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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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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刺上牡丹黥之始,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奴隸。”

該至三更早朝之時,尉遲華睜了眼,便借枝燈的微光,見到枕著自己臂彎尚且沈睡的支青畫,於是起身的意思,便全無了,直到小太監手挑宮燈跪至了承陽殿外,“皇上,三更天了,該上朝了。”

尉遲華不想起,就看著支青畫纖長的睫毛,喜形於色,想到這懷中美人的來之不易,更是難舍難分。

……

當年尉遲華一身便衣南巡,在那江南美景逢了雨,可不算煞風景,便在茶寮裏點了一壺西湖龍井,靜坐聽雨聲,然,淅淅瀝瀝不久便參雜了另一宛轉悠揚的音色,由蕭所奏,起伏而有韻味,如同能感受得到那吹奏之人心情的起起落落,因曲所系,那是尉遲華第一次聽《牡丹黥》,可惜半盞茶的功夫不到,聲音便戛然而止,尉遲華的茶自是再無心續飲,心中略惱,惱此吹奏之人有頭無尾有始無終,於是掀了竹簾兒便聞聲而去,想尋那人問個清楚,可剛一踏步出去,身子便撞上了個人,那是尉遲華頭回見著支青畫,江南霡霂,煙雨氤氳朦朧,他穿一身天青色,毫不違和,明眸卷睫唇色微嫣,手抱一管竹蕭,趁著尉遲華做不及反應,他便沖他勾魂奪魄的一笑,閃身離開了街角,自此支青畫的笑靨使他夢縈情牽,是這世間難得一遇的美好。

尉遲華一月未歸澱京皇都,無暇顧及朝政,全權交由了司禮監主管雲無代替批朱,而他自己留在江南,只待細雨煙波時,與那抹天青色。

依舊半盞龍井茶,蕭聲便音止,尉遲華照舊掀簾而出,只是美人再無與他相撞滿懷,抱著那管竹蕭擦肩而過時,連眼角餘光都懶予施舍,尉遲華也不禁感嘆萬千,原來自古從來都是,多情總被無情惱,可惜尉遲華做為一個帝王從來覺得這世間沒有何物是他所求而不得的,打探到了支青畫為巡游樂師,常為青樓小倌奏演,從此尉遲華便成了青樓常客,灼灼目光就只為支青畫一人。

下得江南三月,才終於抱得美人歸,那夜江南又逢綿綿小雨,支青畫靜坐涼亭,竹蕭聲起了又止,因為從那茶寮裏有人指彈瑤琴和了他《牡丹黥》的音,出了涼亭,尉遲華已撐一柄油紙傘立於雨中待他尋音而來,那也是尉遲華頭回聽支青畫開口說話,“在下支青畫,敢問閣下何名?”

“尉遲華。”走上前為支青畫撐了傘。

支青畫莞爾一笑,“如此,早知便不問了,恕在下先行告辭。”點過頭抱著竹蕭準備離去,尉遲華快步攔住了他的去路,不解。

“為何?”

只見支青畫輕撫過竹蕭,垂眸自行慚穢,“此曲只在江南煙雨時在下才會在此吹奏,閣下既能和此曲,想來在這茶寮裏已坐數日,那在下豈非有罪?”

尉遲華再問:“何罪之有?”

“國不可一日無君。”

聞言尉遲華早已料到,扶正了支青畫的肩膀,“那你可要怙惡不悛?繼續罪惡滔天?”

支青畫瞿然,不等辯解便被尉遲華打斷,“澱京與江南美景,去即是贖罪,留則是作惡,你可要如何抉擇?”

只見支青畫赧然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所謂的威逼利誘,最終使得尉遲華樂不可支,游歷江南三月,終於帶得美人歸京。

尉遲華從不差嬌妻美妾,後宮佳麗三千,溫婉賢淑的皇後,嬌媚動人的貴妃,從來不缺,可惜從未曾見誰有幸在尉遲華的承陽殿內接連侍寢,除了支青畫再無第二人,況且還是個男寵!但此等容顏,真可謂應了白居易長恨歌裏的那一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連被恨得咬牙切齒都似乎理所應當。尉遲華愛看支青畫,因為他總是千變萬化,美不勝收,容貌清秀,琴棋書畫皆是無不精通,他素愛穿一襲天青色,是專屬於尉遲華承陽殿裏活生生的江南美景,而這樣的支青畫卻又有著妖嬈多姿的一面。尉遲華無法忘記,當他首次為支青畫寬衣解帶,中衣漸褪時,支青畫背上所刺的紅牡丹,在微弱搖曳的燭光下是何等媚態,尉遲華既覺驚艷又覺驚訝,問過後才曉得此牡丹源於支青畫所奏的《牡丹黥》。

