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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東海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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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派建於東海逍遙澗處,又因地處流波群山附近,時有霏霏陰雨亦或旭日高照。

上古奇書《神魔志異·大荒東經》當中記載:“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裏。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以其皮為鼓,橛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裏,以威天下。”

秦挽歌自小生長於此,百多年來,仍是未曾得見古書當中記載的上古異獸“夔牛”,後從師門密錄當中窺得原因,那異獸每隔三千年方現身一次,細細算來也需要三百年後才能等到。除卻異獸不提,合歡派周遭諸般海邊異種花木獸禽,時有也有海中巨種泛波踏浪,此等異域風情也是中土之人無福欣賞之美景。

三宮之一的碧霄宮雖不及主宮“玉女宮”那般鐘靈毓秀、集雄奇明妍於一體,但也是亭臺樓閣飛檐小築鱗次櫛比。“初雪小築”位於碧霄宮內深處,乃是宮內弟子休憩之處,秦挽歌雖自幼生長於此,自然是閉上眼睛都能探清道路。繞過臨水的亭榭,緩步移上飛溪石拱橋,小徑兩畔植株著諸多青裳靈木,又有東海異種瓊花亂英掩映生輝。

路旁打掃的女弟子見秦挽歌信步而來,皆是放下掃除之物笑臉相迎,這位秦師兄容貌與道法皆為不凡,性情隨和又從不高高在上,故此碧霄宮內普通弟子皆是心生敬仰之情。也有一兩個新入門的弟子,臉頰羞紅不敢直視。

秦挽歌與她們一一點頭,隨即放緩了行進的腳步。前些時日東海下了短暫驟雨,小徑兩旁的灑滿了落花墜葉,如此密密麻麻,竟是將原先光潔的小徑鋪上一層翠彩繽紛。

合歡三宮之內植株青裳木並非祖師婆婆強硬定下的規矩,而是後輩子弟為紀念祖師婆婆的建派舉措,才吩咐合歡後人須得植株別稱“合歡”之名的青裳靈木。合歡木似梧桐,枝甚柔弱,葉似皂角,細而繁密,互相交結。花成淡彩,香遠益清,每有不拘時月之女弟子采皮與花葉服用,安撫五臟,綿續筋骨,甚至長久服用還可安和心志,輕身明目。

秦挽歌對此卻是無奈,這青裳屬土,補陰甚捷,於他一介男子之身卻是並無多大用處。

如此無奈淺笑而過,微風輕拂,翠葉青裳不相牽綴各自飄零而下。

他略作停步,星眸微擡,掌心當中已然多了枚碧玉翡翠般的合歡葉。

身後不遠處灑掃的女弟子,只見這位風流倜儻的大師兄衣袍輕動,隨即便有悠揚葉笛隨風飄蕩。輕轉悅耳,流暢動聽,仿佛山水之間煙雨朦朧的一葉扁舟,禦風而動,無所漂往。

她們情不自禁地停下先前之事,呆呆凝望那一抹身影消散在亭榭遠處。

輕推門扉,房內擺設一切如數月前自己離開前那般整潔,想來應該是尋琴師姐吩咐宮內弟子每日打掃,以便自己歸來即能入住。秦挽歌進了房間,內裏擺設頗為簡潔,多年梨花木桌椅,青花茶盞,除卻書架典籍與筆墨紙硯等物,剩下的便只是寫有“逍遙”二字的書法卷軸。

他目光微怔,凝在“逍遙”二字之上,想來當初師父傳授自己“逍遙游”功法之時,只是想讓自己無憂逍遙。秦挽歌緩緩長嘆,身為狐子,又怎麽能拋去受難的先祖同輩,而只顧自己逍遙快活呢?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隨即轉了兩步。與此同時,鼻尖隱隱約約嗅到一股陌生的清淡氣息,與尋琴師姐往日身上的百花行魅香、以及師父的淡淡體香並不相同。

