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沒有新郎,只有新娘

關燈
哭過之後,餘舒很快恢覆平靜,又是平日那個穩定自持無堅不摧的人,她從江謠身上起來,淡淡道:“我去自首。”

江謠心中一震,她不敢相信餘舒說了什麽。餘舒反倒還對她笑了一下,蒼白的布滿血痕的臉一個微微的令人安心的笑,虛弱的驚艷。

“我有點明白你說的愛是克制不是牽制,是成全不是束縛了。”

她把電話放到耳邊,通了後語氣一直很淡然地講明自己所有罪行,仿佛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般,只是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江謠,讓江謠有一種她不是在報案,而是在對著自己說“我愛你”的錯覺。

“結束了。”她把電話放下,呼出一口氣,肩膀垂了下來,無比放松的模樣。

江謠喉嚨一哽,快要說不出話來:“你知道你如果自首,以你的罪行,即將面臨的會是什麽嗎...”

“我知道,”餘舒從善如流,毫無懼色,“我做的,我從來不後悔。唯一後悔的就是因為你——”

江謠淚光閃現,餘舒又笑了:“——讓我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甘心放手的滋味。”

江謠撲過去抱住她,靠到她懷裏:“我不會離開你的,我再不會離開你。”

她語氣裏的決絕讓餘舒意味到了什麽,心一驚,想掙開她卻怎麽也掙不開:“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之前,謠謠,回到你原本的世界中去。”

“回不去了。”她直起身,認真地看著餘舒,“我告白時就跟你說過的不會離開你,不是空話。”

餘舒淚如雨下,把她擁進懷裏,胡亂地撫著她的發:“我也想跟你永遠在一起,來不及了。”

她們心裏都無比的清楚,餘舒回頭,就再沒有一點回旋的餘地。

但她甘願為她放下罪惡,她又何嘗不能為她舍棄自由呢。

“來得及,”江謠貼在她耳畔,像是在教一個剛起步的小孩子,“愛是什麽都可以一起承擔的,包括刑罰。”

也甘之如飴。

餘舒有點茫然,但她也同樣明白了點什麽,無聲地流淚。

這些對於她還太陌生,江謠只恨沒有早點地和她開始,她們才剛剛真的體驗和享受到一點愛的時光,就無以為續。

“坦誠是第一步,”江謠的手放到她的肩上,無比耐心,“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你是怎麽變成這樣子的?”

餘舒稍稍動了動,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恍惚:“我小的時候,爸媽就總是吵架,在我面前打架,我很害怕,也很委屈。我哭啊哭啊,怎麽拉,怎麽求都沒用,他們還是離婚了。我不過就是想擁有個完整的家庭。”

“後來我就覺出我想要的什麽,都不管怎麽努力,都達不到,都得不到。我成績很好,拿到家裏頭想讓家長高興,讓爺爺奶奶看到我的優秀,對我努力,我只是想要他們的肯定啊,可他們只會把最好的玩具,最好的待遇給我哥哥,我永遠是被忽視的那一個。因為我是女孩子,以後要出嫁的,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

她的手攥緊了,語氣變得兇狠起來:“從那時候我就決定以後絕不靠男人。哦,還有我小時候很醜,沒有人跟我玩,我看到很受歡迎的同學就會很羨慕,我怎麽就得不到呢?他們為什麽只能看到她的漂亮,沒有人看到我的好,我的努力呢?”

“就算之後長大了,漂亮了,得到了艷羨和註目,我也不開心,自卑時時刻刻纏繞著我,我常常覺得,我下一秒就會失去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這對我不過是一場水月鏡花罷了。我每天早上照鏡子,我仿佛還能看到十年前那個滿臉雀斑麻子眼神膽怯的醜女孩。我覺得一切我身上好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奢侈——”

“包括後來高中時我第一次喜歡的女孩,我追了她很長時間,她最後卻跑去告訴老師公眾與之是我早就想到的。我只是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我不過喜歡一個人而已啊,想要得到她,我努力了啊,付出了我所有——我有錯嗎?為什麽換來卻是眾矢之的千夫所指?”