“位高權重的臣子迷戀皇帝的貴妃,於是獻了位名喚百雨金的美人進宮迷亂皇帝,步步為營為奪帝位,臣子與美人共將前朝與後宮攪得不得安生。”說故事時的支青畫倚在尉遲華的胸膛,聽著他沈穩的心跳,“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尉遲華將他的頭發纏在指尖把玩,支青畫擡頭沖他一笑,“我如同進獻的美人,可您不能學牡丹黥裏的皇上……”

尉遲華看著他的眉眼,不語,將他牢牢抱緊在懷裏嗅著他墨發的芳香,撫過他背上艷麗的紅牡丹,“青畫是要朕前朝福澤百姓,後宮雨露均沾?”

“是。”

尉遲華輕笑一聲,將支青畫重新壓至身下,柔聲細語,情意綿綿,“恕朕難從命,只想醉死牡丹花上。”

“……”支青畫無可奈何,闔上了雙眼。

……

尉遲華忙著在後宮將三千寵愛施加在支青畫一身,司禮監主管雲無則是名副其實的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夜裏批士完了朝臣票擬,持起金煙桿在枝燈上燃了煙鍋,靠在太師椅上深深吸了一口,再悠悠呼出,好生愜意,可惜才吞吐二三,窗外便電閃雷鳴,雲無合了門便備傘赴往安貴妃的皎玉宮,門外小太監見了連忙跪下行大禮,“雲主管。”

尉遲華負手而立,掃了地上的小太監一眼,“皇上知道貴妃娘娘畏懼雷電交加,特命咱家為娘娘多添燭火。”

小太監也不敢擡頭,只好如實稟報,“回雲主管,娘娘宮中的燭火,不久前支先生已命人添過,現下娘娘已安歇。”

雲無沈默片刻,身後的夜空裏,雷電交加,他註視了皎玉宮門良久,最終轉身離去。

……

十月初三,孝純皇後有了身孕,尉遲華大賞後宮以示慶賀,臘月初八,孝純皇後滑胎,栽贓安貴妃陷害不成,被廢除皇後身份,打入冷宮,後宮交由安貴妃打理,井井有條,於是,次年三月十三,安貴妃加封皇後,持鳳印管理六宮事宜,母儀天下。

而尉遲華照舊愛將支青畫留宿承陽殿,不愛上早朝。

“皇上。”

“朕在。”

“您可愛青畫?”支青畫俯身趴在那軟榻之上闔著眼,任由那頭墨瀑散在榻邊,□□著的玉背直直映進尉遲華的雙瞳之中,在那兩抹檀木色中綻放著妖嬈瑰麗的紅牡丹。

尉遲華聞言一笑,綁著長發的錦緞早已不知丟到了何處,衣衫不整,搦著玉筆在支青畫的背上描繪下了一只白蝶,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猶如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飛,“愛。”

支青畫微眼眸微睜,又笑道:“有多愛?又會愛多久?皇上若是願意,不妨說給我聽聽。”

尉遲華沒做聲,用指間輕觸支青畫的纖細的腰肢,將身子壓低了些許,支青畫只覺著他那垂在他腰肢上的幾縷發絲直叫他害癢,笑了笑便想轉身伸出一只玉手來,好將尉遲華推開,誰道背上那牡丹竟給毫無防備的印下輕柔一吻,難舍難分,支青畫也不再做聲,尉遲華的答案一字一句傳入了他的耳中,情深之至,“朕愛青畫願以江山為聘,以這天香為期。”

“……”聞者思酌片刻,將神情藏在了枝燈無法照耀的昏暗之中,看不清。

“報——”承陽殿的高門上,宮燈的微光穿透了明紙,由這頭望去,可見門外二人一個卑躬屈膝,一個昂首挺胸,“皇上,雲總管求見。”

尉遲華緩緩睜眼,看著門外那道身影,最終開口。“進。”

