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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只為情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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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門,玉清殿。

青雲掌教天成子低低咳了幾聲,面色有些難看,但相比不久之前催動誅仙劍陣時的面如金紙已是好了許多。普泓上人面色慈悲,身後普方普厄以及所有佛門弟子低聲誦念往生咒,超度今日隕難的正道英魂。

普泓上人身後的普方神僧格外引人矚目,雖是佛門弟子,但正邪決戰時死在他成名法寶“浮屠金缽”之下的邪魔妖道可謂數不勝數。此等兇狠程度,比之大肆屠殺正道弟子的魔教妖人亦毫不遜色。

相反,在普方身旁的普厄神僧則顯得有些沈默寡言,尤其在秦挽歌身後出現六尾狐身大開殺戒之後,他似乎臉色都變得有些異樣,言行舉止愈發沈默了起來。

各派點察傷亡情況仍在繼續,焚香谷谷主雲易嵐聽完呂順的稟報之後,頭上狠狠爆出幾根青筋。他一口氣梗在胸口難以紓解,忽地目光一轉,落在了不遠處青雲門風回峰首座寧修明的身上。

雲易嵐望著那個年輕人,不久之前秦挽歌祭出狐族令牌召喚萬狐前來相助,此情此景,與當年焚香谷力戰天狐一族何其相似!

他緩緩收回目光,隨即不易察覺地向呂順使了一個眼色。

正巧這時天音寺往生咒告一段落,青雲掌教天成子正要開口與普泓上人攀談之際,忽然一串笑聲響在了玉清殿中。他皺了皺眉,循聲看了過去。

雲易嵐皺眉斥道:“呂順,在天成子老前輩和諸多正派同道面前無故發哂像什麽樣子!”

呂順躬身行了一禮,道:“是師弟唐突,冒犯了眾位,不過我方才記起一件有趣之事,所以才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頓了一頓,目光直直望向天成子,“天成子前輩,貴派人才濟濟年輕俊秀數不勝數,不過最令晚輩覺得手腕出群的,則是這位寧修明寧師兄。”

寧懷瑾頓時心生不妙之意。

果然,呂順笑了笑,隨後朗聲說道:“昔日狐岐之戰時,我焚香一脈也與青雲門、天音寺兩派的諸位師兄一同出手,那時魔教力盛我等抵擋不住,為了長遠打算才暫避鋒芒。那一戰貴派小竹峰弟子水月力鬥魔教鬼王宗四大護法之一的朱雀,又與合歡派問玉妖女交手,雖然最終將妖女斬殺劍下,但卻令秦挽歌發狂出手,殘害無數正道同門。”

寧修明臉上抖了抖,憋回了那一句冷哼。

呂順看了他一眼,又道:“那時秦挽歌見人殺人遇仙誅仙,就連萬劍一萬師兄都敵不過發狂的秦挽歌,可偏偏他打到寧修明寧師兄的身前時只是不輕不癢地將其打昏。後來之事我也不知曉,只是隨谷主前來青雲門參與決戰時才意外地發現,原來寧師兄早已脫離了合歡派眾位妖人的魔掌。”

寧懷瑾眉頭狠狠跳了兩下,怒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呂順佯裝告罪地向其行了一禮,才慢悠悠地看了寧修明一眼,隨即一字一頓道:“……我想說,這位寧師兄怕是與魔教的秦挽歌‘私交過深’吧!”

他有意無意地,在那四個字上咬重了讀音。

寧懷瑾登時大怒,軒轅劍知其心意散出瑩瑩紫芒,將周圍數人的臉都映成淡紫顏色。他怒道:“莫要胡言亂語,平白汙蔑於他!”呂順嘴一張還要開口,忽地聽見雲易嵐在不遠處輕輕咳了一聲,他頓時退回雲易嵐身後不再多言。

雲易嵐淡淡看了寧懷瑾一眼,隨即望向天成子,道:“天成子前輩,此事或許是呂順胡言亂語,如今決戰,剛過還是莫要傷了和氣啊……”天成子點了點頭,“不錯,我等正道須聯力除魔……寧師弟,還不將劍收起來?身為一峰首座鬧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

寧懷瑾不情不願地收了劍,行了一禮便不再多言。

天成子忽然望了寧修明一眼,將他喚到堂前,問道:“修明,你是不是記起了什麽?”

寧修明張一張嘴,卻滿是澀然之意,他頓了頓,開口道:“……回掌門師叔,不曾記得。”

一旁的呂順嗤笑一聲,道:“我說寧師兄,你在明察秋毫天成子前輩面前還有所隱瞞,當真不是與那合歡妖男有了私情?我怎麽記得當時你與秦挽歌交手時,你身上的玉佩與他胸前所戴之物牢牢契合,怎麽,莫非是定情信物?”