秦挽歌目光微閃,看來自己出外的這段時間,有人很是對自己在意啊……

來到窗前輕輕推開,東海周邊帶著特有淡腥海風的氣息迎面而來,雖被宮內的奇花異草種種芬芳遮掩大半,但依舊沒能逃過他靈敏的嗅覺。他遠遠眺望著遠方天際的純凈藍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南疆的蔚藍天空,窮山惡水的南疆雖然地處偏僻之地,但依舊有獨特民族綿延存活,想來這便是人族的強悍之處。

或許是被牽動了心神,體內壓制許久冰寒再度席卷而來,他原先就微微蒼白的臉色更是瞬間慘白起來,身形顫了幾顫,竟是有些站立不穩,因此不由自主地扶在窗邊的木架隔層之上。如此情形,哪裏有先前與淩波仙子所言的“將養十天半月也就無礙”的樣子?

只聽得細微的“嗞嗞”聲後,手掌下的木質隔架便印了個冰霜掌印。

秦挽歌目色一寒,緩緩道:“‘九寒凝冰刺’……”

不待他暗自出手壓制,體內層出不窮的寒毒愈發洶湧澎湃起來,甚至周身半尺之內滿是水汽的海風都變成了細細冰絲,落地留下細微聲響。秦挽歌臉色一變,逍遙扇霍然出現身旁,淡紫光彩盈盈而出,將他慘白的臉色也鍍上了淡淡紫芒。手中印法一驅,腳下瞬間湧出無數曼妙紫光,幾番旋轉動蕩,便化作了一個半丈大小氤氳曼妙的紫色蓮臺,還有無數飛花隨之輕霧飛揚。

秦挽歌合上雙眼,盤膝而坐,紫色蓮臺簇擁著無數飛花幽幽轉動,還有不少帶著絢麗光尾的粒子隨之舞動,繼而如人指引般紛紛沒入光潔眉心。

如此盤坐約莫半盞茶後,秦挽歌長長松氣,一股與淡紫光彩極不協調的冰寒霧氣緩緩吐出,遇風之後便“嗞嗞”輕響凝成碎冰,落在地上更是刺耳聲音不絕,一時間竟是腐蝕出了數個龍眼大小的坑洞。

他緩緩睜開雙眼,須臾的短短瞬間,仿佛眼底漫過了無數光彩。定睛看向地上的數個坑洞,秦挽歌臉色不覆先前那般嚴重,但依舊有些蒼白,此刻從紫色蓮臺上站起身形,身下的蓮臺散成無數飛舞的淡紫色片片花瓣,隨即化作點點亮光一一消去。

他擡手撫胸,劍眉微皺,自語道:“‘九寒凝冰刺’果然是焚香神兵,千載九淵玄玉的寒毒,果然非同一般。”他略微思忖了片刻,眸光微閃,隨即嘴角噙笑,“寒毒雖烈,但被‘逍遙游’功法鎮壓,一時半會兒也覆發不得,剩餘時日之內,倒是有必要去找個陽性修為深厚的正教弟子了……”

秦挽歌暗暗思忖淬陽之事,手掌無意識地在胸口處輕輕撫摸,指尖觸碰到貼在胸膛肌理之前自小戴到大的玉牌,不禁輕輕低頭沈思:也不知道童年時的那個他,如今又變成了什麽模樣?

想來,一身正氣的他早已是正派弟子了吧……

下一刻,他如有所感地擡起頭,右手飛快在面前半寸之處一拂而過,夢幻般的紅潤光澤便湧上了來。不出半息功夫,一個陌生年輕女子的聲音輕輕響起,細細分辨還能聽出來小心翼翼地畏懼。

那人道:“秦師兄,膳堂得知您今日回歸門派,特意做了滋補的藥湯……”

秦挽歌還身坐下,揚起聲音,淡淡道:“進來吧。”

門外的女子道了聲“是”,隨即輕推而入,恭恭敬敬地將所謂膳堂滋補藥湯端放在桌案上。秦挽歌鼻翼微聳,先前回房時的淡香再次出現,他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始至終都沒敢擡起頭的女弟子,緩緩道:“你是碧霄宮新來的弟子?”