楠木巨門一開,雲無踏足才走進一步,便被滿殿龍涎香所燃的煙雲灌了滿鼻,跪在地上向尉遲華行了禮,直等到尉遲華許他起身才叩謝起身,坐在了由小太監為他搬來的太師椅上,翹著腿,品著上等的廬山雲霧。而眼前龍床帷帳裏的二人,如同倒在戲臺子上的優伶,絲毫不介意,盡情享受著他這位看客的諦視。

半盞茶過後,雲無將那白玉茶盞往案上一放,“皇上,龍涎雖好,但不宜過多,奴才鬥膽勸您,還是少用為妙。”

那頭的尉遲華將支青畫長發一撩,看著那水嫩的緋唇就忍不住去吻,直到二人氣喘籲籲才終於滿足地撒手,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支青畫的下唇,笑道:“雲總管說的是。”尉遲華整了整衣衫,正準備下床,“不知,今日雲總管來,是有何要事?”

“回皇上,大馬司……”

“皇上不走……”

雲無的話語,終是被人打斷了,透過金絲鮫綃所見的美人連忙起身,伸出了他柔弱嬌嫩的玉臂勾住了尉遲華的後頸,細細碎碎的吻在尉遲華的眉眼之上,紅牡丹上潔白翩翩的蝴蝶讓雲無不禁難以察覺的微微瞇起了雙眼。

難得支青畫如此主動,尉遲華更是不舍離去,在龍涎香與支青畫的魅惑之下,終是忍不住繼續在龍床之上跅弢不羈。

“啊……”

直到那一聲誘人的喘息讓尉遲華六馬仰秣,在瞬間變得不管不顧,擡高了支青畫璞玉雕刻的雙腿,便恣睢擠進那嬌柔的花芯,肆意妄為的品嘗起裏邊的香蜜,支青畫也越發駘蕩,翻身爬起匍匐在龍床之上,將自己柔軟的雙丘高高擡起,任由尉遲華握住自己的纖腰進入的更深更狠。

“再快些,啊……啊皇上……”

不知廉恥的索求讓支青畫顯得如同一個□□,他在床幃的晃蕩之中緊緊抓著身下的汗濕的錦綢,緩緩轉過頭去,透過輕盈單薄的紗幔直直對上了坐在檀木太師椅上的雲無,眼中滿是得意之色。

而雲無面上毫無波瀾,擡手持了方才未飲完的半盞茶,一邊欣賞著支青畫臉頰兩岸因情動而點綴上的緋色桃華,一邊輕抿一口盞中香茶,這個方向正好將尉遲華如何進出支青畫的身體看的一清二楚,這真是個絕佳位置。

那便由著龍床上的二人繾綣罷!雲無輕笑一聲,拜別了尉遲華,轉身一拂衣袖,離去了。

楠木門外,宮燈漸行漸遠,恢覆了夜裏應有的顏色,支青畫看著那張尚存餘溫的太師椅與案上那只白玉茶盞,合上了雙眼。

翻雲覆雨一番過後,支青畫身子早已持不住,昏闕了過去,在腰背牡丹花上的那只白蝶,也早已被汗水重新浸濕,倒映在了尉遲華的眼底,被他擡起的手掌輕輕一抹,便化作了一片皎白的流雲,擡頭望著支青畫的面容,尉遲華的眼中,逐漸燃起了一抹戾色,一把抽出藏匿於床上雕花龍角內的短刀,俯下身去,比在了支青畫的動脈之上,又用手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騙子……”

收回了那柄短刀,在支青畫脖頸動脈印下輕柔一吻,便起身下了龍床。吩咐了小太監進來,為自己重新更過衣裳便出去了。

……

夜已至深,嘉和宮門早已閉合,今夜本該有月,然而卻是烏雲密布,不見一絲光亮。宮女本應站在門外守夜,卻忍不住困意襲來,靠在廊上悄悄睡去了,皇後的大殿之內燃著不盡其數的紅燭,來人腳步輕緩,走到鳳床邊上彎下腰去,細細打量著皇後的睡顏,輕聲嘆息,坐在了床邊,這響動驚醒了皇後,睜眼便見著了自己的身邊有個人背對著她垂頭坐著,皇後連忙起身,微微一笑從背後抱緊了來人,將臉頰貼在了他的背上,“你今夜來的好遲,我不開心了。”

雲無低頭看著環在他腰間的纖纖玉手,擡手輕撫,“到皇上那兒了。”

“你怎麽了?”皇後順著他的後背坐直了身子,捏著他的下巴強迫讓他與自己對視,卻看到他滿臉的淡然。

良久,“無事。”

