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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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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州,河陽城。

合歡派的分舵建在一處普通的宅院之中,庭院中有一方蓮池,荷香陣陣沁人心脾。秦挽歌緩步穿過九曲回廊,身後則跟著形影不離的無殤。他微微側目,望著無殤道:“大哥,你回去吧,合歡派的事情你一個萬毒門弟子也摻和不了多少。再則,如今聖教弟子齊聚河陽,你門中事務繁多也輕易脫身不得,還是快回去吧。”

無殤卻搖了搖頭,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不,大哥不走。”

秦挽歌低頭看著二人握在一處的手掌,聲音輕飄:“放心,玉音師伯只是找我前去問話,又不一定是為難我。”

無殤眉頭緊皺,說什麽也不松手。

自那日在翠雲鎮竹林小徑之中望見萬毒門與合歡派的師門令之後,二人便領率附近分舵弟子前往聖教聚集之處,一路喬裝打扮掩去聖教門人身份,終於在不久之後抵達了青雲山腳的河陽城。如今這座聞名於方圓百裏的古城之中,有著無數偽裝成販夫走卒的聖教弟子,只待一朝令下便能殺向青雲。

然而落腳不過半日,最先來到河陽城合歡派分舵的玉音仙子便邀人來請,只說多日未見師侄甚是思念,半點不提紅袖負傷與青雲寧修明之事。無殤如何肯放心,即便萬毒門中事務繁雜、門人弟子再三請他回去主持大局也沒能勸動。

無殤念及此處,皺著眉正準備開口,忽然側過臉向遠處望了一望。與此同時,秦挽歌的目光也飛了過去,恰好將來人的相貌收入眼底。

雲舒宮的煉霓仙子望見二人的瞬間似乎怔了一怔,緊接著臉上厭惡之色湧出,盯著秦挽歌的眼中閃出不善之光。煉霓冷冷哼了一聲,朝玉音師伯的住處行去,只是轉身的片刻功夫之中,她攏在衣袖中的素手卻暗暗做了一個手勢。

秦挽歌讀懂了她的提醒,不動聲色地做了個呼吸。

無殤目送煉霓離開,微微擔憂道:“玉音前輩讓煉霓與你前去,這不擺明了要算賬麽……”

秦挽歌輕輕一笑,道:“早算晚算,都是要算的,放心吧大哥,師父她們已經在路上了。就算師伯想要為難,也不會有什麽事的。”

無殤想了片刻,卻仍是搖了搖頭:“大哥還是不放心,我隨你一同前去,萬一有什麽事也能有個照應。”

秦挽歌見無法說服於他,只好點了點頭。

繞過九曲回廊荷花池,秦挽歌遠遠便望見站在四個女護衛身前的紅袖,多日不見她依舊嬌艷如花,一身灼灼紅衣燦然如火,更襯出了婀娜身姿。只是她回望過來的目光,卻帶著萬載不侵北極玄玉的切骨寒意。紅袖挑起一抹媚笑,蓮步輕移走上前來,“喲,秦師弟怎麽還帶著外人前來,難道是風流慣了,連祖師婆婆傳下來的訓誡都忘了不成?”

秦挽歌淡淡道:“師弟不敢,只是祖師婆婆的遺訓中似乎並沒有寫‘門人弟子不可帶領所愛之人前來拜見門中前輩’這一條吧?哦,我倒是忘了,紅袖師姐素來游戲花叢,經手的男子無一不是陽盡而死,有哪裏會有‘所愛之人’?”

紅袖面不改色,仍是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樣,她道:“師弟愈發能說會道了,只是我怎麽記得師弟所愛之人有些數不過來呢?容我數一數,天音寺的那位普厄大師算一位,眼前的毒神無殤算一位,不遠處青雲山上的寧修明自然也算一位……”她嘴角笑容愈發嬌艷,眼底冷光也愈發淩厲,“好師弟,一會兒師姐我就等著,看看你的三寸不爛之舌能不能救得了自己!”

秦挽歌點了點頭,嘴角笑意溫和:“有勞師姐提醒,不過看師姐臉色有些發白,可是舊傷未愈?若真是如此,師姐可要好好養傷啊,勉強青雲決戰之時一個不慎就再也回不了逍遙澗啊……”

他擔憂的語氣既真誠又溫和,若是不明其中真相之人,怕會真以為秦挽歌此言乃是好心提醒。

紅袖臉上的笑漸漸斂去,她盯著秦挽歌離去的背影,忽然冷冷哼了一聲。

“挽歌見過師伯。”秦挽歌躬身行禮,態度依舊恭敬,絲毫沒有任何異樣。

屋內三人齊齊望來目光,煉霓站在一側,眸光深處似乎閃動著什麽。坐在主位的玉音仙子橫來一眼,目光清淡若無,只是幾番流轉之後卻落在了無殤的身上。她淡淡一笑,攝人容貌再添幾分柔婉風情,只是聲音卻沒有這般和煦,“怎麽,毒神公子是怕我這個老太婆欺負你的心頭肉麽?”