那人不知為何嬌軀輕顫起來,頭壓得更低了,甚至連聲音當中都能聽出她的緊張。

“秦師兄,我是碧霄宮新入、入門的弟子,小林……”

秦挽歌淡淡凝眉,道:“我出外這幾月當中,你來過我的房間。”

言語並非詢問,而是清清淡淡訴說事實真相。

那名喚小林的年輕女子愈發緊張起來,道:“師兄息怒,師兄息怒,我,我只是,只是尋琴師姐有幾日外出,所以才將打掃師兄房間之事交付於我。我……我手腳笨拙,若是,若是損壞了師兄房中之物,還望師兄您……”

“你別怕。”秦挽歌站起身打斷道,伸掌半扶起如今害怕得不敢直視的小林,放緩了語氣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只是我天生嗅覺靈敏,不習慣自己房中還有旁人氣息。或許是尋琴師姐忘記囑咐你,不過無礙,下次小心即可。”

那小林低低松口氣,但還是沒敢擡頭,應道:“謹遵師兄教誨。”

小林沒敢多呆,便道了告辭離開,秦挽歌遠目而望,卻見那女子步伐匆忙如避猛虎,仿佛是想盡快遠離自己的住處。

秦挽歌劍眉微微擰出一點弧度,暗忖道:這丫頭與我素不相識,又何必如此怕我?

心念至此,他也在沒有休息的念頭,直接換了身往日所穿的衣衫,作勢要出“初雪小築”。臨行之前,像是記起來方才那個小林送來的膳房藥湯,不知何時,他嘴角早已噙著一抹淡笑,也不知是有趣還是譏諷。

骨節分明的手掌做了個古怪的手勢,拇指尾指輕叩,隨即彈出一點幽芒。只聽得輕輕落水之聲,那散出冉冉白氣深褐色的藥湯當中便冒出了兩個水泡,詭異的是,那水泡顏色居然是金藍雙色!

秦挽歌哼了一聲,道:“‘幽金’之毒,果然看得起我……”

他微微思忖,隨即雙手合掌做蓮花狀法訣,淺紫色細絲一般的幽光幾番蕩起,被加了佐料的滋補藥湯頓時化作綿綿白霧,轉息就消散在輕拂而來的海風當中。

碧霄宮,習武場。

教習師姐問玉正傳授花間游中“花遮柳隱”功法之際,恰逢秦挽歌瀟灑前來。她心底飛快落過一絲心緒,隨即唇角微揚,只見素衣窈窕的身形掠過院內灼灼盛開的異種瓊花,數片彩色飛閃,便消去了身影。

秦挽歌腳步一頓,舉止瀟灑斜身而動,分毫不差地避過了直向自己撲來的微風。逍遙扇驟然落手,手腕橫掃,扇面輕揮,身前半尺的虛空當中卻突然亮出一枚閃爍鋒利亮光的的環刃將其抵住。

金碧環繞,呈雙玉環金之形,弧刃閃爍鋒銳冷光,正是問玉成名之法寶“多情環”。

秦挽歌身前忽地湧出翩翩彩光,先是現出了虛浮“多情環”之下的一雙玉手,隨即是素衣淡雅的窈窕身姿。

問玉朝他笑笑,隨後轉身望去那早已看癡的弟子們,道:“方才的‘花遮柳隱’可看清楚了?”

此時方反應過來的合歡弟子們紛紛向秦挽歌問好,繼而面面相覷,道:

“……回師姐,未曾看清。”

問玉無奈而嘆。

秦挽歌打圓場道:“問玉師姐道法高深,‘花間游’功法如今已臻‘風花雪月’四境當中的‘雪’境,又有‘剎那芳華’這樣厲害的術法傍身,她們剛剛拜師門內,自然是無法瞻仰師姐之風采。”

那群容貌各有千秋的女弟子們紛紛淺笑起來,嘰嘰喳喳道:“秦師兄所言甚是。”

“問玉師姐與秦師兄道行高深,我等朽木之資,怎能與師兄師姐相提並論?”