於是皇後才松了手,順著雲無的胸膛向下緩緩游走,直到碰到隔著衣物都覺著滾燙的硬物,讓皇後也驚了一跳,看了雲無垂著的眼眸,嫵媚一笑,便開始伸手為雲無寬衣解帶,“別急……”

直至最後一件衣襟緩緩褪卻,雲無露出了脊背上美到可與日月爭輝的紅牡丹……

……

二更天時,那層層疊疊的雲團終於忍不住開始喧囂怒吼,帶著瓢潑大雨透過窗戶驚醒了皇後,害怕的抱緊了身側的雲無,鉆在被子裏不敢出來,未眠的雲無只得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不怕,我在。”

“嗯……”皇後緊緊地閉著眼睛,“這毛病,怎麽也改不了,可只有你陪著,我才好安心。”

雲無拍著她的後背,“我知道的。”望著窗外的道道閃電,又有貫耳的雷鳴,便止不住回想,在多年以前,也有個人怕雷怕的打緊。

……

本坐在禦書房裏翻書的尉遲華一見著外頭亮了天閃又下起了大雨直接將書一合,起身便往承陽殿那頭走,把小太監急得大喊大叫:“快給皇上撐傘!皇上!哎呦,等等奴才們!”

結果,雨勢過大,那柄傘並未起到多大的作用,尉遲華剛換的衣物被淋了透徹,滴滴答答順著衣擺直往下淌,他卻絲毫不理會,推門進了承陽殿便往龍床那兒徑直走去,掀開的帷帳讓他霎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被子空了,支青畫不見了,半晌才道:“找!都給朕去找,找不到你們全都提頭來見,去找!”

小太監們一聽尉遲華發了大脾氣,嚇壞了一般連滾帶爬就點著宮燈出去尋人了,留下尉遲華轟然坐到了床邊,用手抱住了頭,一聲喟然長嘆,怪自己明知故犯,知道支青畫懼怕電閃雷鳴自己還跑去禦書房看什麽狗屁詩書,當時,就該抱著他安心睡去的,也不至於回來尋不到他。

他是氣的,氣支青畫以為自己被蒙在鼓裏,以為自己當真什麽都不知道,那便順著他心意,懂作不懂,興許在他心裏,也能有個一席之地,可他自己的心呢?就活該被肆意踐踏?

罷了……現在,尉遲華只想著快些把支青畫給找到。

當再一聲天塌般的雷鳴響起,尉遲華終於忍不住蹙起了眉,起身打砸了擺在檀木桌案上的紅珊瑚,殘肢碎了一地,正在尉遲華也要出去找人時,一聲細微的嗚咽輕輕傳入了他的耳中,才使得尉遲華頓住了步伐,怕自己的呼吸掩蓋住那柔弱的聲音,尉遲華硬是閉住了氣,才將目光轉向了緊貼著墻壁的一扇衣櫥,俞是走近,那嗚咽聲便越是清晰,直到他早已站立在衣櫥門前片刻,才伸出手去將那兩扇華麗的木門緩慢打開,裏邊只披著一件素色長衫的支青畫正抱著膝蓋瑟瑟發抖。尉遲華伸手過去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害的支青畫輕輕一顫,偷偷擡起了頭來,滿臉的淚水倒是顯得我見猶憐,連長睫之上也載滿了晶瑩水珠,見了是尉遲華便立馬從衣櫥裏出來撞進了尉遲華的懷裏,緊緊抱著他浸濕的腰身,不肯撒手,“尉遲華,尉遲華,你別丟下我……好不好?”

這兩聲尉遲華還有撒嬌一般的挽留,甜與苦,一並化了尉遲華的心,比起皇上這等尊稱,他更願與他平起,這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已經喜歡這個人,喜歡到了如此地步。

“好,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那晚尉遲華一夜未眠,抱著支青畫,為了哄他安心入睡,拍著他的後背,為他唱了一夜的歌謠。

……

從此政事尉遲華不理了,他所做的,就僅僅只是在禦花園裏、在承陽殿裏或在山山水水間,抱著那個名叫支青畫的人兒,說說笑笑,朝臣百姓對他的不滿,算得了什麽?

在那之後三年,終於壓制不住滿朝文武百官的怒焰,一個國家的毀滅,從來都是由內至外,然後,謀反就開始了,可謀反又如何?比起因支青畫而起的□□,就算把他從皇位上拉下來,到底又能如何?

