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濃雲卷日(五)

關燈
卞黎若踩上一個高高的土包,側身想親周衛序的臉,周衛序似乎能提早感應到她的意圖,退離兩步拉開距離,不由地擡手將手掌擋住了自己的臉。

卞黎若身子重心在上,雙手背在身後,整個人從土包上晃了下來,將要失去重心之時,跨出右腳踩穩,會心一笑:“從前你只是躲我,如今卻會直接擋我了。”

周衛序墨眸微舒,將手臂收了下去。今日他不太想多說,定睛瞧著卞黎若,眼中的陌生、疏離讓卞黎若很不舒服,卻也更加挑人興致。

周衛序,曾經的少年終於同她一樣長大了。

卞黎若對著那雙墨眸發怔,想要望地再深一些,只是斂著光亮的墨眸擋住了她的試探,八年前自己的糾纏不過是他如今眼中的一抹影子。

卞黎若仰著臉還是笑,笑得無可奈何:“周衛序,你看看我,今日特意為你換上的裝束,你可喜歡?”她將手一攤坦蕩轉了個圈。

周衛序抿著嘴似在觀察她所說的。

這樣的配色尚可,騎裝、配飾既有跶撻的特點,也有中原的蹤影,騎裝上的紋樣出自中原,耳墜樣式亦出自中原。

這身裝扮啊蕪必定會喜歡,特別是那頂茸帽和圍領,這個時節啊,她最喜歡瞧著暖和的物件。

卞黎若見他盯著她的茸帽出神,將手在他眼前一揮。

“啊黎姑娘仙姝之姿,非裝束可擋。”周衛序終於開口奉承,“我乃凡人,不敢覬覦。”

“答非所問。”卞黎若輕輕地哼了一聲,“從前文縐縐,如今還是文縐縐。”

她頓了頓釋然道:“只是如今我能聽懂了,我不單學你們的語言,還學著你們的模樣,學如何去愛一個人,你們愛一個人,唯唯諾諾,思前想後,殊不知失去了人生許多的樂趣,原本不想學,可我……還是得學。”

說完卞黎若長嘆一聲。

“我只知,學習也是另外一種樂趣,啊黎姑娘的好學之心令我敬服。”這奉承的話出口能成章,他想盡快結束這無趣談話。

卞黎若瞧出他的心不在焉:“與我這樣疏遠,是為了那姑娘?”不等他開口她又接著說,“那姑娘容貌出塵,定能討你歡心,可終究只能是個妾,可惜了。”

容貌出塵,這讓周衛序想到了斜衣,他的啊蕪怎就讓卞黎若瞧出了妾的身影?做他的妾,生生世世都不可能。

她可是入了塵的小野馬,此時他想去追那匹小野馬。

在這廣闊的原野,沒有妻,沒有妾。

“啊蕪是我私下認的妹妹,武功了得,他日你們或許可以比試一番。朱釵一事她並不知曉,是我利用她,騙她來此了卻我們之間的前塵往事。方法雖顯拙劣,只要你能明白也算的上一個法子。”

“妹妹?”卞黎若覺得好笑,“周衛序,我們不再是當年的少年人了,與我道明事實我也不會強求。”

“所以……”周衛序一頓,看了一眼卞黎若,“見到你之後我便覺著應該向你說明一切。”

“剛才那姑娘,當真是妹妹?”卞黎若心持懷疑。

周衛序思緒飄向遠方,眼中藏著笑,似乎想起了他的意中人,話也綿軟起來:“我的意中人在靖安城,車馬勞頓我不舍她隨我出行,他日你進京或許能同她吟詩、撫琴,再或者有機會,我與她一道來跶撻拜訪你。”

卞黎若從未聽過周衛序同她講過如此柔和的言語,不文縐縐的模樣很輕松。

到底是個男人,終究逃不過女人。

為了意中人騙來一個妹妹來搪塞她,她又不是不解風情的女人,他還如從前一樣,不愛直接拒絕一個女人。

卞黎若清淺一笑:“此事用你們的話該如何形容,重色輕友?重色輕妹?”

周衛序跟著一笑:“啊黎姑娘莫打趣,我那妹妹氣性大,朱釵一事我還在想法子如何哄她。”

“能讓你朔王認作妹妹的女人,斷然不會小氣。”卞黎若還是不太能理解中原人,男女之間的彎彎繞繞會那麽的多。

她話鋒一轉問道:“你可願意多認我這個妹妹?”