“就是就是。”

“……”

問玉哼了一聲,道:“既然知道,還不去練?”

合歡弟子們紛紛稱是,臨行前也感激似的望向人好的秦師兄。

待周圍之人散得差不多後,問玉翻轉素白手掌,收起了“金玉拂柳環”,道:“你不是今日剛剛回山麽?怎麽不在‘初雪小築’內休憩?”

秦挽歌不著痕跡四處打量,隨即道:“挽歌怕再睡下去,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中暗招。”

問玉眸色一冷,隨即秀眉微皺:“你是說……”

秦挽歌做個“噤聲”動作,朝碧霄宮習武場角落示意一眼,問玉微微點頭。

習武場周邊植株不少姹紫嫣紅的奇花異草,秦挽歌擡手輕撫碎星攢花,淡淡道:“方才回‘初雪小築’,有個叫小林的女弟子端來一碗膳堂做的滋補藥湯,我以無殤大哥傳授的試毒秘法,探清了內裏含有萬毒門的‘幽金’之毒。”

問玉秀眉皺緊,道:“‘幽金’乃是萬毒門成名劇毒,研制不到兩年,若人服下五臟俱會銷蝕殆盡。這毒,萬毒門本應慎重收藏,又怎麽會來到合歡派,還專門落到了給你的藥湯當中?”她頓了一頓,眼中冷光愈重,“莫非,你懷疑是……”

秦挽歌卻輕輕搖頭,道:“雲秋師伯雖然極端厭惡男子,也曾有暗下為難我之舉,但若是說她不顧身份以萬毒門奇毒‘幽金’暗害與我,未免也有些小題大做。”他緩緩思忖,隨後道:“這事,頗有些蹊蹺,碧霄宮內只有寥寥數人得知我近日回山的消息,至於玉女宮與雲舒宮,想必知曉此事之人也不過一掌之數,究竟是誰有如此大的本事,能夠得知我回山的具體時日,甚至還把手伸進了碧霄宮內?”

秦挽歌劍眉輕鎖,低低沈吟,問玉也同樣在思忖著最有嫌疑的門中內奸。

須臾後,他二人同時眼前一亮,異口同聲道:

“小林!”

問玉道:“小林入門不到三月,但平日裏行為舉止都未有不妥之處,尋琴師姐正是看中她的心細謹慎,才會在她出外之際囑咐小林負責打掃你的房間。”

秦挽歌微微沈吟,道:“師姐可曾細查這小林的來歷?”

問玉點頭,道:“這小林本名林妙秋,家在東海‘昌合城’西近兩百裏處的秋安村,但不久之前秋安村有黿妖(註一)肆虐,她便成了孤兒,隨即被收入門下。原本雲秋師伯打算將她收入雲舒宮,但後來得知她那林妙秋的名字,自覺犯了忌諱,硬逼著她改名為‘小林’。掌門見她身世淒苦,又憐惜她名字之忌諱,所以把人送給了咱們碧霄宮,省得她整日留在雲舒宮內任人欺淩。”

秦挽歌道:“如此便是了,按理來說,她被救下後應當感恩感激,可是我怎麽覺得她見到我時卻是異常畏懼。”

問玉心內一凜,道:“挽歌,我和尋琴姐姐自幼看你長大,決計不會讓你不明不白被人暗害。你放心,這件事情就交給我,師姐一定替你查個水落石出!”

秦挽歌點頭謝過師姐,下一瞬,卻是緩緩勾起一抹深意之笑:

“師姐,近日我會再次出山,到時聯系無殤大哥探清那‘幽金之毒’的來源,便可與師姐這裏雙管齊下。”

問玉一怔,隨即放心道:“也是,你那個結拜大哥無殤可是萬毒新銳、號稱‘毒神’,有他相助必能水落石出!”

註一:黿妖

《神魔志異·異獸篇》:黿妖,水族精怪,人首龜身,居於潮濕洞穴或沿海之地,喜收集水魄珠玉。暮春之際性情暴躁,或吞食水族幼獸,或噬咬牲畜人類。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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