直到正月十三那夜,皇宮的高門之外,數十萬大軍的火把亮的能把夜色燒紅,他們二人依舊在皇宮的角落裏共赴雲雨,那一聲聲酥媚的喘息不絕於耳,“哈啊……啊……”

倒在書案上的支青畫不著寸縷,手腳緊緊纏繞著尉遲華的後背與腰身,像一條艷麗的毒蛇將快樂與痛苦並承,面色潮紅猶如含苞待放的花蕊。

最後尉遲華在他的身體裏一洩如註的瞬間,他也盡情綻放。

最後二人望著彼此眼中的自己相視一笑,與對方深情一吻,最後才依依不舍的分離。

將宮門之外的喧囂置身事外,尉遲華趴在支青畫的身上,輕咬他的鎖骨,支青畫望著頭頂的房梁上鐫刻的盤龍,一下一下撫摸著尉遲華的頭頂,笑了起來,“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愛我,願以江山為聘,以我背上的牡丹為期。”

尉遲華擡起了頭來,垂眸吻上他的唇角,“你若想要,我便給你,連我的命,也一並給你,任憑你怎麽處置,怎麽糟踐都行。”

一片無言,只感覺身下的人在微微顫抖,支青畫的眼裏氤氳著水霧,是尉遲華最為旖旎的風景,“把……皇位,讓給雲無……”哭著將尉遲華越抱越緊,最後泣不成聲,淚水決堤。

尉遲華笑了,“好,都依你……”

“然後……帶我走……”

聞者終是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擡頭望去時,那人的眼裏,是無限深情。

“走……去天涯海角,只求一頂草檐一鬥米,從此支青畫,只有尉遲華……可好?”

那一夜,尉遲華的淚,淋濕了支青畫的胸膛,一個好字出口,便把江山拱手讓給了他人。

……

宮門已毀,整個皇宮死的死逃的逃,雲無踏著滿地灼目的血一步一步逼近了承陽殿,開門進去,便有小太監為他備上了太師椅,茶,還是那廬山雲霧,坐在同一個位置,品著同一盞茶,看著同樣的人,卻恍如隔世,龍床帷帳裏的二人並沒有再像上回不顧旁人的做事,尉遲華已然睡去,唯有縮在他懷裏的支青畫睜著雙眼,聽聞有人進了承陽殿內,他便知曉,等的人來了,於是坐起身來,將臂彎裏松垮垮的衣衫系好,赤著雙腳走下了床,見了坐在那兒專心品茶的雲無,隨手將一封玉軸蠶絲的聖旨丟到了一旁的桌案上,“江山給你拿來了,你放我與尉遲華走,如何?”

雲無至始至終沒看他一眼,將手中的白玉茶盞放下,將手臂靠在椅臂上支著頭才換換擡眸,將支青畫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將目光定格在他脖頸與鎖骨的細小淤青上,用修長的手指輕輕在桌案上敲了敲,“行。”這才見支青畫的眼中有了光彩。

“明日午時,皇宮正門,我會命人備上一匹好馬,你們離開就是。”起身,拂了拂衣袖,看了支青畫一眼,便轉身離去了。

……

次日午時,宮門大開,果然有一匹渾身漆黑的汗血寶馬在此等候,尉遲華與支青畫同乘一馬,向皇城外疾馳行去,穿梭過梅林雪地,那裏的紅梅花瓣經不得風吹,紛紛揚揚便下起了紅雪,突然之間勒住了馬,被尉遲華溫暖的身軀緊緊抱在了懷裏,看著支青畫露出了從未有過的笑容,讓尉遲華無比著迷,閉上眼睛,將下巴支在了支青畫的肩膀,彎起了唇角。

“我做過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年江南逢雨時,帶你回了澱京。”

支青畫頓了頓,也一笑,道:“怎的?現在才曉得後悔?”