寧懷瑾握劍之手顫抖不已,若非此時在這青雲玉清殿中尚有無數正道之人,只怕他早已拔劍將那搬弄口舌的焚香谷呂順就地誅殺。盡管他強力壓下了洶湧的殺氣,但淩厲的氣勢依舊逼得呂順後退三步。

“寧師弟……”天成子幽幽開口,聲音中帶著警示之意。

寧懷瑾深深呼吸,但目光依舊盯著呂順絲毫沒有放松。

天成子移開目光,隨即望向寧修明,淡淡道:“修明,你有什麽可解釋的嗎?”

寧修明心中百感交集,一會兒是父親發紅的眼眶和那句“身為正道弟子的悲哀”,一會兒又是逍遙澗流波山中的抵死纏綿。每次撞擊都帶來莫大的痛楚,就仿佛被劈成了兩半,無數辛酸苦辣甘甜幸福混在其中。

他整個人忍不住顫了顫,隨即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這一跪,玉清殿中頓時響起了一片嘩然!

天成子眼角狠狠抽搐,胸口也起伏不斷,顯然是動了氣。畢竟誰也未曾想到,剛剛結束了三日三夜的生死決戰過後,執牛耳者的正道巨擘青雲門會出現這種事情。焚香谷與天音寺兩派還好一些,畢竟顧忌著青雲門的顏面,但離得稍遠一些的正道散修就沒那般多的顧慮了。

一句又一句的議論傳進天成子的耳中,怒意莫名其妙地湧了出來,然而就在即將徹底動怒的一瞬間他才訝然地發覺,往日裏清靜無為性情平靜的自己今日竟然如此容易動怒。

就仿佛受了什麽蠱惑一般。

天成子瞳孔驟然縮緊,想到了一個答案。

就在天成子默然思忖之時,正道散仙門派的議論聲也愈發大了起來,隱隱有了鼎沸之態。忽然間小竹峰首座真雩大師哼了一聲,這聲音看似不大不小,但卻如驚雷一般炸在那群正道散修們的耳中。真雩大師只冷冷掃來一眼,嗡嗡的議論聲便低了一大半,餘下的細微之聲沒過多久也消散。

待她回過頭之後,那群人才擦了擦冷汗,偷偷舒了口氣。

這位真雩大師乃是小竹峰一脈的首座真人,道法修為功參造化,甚至論起輩分就連青雲掌門天成子都要喊她一聲師姐。如此有資歷、有實力的正道高手,自然不是他們這些散修所能比的。

呂順偷偷覷了眼天成子的臉色,心中想著再添一把火,於是便在雲易嵐的目光授意之下緩步而出,做出一副光明正大的嘴臉。他道:“青雲門素來是正道魁首,我等自然心生敬仰之心,但今日既然出了這件事,天成子前輩總要當著天下正道的面親自處置一番,免得將來傳揚出去,說青雲門包庇門下弟子與魔教牽扯不斷,丟了‘賞罰公正’的魁首顏面啊!”

一個聲音輕飄飄地從門外傳來,“那不正是你們焚香谷所想的麽?青雲門丟了顏面,你們便可取而代之,成為新的正道魁首。”

那聲音清越明朗,如鳴玉一般動聽,寧修明下意識地回過頭,隨即瞪大了眼睛。

呂順原本眼中兇光一閃而過,但望清來人相貌時卻幾乎是下意識地連退數步,嘶聲道:“救、救命!”秦挽歌瞥去鄙夷目光,嗤了一聲,“膿包膽小鬼!”

此時此刻,玉清殿中的正道門人終於認出了來人的身份,大喝出聲道:“秦挽歌,你這個邪魔外道竟然敢擅闖仙家聖地!”

主座之上,天成子面色不愉地盯著他,掌心似有淡淡光華匯聚。普泓上人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一眼,隨後望向寧修明,他心中輕嘆一聲,默默念了聲佛。普泓身後的普方與普厄皆望了過來,只是普方的目光帶著不善之意,浮屠金缽也沁出一圈又一圈金輝;一旁的普厄似乎抖了抖,唇角微微顫動,看樣子倒像是在念“秦挽歌”三個字。

秦挽歌凜然立於玉清殿中,清清淡淡道:“我既然來了這玉清殿,便沒打算活著走出去。”

普方終於按捺不住,跳出來斥道:“邪魔外道好生張狂!今日這玉清殿,便是葬身之地!”

秦挽歌看了看他,似笑非笑道:“禿驢,不怕我的‘天狐攝心術’了?”

普方似乎咬了咬牙,死死盯著秦挽歌不放,浮屠金缽金芒閃爍不停,眼看便要出手!也就在此時,天成子深深看了秦挽歌一眼,問道:“你甘願死也要上玉清殿,所求為何?”