秦挽歌眼光微閃,幾不可察地掃了眼身旁的無殤大哥。身旁之人忽然朗然而笑,幾聲之後眉眼溫和地開口道:“前輩這是哪裏話。挽歌乃是合歡高徒,上有恩師教導下有師姐敦促,即便行事有不妥之處也有當師父的出手教誨。當然,前輩乃是合歡派的身份尊貴之人,興起之下教導兩聲旁人也無可厚非。至於前輩方才說的‘老太婆’三字,依晚輩拙見,這三個字與貌美如花的前輩您著實聯系不到一處去。”

身旁的青玄遞了一杯清茶,玉音仙子隨手接過,垂下目光落在茶湯之上。她慢悠悠地吹了口氣,儀態婉約柔美,隨著茶湯輕輕泛起漣漪,一股清淡的茶香盈盈而出。

玉音仙子飲了口茶,才擡起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無殤面上笑容不變,仍是一副和煦如風的模樣。

“我聽說……”玉音仙子隨意放下茶杯,磕出一道輕響,“前些日子挽歌你與煉霓這丫頭起了些爭執,現如今聖教門下要有一場大事,你們可不要關鍵時刻內鬥啊……”

煉霓唇角動了動,皺著眉看了秦挽歌一眼,語氣不善道:“師伯教誨,煉霓自然謹遵,只是秦師弟如此俊傑人物,我即便是同門的師姐也不敢輕易招惹啊……”

她似有若無地在“輕易招惹”四字上加重了音。

秦挽歌似乎並未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師姐言重了。”

煉霓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玉音仙子神色淡然,仿佛兩個年輕後輩的口齒相爭並未引起自己的註意,她慢條斯理地撫了撫鬢發,隨即輕喚了一聲“紅袖”。隨聲而落,門外的紅袖應了一聲,推門而入,行走之際紅衫輕輕而動,愈發顯得容貌美艷絕倫。紅袖行禮過罷,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盯著秦挽歌,道:“秦師弟,師姐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無殤蹙眉望了她一眼,隨即擡手握住了挽歌的手掌。

紅袖將二人動作收入眼底,輕輕嗤笑一聲,也不等秦挽歌開口便開門見山道:“我聽聞前些時日秦師弟你與煉霓師妹起了爭執之後,便領著三妙師妹與一隊攝心傀儡外出散心,其中就有那位風回峰的正道俊才。不過令我不解的是,為何前些時日我在河陽城外,卻見到了師弟你寶貝得不得了的寧修明呢?”

秦挽歌淡然道:“紅袖師姐掌管門中情報,難道還會有什麽事逃得過‘您’的法眼……”紅袖眉頭跳了一跳,覺察到師弟言語中用了一個不知是譏諷還是尊崇的敬稱,然而還沒等她再度開口,秦挽歌又緩緩接了下句,“……是啊,寧修明是被那群青雲弟子搶了回去,可之前的事呢,難道紅袖師姐就不想解釋兩句嗎?”

紅袖皺眉道:“解釋什麽?”

秦挽歌挑起一絲笑,微微帶著些冷意與譏諷,“我與煉霓師姐一言不合動起手來是不假,雲舒宮的人看我不順眼早就不是什麽新鮮事了,為了減少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口角糾紛,我才只帶了三妙與十來個攝心傀儡出外散心。誰曾想,居然那般湊巧就撞見了青雲門的人馬,幾番交手之後傀儡死傷大半,三妙也挨了一記重掌,若非我及時出手搭救只怕性命不保。”

他冷冷哼了一聲,嘴角的冷意愈發明顯:“事後,我也曾多次琢磨其中的道路,猜來猜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試想,一個旁人都不知道的隱秘出游竟會引來正道高手伏誅,那群人又是怎麽得到消息的?若是三妙背叛了我暗中與正道勾結,我倒也不能多說什麽,只能慨嘆自己百年前救了一頭白眼狼。可若是門中有人想借他人之手除掉我呢……”

秦挽歌說到此處便停了下來,目光平淡之中卻帶著幾分淩厲,盯住了面前的紅袖。

紅袖臉色微變,竟是未曾想到面前的師弟竟然將自己也托下了水。以他之言,隱秘出游的行進路線只有兩種洩露的可能,一種是三妙反水,而另外一種……則是素來掌管情報耳目遍布神州的自己暗中將路線洩露出去,這才引來正教人馬的伏誅堵截。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咬牙笑得面目有些扭曲,“師弟當真是‘能說會道’啊!”

玉音仙子終於開了口,她掃了眼場中的數人,道:“罷了,此事牽扯眾多一時半刻難以查清真相,等聖教大事完結之後,我們回到逍遙澗流波山再行處置。”

“但是,”玉音仙子看了一眼秦挽歌,“挽歌你在此事之中頗有嫌疑,日後查問真相之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秦挽歌點頭道:“是,弟子明白。”

玉音仙子輕輕掃了眼無殤,似笑非笑道:“毒神小子,看了這麽半天的笑話,可是有所收獲?”