尉遲華搖了搖頭,“是啊,我在後悔,讓你跟我回來恕罪,而不是我,放下一切跟你在江南作惡。”尉遲華吸了一口氣,睜開了那雙星目看著支青畫,情深似海,“也就不用如此的兜兜轉轉。”

“……”

“青畫啊……我其實,一直想問問你……”尉遲華擡起了手來,拂上他一旁的臉頰,閉眼在他臉頰上印下深情一吻,“《牡丹黥》裏頭的那位美人,他最後,有沒有對皇上,動過心……哪怕,只有一點點……”

尉遲華永遠都忘不了,那年江南煙雨蒙蒙,他走出茶寮聞聲而去,與那一抹天青色相撞滿懷,那人連同著他的微笑,從此一並撞入了他的心頭,從此,心便丟了,一切也全都丟了,可他丟的心甘情願,從未後悔。

語畢,緊緊抱著支青畫的人,頭一垂手臂一松,便從高高的馬背上摔落而下,倒在落滿梅花的雪地裏,由著那些嫣紅色,蕩了滿身……從背後胸腔位置流出來的血液,在雪地裏繼續流淌匯聚,開成了一朵美麗的花。

支青畫雙眼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空洞,又在突然間驚醒般,躍下了馬背,驚慌失措的將尉遲華緊緊抱在了懷裏,用下巴抵著他的額頭,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讓他看不清了尉遲華的臉,悲痛欲絕的支青畫低頭吻著尉遲華逐漸冰涼的雙唇,“我的尉遲,我的好尉遲,你要他有多愛,他就有多愛,好不好?”

馬蹄聲愈來愈近,梅花還在紛飛,待馬蹄聲定,身著狐裘鬥篷的雲無背著長弓,騎在高高的馬背上,俯視著早已哭成淚人的支青畫。

而周遭是誰,騎在馬背上的又是誰,支青畫毫不在意,就只想牢牢抱緊懷裏這個人,“這哪裏是一點點,支青畫愛你,愛死了你……”

雲無看著他,松了握著韁繩的手,擡起來看了看,又將目光轉了回去,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帶走。”

……

正月十三,仁昭帝尉遲華下旨傳位於雲無雲總管,正月十四於正午離開皇宮,去向不明。

在旁人眼裏,這就是事實,而支青畫卻比誰都清楚,尉遲華到底被如何?

江山換了雲無做新主子,於是,他不喜歡的,毀掉,他看不順眼的,毀掉,唯有那張龍床,他看了厭惡至極,可偏偏就是留下了。

嘉和宮的那位皇後娘娘,依舊是一國之母,依舊貴為皇後……

承陽殿內,龍涎香的香氣撲鼻繚繞,而栓著腳踝的鐵鏈子在冬日裏卻直叫人發冷,雲無坐在太師椅上,輕吸一口金煙桿,再從口中悠悠然吐出一口輕煙,與龍涎香的香氣糾纏不清,他靜靜凝視著被鐐銬困在龍床上的支青畫,似在賞析,而神情卻又那麽漠然。

“你就是用再多的龍涎香,也沒用。”支青畫坐在床邊滿臉嘲笑,用手摸了摸自己下身兒的某個部位。

雲無聽了沒做什麽反應,看了看他指著的某地兒又低頭握了握自己的金煙桿,等到煙鍋裏邊的煙草葉燒完了,站起身來,輕輕一敲,再把那煙桿兒隨手往身旁的桌案上一擲,拍拍衣擺,背著手便走到了龍床邊上,打量著支青畫的身子,最後視線停在了他下身才用手指過的地方,彎下腰去湊近了他,看著那張漂亮的臉龐審視了良久,“那你要不要試試?”

支青畫一怔,支著床往後退了退,“你?”隨後又是一笑,對雲無道:“怎麽?難不成,當初凈身沒把您這位的凈幹凈?”

雲無看著他越笑越是張狂,嘲笑他是不舞之鶴,直到支青畫把眼淚都笑了出來。

“也是,你要幹凈了,又怎麽能把嘉和宮的那位主子給哄得心花怒放的?哈哈哈!”

無論他說什麽,從雲無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氣憤,他只是盯著支青畫的臉,看他邊哭邊笑。直到自己的衣襟被人猛的往前一扯,雲無才不得不伸出雙臂壓在支青畫的兩側支撐著身體,不知何時,那笑聲便戛然而止了,眼裏除了眼淚便只有仇恨,雲無看著他,兩人的額頭幾乎抵在了一起。

“喜歡九曲橋旁牡丹花的不是我!喜歡安錦的也不是我!想要死在牡丹花下的風流鬼也不是我!你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支青畫發狂般的晃著雲無的肩膀,從眼眶滑落的淚滴砸的到處都是,“從前我愛你愛到全然不顧,把心掏出來給你你不要,我如今好不容易不愛你了把心給了尉遲華,可你倒好,不給你了你又想管我要,我真不知道我支青畫到底是欠了你什麽你要這樣對我,你雲無怎麽就這麽卑鄙這麽的下賤!?”

