很想見上幾面。

立在書案前,輕輕拿起書冊,那方腰牌沒動過,紅穗子是啊蕪昨日離開時的樣子。

勾來腰牌納入袖袋之中,去到殿門口立著。

“陛下到!”一聲威呼,啊蕪忙叩地跪伏,恭敬順服,“陛下聖安!”

周衛烜解下氅衣遞給俞遷,內裏依舊穿的是青色袍衫。

“臨光君是要起還是跪?”周衛烜不耐客套,直接相問。

啊蕪思量片刻:“臣女想與陛下說些私話。”說完伸出手腕。

“捆了。”

周衛烜一聲令下,暗衛用鐐銬將啊蕪捆了個紮實退去殿外。

啊蕪站著垂著頭。

“今日臣女之言興許會惹惱陛下,望陛下耐心聽完……一定要先聽完。”

“興許?”周衛烜道,“那便是臨光君還有,不會惹惱朕的可能,望臨光君拿出些本事來。”

周衛烜說得急促,似乎是特地勻出點時間來見啊蕪。

啊蕪不敢耽擱時間。

“陛下能否將《起居註》和《脈案》給臣女看看?”

周衛烜慢慢眉心絞做一團,厲斥:“放肆!”

“陛下息怒。”啊蕪忙伏地叩拜,音色淡然,“臣女覺著陛下應該有頭疾,且久尋良藥一直未能如償,臣女也有頭疾,少時母親曾尋得一良方治好了臣女的頭疾,所以臣女想替陛下解憂。”

許久的沈默。

“臨光君既然記掛朕的龍體康健與否,你該去尋醫,而不是來探查朕的起居和脈案。”

“是,臣女省得。”啊蕪跪坐起說,“可臣女如今困在京師哪兒也去不了。”

周衛烜嗤笑一聲,連連逼問:“你想去哪?當真是記掛朕的龍體?當真是想替朕分憂?”倏地去到書案前揚了那幾本書冊。

啊蕪雙眸一閉。

周衛烜慢慢踱回步子:“臨光君的心思用錯了地方,朕的龍體康健,想替朕分憂,便好好待在靖安城。”

蹲下身,打量起啊蕪:“女子狡詐,真是亙古不變啊。朕怕你尋死,便縱容你在北樓,今日一見怕是朕高估了你,朕倒是想囚你進地牢。”

啊蕪“當啷”著鐐銬從袖中摸出錦囊遞到周衛烜跟前:“臣女不會尋死,臣女知道疼。望陛下不要囚我進地牢,地牢陰暗……臣女寧願陛下痛快再給上一刀。”說著眼眶便紅了,強忍著淚。

周衛烜盯著啊蕪手中的錦囊,上頭用金線勾勒著花鳥紋樣,滲出的玉蘭香給予了片刻的安寧。

周衛烜奪過錦囊,下一瞬丟去老遠。

啊蕪磕頭。

“臣女不明白為何陛下與朔王如今是這般個局面,在三流地,臣女聽朔王講過他的小時候,說陛下教他刀槍,教他通詩詞,今日陛下若得空,望陛下說給臣女聽聽你們兄弟二人少時的事情。”

周衛烜起身,睥睨著腳下的假人:“打探朕的私隱,你想幹什麽?”伸手拎起啊蕪的後襟,甩啊蕪至一旁。

啊蕪踉蹌著站穩腳。

“前些日子你去朔王府,想幹什麽?得了什麽信想去給朔王,通敵?”

啊蕪不敢再跪。

“陛下與朔王原本不必如此。”她鄭重道。

周衛烜怒火中燒,掐住了啊蕪的脖子,面目猙獰:“全天下就你最懂?是不是?”說著搖了搖啊蕪的脖子,啊蕪梗著脖子吃住了周衛烜手上的力,嗆咳出聲。

“脖子倒挺硬。”周衛烜松開,將啊蕪的假面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一字一字道,“朕再饒你一次,在北樓給朕好好待著。”

說完擡步出殿。

啊蕪癱坐於地。

等了好久才有人來給她解鐐銬,啊蕪摸著自己的脖頸,暗罵一聲。

俞遷後到,忙上前將啊蕪扶起來:“臨光君,內臣給您備馬車。”

啊蕪“嗯”了一聲,見俞遷撿起地上的錦囊拂去灰塵,安置在書案之上。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