秦挽歌道:“我想問一個人幾句話。”

天成子眉頭一動,卻沒有多說什麽。秦挽歌只當他是默許,於是緩步來到寧修明身前,此時他雖然一身藍衣盡染血汙,但依舊掩不去俊郎的眉宇,就連濺在臉上的血跡也如白雪中的紅梅那般妖艷奪目。

秦挽歌走到他身前,靜靜望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男子,緩緩攤開了逍遙扇。

他道:“師父……師父她老人家因你而死,雖然她臨終前告訴你並非故意,可我還是過不了自己這個坎。你放心,我下手幹脆利落,你不會感到疼的。等你死後,我便自盡隨你而去,到時候九層閻羅殿我們一起走。你……你可願意?”

寧修明眼中忽然就湧出了淚,秦挽歌說這話時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的微笑,可他那雙眼睛裏卻帶著心如死灰的悲戚。他不知哪裏來的沖動,握住秦挽歌的手向玉清殿外退去,邊推邊吼道:“你快走,你快走!這裏的人沒一個會放過你的!快走啊——————”

然而早有正道弟子將玉清殿門守得水洩不通,秦挽歌被他推得踉蹌了兩下,但他整個人卻如毫無知覺一般,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顫聲說道:“……我還沒殺了你替師父報仇。”

不知為何,寧修明聽完這句話便淚如泉湧,那個素日裏飛揚俊俏的逍遙公子竟變成了如今心灰意冷的模樣,他仰起頭望著秦挽歌,眼淚模糊道:“殺了我,一切就能解脫嗎?”秦挽歌怔怔地搖了搖頭,他嘴角帶出一絲苦笑,就連握住逍遙扇的手掌也開始顫抖起來,“……我也不知道。”

寧修明閉上眼,仰起頭:“那,你殺了我吧!”

此話一出,場中所有人都紛紛變了臉色,寧懷瑾幾乎連軒轅劍都握不住了,他晃了兩晃,嘶聲喊了一道“修明”。然而寧修明卻仿佛沒有聽見一樣,依舊靜靜閉上雙眼等待秦挽歌的出手。

終於,天成子冷哼一聲,拂袖將秦挽歌震開。他道:“話如今問完了,爾等魔教妖人受死吧!”

寧懷瑾幾乎在掌門天成子話音落下的同時便身化巨大劍芒兜頭斬下,遠處的呂順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怎麽,想殺人滅口?”秦挽歌避無可避,只得提扇迎戰,只輕輕一舞折扇寧懷瑾便被狂風所阻,秦挽歌絲毫不去看他,步步生蓮幾步足踏彩光轉眼便來到寧修明身前。

只需逍遙扇輕輕一動,寧修明必死無疑。

那一刻無數正道紛紛出手,然而或因距離緣故或是遲疑片刻的緣故,皆未能及時將其攔住。狂風之中,寧懷瑾忽然急中生智,大聲喊道:“修明,你不是說他是為了‘誅仙古劍’才接近你的嗎?!”

秦挽歌怔了怔,然而就是這麽短暫的一瞬間,寧懷瑾便已破開颶風來到近前。

險之又險地將寧修明從扇刃之下救了出來。

秦挽歌嘴唇顫抖,臉色慘白,一雙眼睛只盯著寧修明,“方才他的話是什麽意思?”

寧修明臉色憋得通紅,但卻始終一言不發。秦挽歌傷神之下竟沒有註意到寧懷瑾暗暗收回的那只手,還以為是寧修明心思被人戳中所以才面紅耳赤起來。

寧懷瑾點了他的穴道之後,心中勉強緩了一口氣,隨後死死盯住秦挽歌,冷聲道:

“修明說你為了自己不知名的目的,不惜東奔西走尋找威力絕倫的神兵利器。一邊與萬毒門的毒神無殤勾搭在一處,希望能從毒神處借來‘萬毒歸宗袋’;另一邊你又將主意打向正道三大派,出手掠奪正派弟子從他們口中得知鎮派之寶的秘密。然後你開始打起了青雲門遇神殺神遇仙誅仙的‘誅仙古劍’的主意,便想法設法抓了我兒!你這惡賊,今日若不殺你,便對不起死去的千萬道友!”

說罷,軒轅劍綻放出無窮光亮,勢要誅殺此等邪魔妖人。那群正道散修之中也有不少人方才傷在秦挽歌手中,此時見寧懷瑾率先出手,登時也紛紛加入戰團之中。混戰之中,秦挽歌身上逐漸再添血痕,但他那雙眼睛,依舊望著寧修明。

秦挽歌問道:“方才他所說的,是真的嗎?”

寧修明臉上早已鮮紅欲滴,眼中淚光肆虐,他竭盡全力喊出聲音,可只能發出一聲又一聲毫無意義的嗚咽。寧懷瑾修道上百年,一身修為不可小覷,由他親自出手封住的定穴與啞穴又豈是一時半刻就能沖破的?

秦挽歌忽然淒慘一笑:“師姐死了,師父也沒了,現在……連你也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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