最後,支青畫被雲無拉進了懷裏,力道之大容不得他半點反抗,只好張口咬住他的肩膀,帶著無盡的怨恨,直到雲無的肩膀血流如註,支青畫才抽泣著松口,嘴唇被鮮血染成了緋紅,“從你刺上牡丹黥之始,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奴隸。”

記得在十二年前,這句話,也曾出現於自己的耳畔,那時支青畫頭回見著雲無,便覺得好生喜歡,那時人人管他叫主人,唯有自己,總愛追在他身後,笑著喚他一聲雲哥哥,縱使,這位雲哥哥,從來都不曾看過自己一眼……

被按在床上的支青畫思想神游了萬裏,直到衣衫漸褪,腳踝上錚錚作響的鐵鏈才換回了他的思緒,看著咬在他唇上品嘗著他口中鮮血之人才想起了反抗,“不行——”將雲無用力推開衣衫不整的向床下跑去,直到腳踝被猛的一下牽扯,支青畫才倒在了地上,慌忙的回過頭來,卻見雲無也在看著他,赤著腳緩緩走下龍床站立在了他的身旁低頭靜靜看著他,問道:“什麽不行?”

支青畫怵惕的低下了頭,不敢看他,“別,那樣,求你。”

雲無彎腰,將他抱起,“不行。”然後丟進了龍床裏,支青畫避之若浼,直往裏邊縮,可終成了無謂掙紮……

那夜的雲無如願抱了支青畫,卻依舊覺得不滿,因為不論自己如何,支青畫都只是閉著眼睛一聲不吭,好嫉妒,嫉妒三年前,這朵被人采摘的花,那聲聲喘息直撩他的心扉,也直叫他後悔。

支青畫背上的牡丹,當年由他親手刺下,卻被碾壓於其他男人的身下!?好不甘心。俯下身去,緊緊扣住了支青畫的腰肢與肩膀,對著那朵艷麗的牡丹盡情的吮吸舔吻,連身下的人的可疑舉動都不曾發覺,最後胸口上一疼,才發現支青畫的手裏不知在何時多了一把短刀,刀柄竟是一只龍角,雲無想了想,轉頭看向了龍床上的那只雕花的檀木盤龍,才發現少了一角,原來如此。

可惜短刀刺的不深,只流了一道血痕,雲無看著他的眼睛,什麽都沒說,一把奪了他手裏的短刀連同盤龍角中的另一把一並丟出去老遠,最後用手指擦了自己胸膛上的血,猛的一捏支青畫的牙關,強迫他張開了嘴,把沾了血的手指伸進去翻攪著他的軟舌,“喝下去,這可是從我心裏流出來的血。”

這個人,從來都不會笑一下,也不會皺一下眉,但是支青畫,從來都看得出,他的喜怒哀樂,他偏偏就是想惹他生氣,比如此刻,好生快意!

……

在那之後的半年,又逢雷鳴電閃夜,支青畫靜坐在漆黑的承陽殿內,手裏持著一管竹蕭,看著大敞開的木窗外,一道道駭人的閃電劃過他的眼前,耳中充斥著震耳欲聾的雷鳴,卻再也感覺不到畏怯,甚至滿心歡喜,輕輕吹響的竹蕭裏,皆是令他沈醉著不願醒來的回憶,因為,某人曾在這樣的夜晚裏,為他唱著歌謠,哄著他入睡,愜意又安心。於是,連天閃都變得那麽和煦。

那一夜,雲無來了,見他如此,什麽都沒有說,就也同他一樣,坐在了他的身邊,望著閃電,聽著雷鳴。

“我記得那一晚,和現在一樣,又是閃電又是雷鳴又是暴雨,把我嚇壞了,我就躲到了衣櫥裏,不敢出來。”支青畫望著天際,笑了起來,“後來,尉遲華回來了,他一拉開衣櫥,我就發現他淋的滿身是雨,哪還像個皇帝,可就是那個樣子,害我好生歡喜,讓我覺得,這個人,他是真的愛我的……”

可惜,這人沒了,從此她支青畫的心,也緊跟著死了,還記得他曾對自己聲情並茂的說過,愛他,願以江山做為聘禮,以他腰背之上的牡丹為期,願與他天涯海角,一頂草檐一鬥米……

可是尉遲華啊尉遲華,你好好看看我支青畫,我渾身上下有哪兒是好的,就值得你非得這麽喜歡我?