周衛序凝神瞧她,言語裏多了一絲恭敬:“本王不敢。”

卞黎若在他眼中能看出他給的暗示,這個暗示正是她心中所想,那便是送自己去臯國和親,縱有不甘,為了跶撻她願意去搏。

跶撻第一次掠奪綸涸,只是想打破多年的和約重建秩序,而後部下不遵禁令私自掠奪綸涸,這是她心中的痛,最後只能將自己的尊貴提早壓上去,以求和處。

“他日去靖安城,你可要讓你的意中人好好招待我。”卞黎若笑著說,她想看看他口中會吟詩撫琴的女人長什麽模樣。

周衛序點頭應下。

關於和親二人都隱在心中,並未挑明說。成或不成對周衛序來說並不重要,今日自己給卞黎若的連環假象已成,這至關重要。

皇帝得到跶撻線報,道卞黎若有意以身求和,若想攻打跶撻,此事不能再讓丞相顧源搶先利用,要在卞黎若進京師前定下乾坤。

皇帝一手助推的局面不能就此功虧一簣。周衛序進宮接下差事,在年前趕往綸涸佯裝談和,以達攻伐之目的。

周衛序想起自己與皇帝兄友弟恭的模樣百感交集,那柄架在脖頸上的長劍隱約還在,恍惚間又消失了。

卞黎若放下私情,不再敘舊亦不探討國事,開始講她的哥哥卞臣支,以及跶撻近幾年的風土變化。周衛序同她講京師,京師裏的人,還有樂坊的斜衣。

放下對從前的執念,這是卞黎若同周衛序最心平氣和的一次談話。回去時她從周衛序口中知道了啊蕪的名字,一個有名無姓的名字。

卞臣支見神色悠閑的二人歸來,不知從哪裏逮出兩只羊,準備取火烤羊。卞臣支拉卞黎若去到一旁又是一番耳語。

周衛序見著那肥美羊羔,眸子不由地亮了,嘴角一扯自念道:“倒是餓了。”也不知那兩個人去了哪裏,擡眼往四周尋人。

卞臣支開始親自宰羊,揮著剃刀往周衛序身後指:“本王讓人去找。你再同我說說你那皇兄,俊嗎?待女人好嗎?”和約是他前王叔父簽訂,他從未見過臯國皇帝,更不屑去臯國京師,臯國京師哪有自己的草原自在。

秉性粗野的卞臣支也有軟肋,想為她的妹妹親自問一問周衛序,臯國皇帝現況,往常他人口中的臯國皇帝來來回回只有那麽幾個詞,他覺得完全不夠,他想趁機問細的,問不一樣的。

隨卞臣支而來的男子領命去找啊蕪、雲巖。

周衛序揚首望天,他的皇兄啊他不知該如何說,如今他們之間隔著鴻溝,連曾經的模樣都模糊了。

疑心重,殺心重這是他所想到的。

“我皇兄相貌俊毅,文武雙全,如今陪伴在側的只有一位麗妃。”周衛序笑著道。

“做那麽大個皇帝,只有一個女人?”卞臣支想起自己妹妹將要做的事不免多慮,一個皇帝只有一個人女人對他的妹妹來講這不知好事還是壞事。

周衛序點頭道:“皇兄一心為國,對後宮選嬪妃之事極為慎重,皇帝家事幹系國事,不可兒戲。”一句話將他皇兄的穩重凸顯其中。

“那你皇兄喜歡什麽模樣的女人?”卞臣支問。

周衛序瞟了一眼卞黎若回道:“這我還真不清楚。”

卞臣支也望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剃著羊搖頭苦笑:“周衛序,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女人?這麽多年也沒聽你娶過親,我這妹妹惦記你啊算是有些年頭了。想當年她追去綸涸,你不知躲去哪裏,硬是讓她好找。”

卞黎若倒是聽不下去了:“哥,別再提從前了,他的心上人在靖安城。”

卞臣支恍然一笑:“我就說嘛,朔王怎會看上一個隨侍,你們中原人最講門當戶對。”三兩下將兩只羊打理妥當,等著手下回來扛去河內洗洗。

卞黎若過去扯了扯卞臣支的衣袖,使眼色讓自己的哥哥別再多說,她方才聽周衛序講斜衣的時候一臉春風,而身在樂坊的斜衣,身份卻不能與周衛序相配。

周衛序沈默不語,看著卞臣支似笑非笑,他腦中起了雲霧,眼前這兄妹二人仿佛是兩個假人,他盡量將二人屏障,往後從腦中抹去。

卞臣支貴為一方霸主,看似粗獷可也有作為一個霸主的心思,若他的妹妹進臯國京師談和成功,日後還需同臯國朔王相見,客氣點總要好過冷著臉。

雖然他瞧不起懦弱的周衛序,從前是如今也是。

卞臣支對著卞黎若笑笑起身,自顧拖起兩只羊往河邊走去,跶撻大王親自宰羊接待臯國外使,縱使說了不愛聽的話,那又何妨。況且未涉國事。

涉國事的,方才見面時,周衛序講的那些讓卞臣支氣了個夠飽。為了跶撻轉個身他還得像個沒事人一樣自帶柴薪親自宰羊烤羊,好生招待起。

啊蕪、雲巖二人走得不遠,沒一會兒便被尋了回來。遠遠地瞧見周衛序在對她笑,又見卞臣支兄妹二人在架火烤羊,這一副和諧場面真讓人摸不著頭腦。

才幾盞茶的功夫,周衛序這是下了什麽迷魂湯。

卞黎若也像個熟人似的,揮手在招呼啊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