無殤不卑不亢道:“回前輩的話,晚輩方才只見到前輩明察秋毫處事公正,至於笑話……”他煞有其事地環視左右,“方才有什麽值得令人哂笑之事麽?”

玉音仙子剛要開口,忽然皺了皺眉,秦挽歌心有所感忽然轉身向後望去,只聽得幾聲清脆鈴響過後,數人身影出現在了門外。為首之人冰肌瑩徹豐姿冶麗,正是合歡派如今的掌門、碧霄宮的宮主淩波仙子。尋琴三妙侍立左右,最後還有一位背負墨雪神劍的長純子。

淩波仙子步履輕盈,帶著襲人暗香走入房中,看也沒看秦挽歌一眼,一雙秋波妙目只迎著玉音仙子,問道:“師姐好興致啊,怎麽,這是在三堂會審嗎?”

玉音仙子輕輕笑了起來:“師妹這是哪裏話,挽歌是你的心頭肉,我這個做師姐的怎敢為難?即便他有什麽錯處,師姐我也不能越俎代庖啊……”

淩波仙子點了點頭,道:“既如此,那師妹我便把他領走了。”她頓了頓,隨即望向一旁的煉霓,“前些日子聽說他和煉霓丫頭你起了爭執,待我回去管教一頓後,再讓他親自登門謝罪。”

煉霓連忙說不敢不敢。

淩波仙子又向玉音仙子點一點頭,這才走到秦挽歌的面前,也不開口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他。秦挽歌緩緩低下頭,喊了一聲師父。淩波仙子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又似有若無地在無殤與他緊握的手掌處掃了一下,這才沒什麽情緒地開口道:“……走吧,回去。”

碧霄宮的一堆人離去之後,煉霓也十分識趣地起身告辭。

玉音仙子面色平穩,端著茶杯飲了幾口,絲毫沒有多餘情緒。一旁的紅袖咬了咬牙,不甘地說道:“師父,難道就任憑他反口汙蔑我嗎?”青玄看了師妹一眼,沒有多說話。這其中的糾葛道理她不是不懂,畢竟能熬到如今位置的人有幾個會是不谙世事之輩,只不過這件事從頭到尾她都沒有插手,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麽。

玉音仙子放下茶杯,瞥了她一眼:“你說當時在河陽城外有人洩露了你的行蹤,以至於護著寧修明的那群青雲弟子對你出手,這事,你有十足的把握能證明是挽歌在幕後指使的嗎?”

紅袖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末了才咬著牙回道:“……並沒有,追查的線索攔腰截斷,有人出手幹預我的眼線。”

玉音仙子哼了一聲,臉上寫著“果然如此”:“你沒有證據,空口無憑只會讓人覺得這是在汙蔑於他。況且,他方才也說了自己遭遇了正道伏誅,若按他的猜測分析你暗中洩露了行蹤以至於正道弟子圍追堵截,他禮尚往來算計你一頓倒也無可厚非。”

“可是!”紅袖急道,“可是我分明是冤枉的!”

玉音仙子揉了揉眉心,“我知道,青玄煉霓知道,挽歌和毒神小子也知道。只是那件事中你確實有值得被懷疑之處,這才正巧落入他的算計之中。現如今已經不是什麽冤枉不冤枉的事了,當務之急除了著手準備聖教聯合攻打青雲的大事以外,還要盡快查出能在你眼線情報網中插了一腳的人究竟是誰。”

紅袖被這麽擺了一道,臉色也變得不怎麽好看,她咬緊銀牙,憤憤道:“定是他們碧霄宮的人!”

玉音仙子嘆了口氣,不欲多說,一旁的青玄眸光微閃,卻輕輕地開了口:“碧霄宮中問玉已死,年輕弟子中除了秦師弟以外便只有尋琴師姐、三妙師妹,以及長純子師弟三人算得上是翹楚子弟。這三人中,長純子性情跳脫最為簡單,當然也不排除他用極深的城府掩住了手段老辣;尋琴師姐掌管一宮事務,也最為疼愛秦師弟,若說嫌疑只怕她的可能性最大;至於三妙……師父,您在想什麽?”

青玄話說到一半,忽然註意到了恩師似有所悟的臉色。

玉音仙子似乎想了片刻,才開口道:“我倒是覺得,能有這般手段打亂紅袖眼線的人應該是三妙。”

紅袖不解道:“師父,這是為什麽?”

“感覺。”玉音仙子淡淡開口,“女子天生的感覺,就如同我雖毫無證據卻仍可斷言那個寧修明一定與雲秋師妹大有淵源一樣。素日以來最為厭惡男子的雲秋師妹,居然心甘情願地與挽歌一同瞞天過海,只為了將那寧修明平安送出合歡派,種種跡象,如何不讓人疑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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