當初江南小涼亭,支青畫吹了半曲《牡丹黥》,邊吹邊望著那個坐在茶寮裏閉目細細聆聽的身影,於是止了蕭音,去茶寮門前等候他出來尋覓自己,明明相撞滿懷是有意而為之,可看了尉遲華那張見到自己時驚訝的臉龐,竟也忍不住對他一莞爾笑。

而坐在這裏的支青畫,重新持起了竹蕭,依舊是那曲《牡丹黥》,可到底一切都如白雲蒼狗,已是恍如隔世。不知不覺,被淚水所浸的衣衫,又被濕了幾次?

雲無聆聽著耳畔的蕭聲,望著蒼雷滾滾,直到一方閃電混雜著驚雷略過了他的耳目,待一切全都結束,身旁的蕭聲也已中道而止,等到雲無回過神望去時,那金色錦繡早已被血染的鮮紅灼目,而支青畫的脖頸血如泉湧,手裏握著的竹蕭落在了地面上發出了脆響,雲無這才看清,藏在竹蕭裏邊的短劍……

原來,自己竟也會害怕,這個人會永遠離自己而去。

“青畫,青畫……”雲無最終滿頭大汗,只能看著自己剛纏在支青畫脖頸處的長緞被血水層層滲透,沾的他滿身滿手都是,於是這個從來不曾慌張過的人,最後卻也能變得手足無措。

直到支青畫笑著擡手撫上了他的臉頰被他緊緊握住,“原來……雲哥哥你。”

“……”

“也是會流淚的啊……”

支青畫語終,便永遠合上了那雙美麗的眼眸,從此,它們再也不用繼續為了誰人而變得水波瀲灩。不懂支青畫此話何意的雲無不敢松了手裏的那只手,只怕這次再松手,便是永遠都再無可能握緊,可是直到摸進那纖弱掌心裏時,才發現裏邊濕潤無比,雲無看了好久,直到往自己的臉上一摸,才發現,原來自己,竟把淚水流的滿臉都是。

原來,這個人,竟在他的心裏……

……

記得那年支青畫剛滿十歲孤苦無依,流離失所,最終倒在了江南大街上無人問津,被過路的雲無偶然遇見,才撿回了家府,問他,願不願意做自己的奴隸,支青畫點頭毫不猶豫,於是,背上就被這個男人一針一針刺上了紅花與綠葉,最後那個男人舉著銅鑒裏,倒映著刺在他背上的大片牡丹刺青,他說,那不是刺青,是黥……是《牡丹黥》,是謀逆之罪。

後來支青畫才知曉,雲無當時做為司禮監提督,卻傾慕於仁昭帝的妃子安錦,安錦酷愛江南湖畔,九曲橋旁的那叢紅牡丹,這事兒人盡皆知,於是雲無便在背上也刺上了她最愛的紅牡丹,並且給他的奴隸,支青畫,也刺在了背上。

家府裏邊的人都管雲無叫做主人,支青畫卻不喜歡,就叫他雲哥哥,為這事兒他沒少挨打,可偏偏挨了打也依舊屢教不改,支青畫從小便懼怕電閃雷鳴,每逢那種時刻他都會跑去找雲無,但他把整個家府翻個底朝天都從來找不到他的雲哥哥,唯有一次,那天的天空變幻的實在有些突然,叫人措手不及,於是支青畫總算找到了雲無,可雲無卻丟下他置之不理,也是那日他才知曉,原來宮裏的那位,與他一樣,懼怕這電閃雷鳴……

他喜歡這位雲哥哥,即使他從來不曾認真的看過自己。

一直叫雲哥哥叫到了十七歲,他才發現,原來這三個字,叫了這麽久,卻從來都不曾叫膩,甚至還想叫他,叫一輩子,可無論他如何,雲無照舊不愛搭理,然後,也是那一年,他對他的雲哥哥訴說了他心中的愛意。

“你喜歡男人?那正好,幫我去做件事。”雲無持著金煙桿,神情淡漠,自始至終都沒有擡起頭來看他一眼,“過幾日,皇上便衣南巡,會進以往常到的茶寮裏喝茶……”

那一年,他才知道,原來自己的滿腔愛意,在那個叫了七年的雲哥哥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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