“我可能是太過自私了,因為覺得所有東西都不會眷顧於我,都不會屬於我,所以才倍加的,甚至有點病態的想要留住它們...”

她身子顫抖了一下,眼睛大睜著毫無焦距,流出淚來。

“我真的是太害怕了,太害怕被忽視,被遺棄的滋味了,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變過。我好像是擁有了一切,其實我還是一無所有。那些我曾經愛過的人,我付進我全部的感情,只要她們不變心我都一輩子不會放手,可是她們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都一一離開了我,我崩潰我發瘋,只能用極端的方法來發洩我心中的委屈,不甘,無助,痛苦,只有這樣,那種從小到大一直折磨我足足能逼瘋我的自卑和挫敗感才會好受一些。”

她眼睛無力地閉上,很是頹然:“我付盡了所有,還是什麽都抓不住,留不住。我怕我有一天真的不再努力了,不再燃情了,那又跟行屍走肉活著有什麽區別?”

江謠聽不下去了,把她的臉捧起來面向自己:“阿舒,你犯了一個錯誤,就是太偏執了,有句話叫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是你的跑不掉,你那些一直得不到的,證明它註定不是你的。”

餘舒怔怔地看著她,而後突然笑了一聲,這笑譏諷中透著慘然,她垂下身子:“那什麽是我的呢?”絕望地問她,又像是問自己,“像我這種人,什麽能是我的呢?”

江謠拉起她空蕩蕩的手,放在自己臉上:“我是你的。”

她瞳仁中映出餘舒的倒影,又定定地重覆了一句:“我是你的。”

餘舒眼中一瞬綻出了光,她不敢相信似的,又反問了一遍:“真的?你不是說...像我這種人,不配得到真愛嗎。”

“那是氣話。”江謠一下子笑了出來,看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又忍不住心中一動,傾上前去,補充道:“不管你是完美還是背德,貧窮或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我都願意生生世世...”

說到這兒才覺得說成了婚禮誓詞,撲哧一聲笑了,餘舒卻看著她的眼睛,把話說下去:“不管生老病死,不管貧窮富有,不管你是否愛我如昔,我都願意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離,直至死去。”

江謠一怔,兩人對看著半晌,也不知是難為情還是覺得滑稽,一齊笑出來,覺得就跟小孩子的家家酒似的,江謠笑著笑著,突然靠到她肩頭,低低的說了一句:“我也願意。”

餘舒攬住她的肩,兩人的笑漸漸落下來。江謠覺得好久沒和餘舒如此平和,如此安靜,坦然,莫逆於心地呆在一起過了,卸下了心防和壁壘,江謠從沒覺得跟餘舒這樣近過。她只希望時間慢點,再慢點,甚至永遠停滯在此刻。

“你還記得咱倆剛在一起那時候,我說,萬一最後跟你走入婚禮殿堂了呢?”江謠恍惚的聲音就繞在餘舒耳邊,“咱倆這也算吧?”

“當然算。”餘舒吻她的鼻尖,顧自哼起婚禮進行曲,江謠也跟著她哼,仿佛四周就是鮮花紅毯,滿座賓客似的。

兩人哼著笑著,像覺得不靠譜,餘舒執起來江謠的手,刀尖在她無名指上劃了一圈,那綻開的血痕就像戒指。

她也接著給自己劃了一個,血從兩人的手指間滑落下去,鮮麗動人。

“這就算...交換戒指了吧?”

警笛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餘舒吻了吻江謠的手:“警察來了。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

“我們的婚禮還沒完呢。”江謠若無其事地,一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在冰涼的地板上跳舞。沒有音樂,沒有祝福,沒有掌聲,只有嗚嗚逼近的警笛聲。這危機四伏的環境裏。她們的步子生疏,青澀,笨拙,跌撞著,旋轉著,跳著世上最滑稽的舞,一會兒這個踩到了那個腳,一會兒這個下巴撞到了那個頭。

但是就像在完成某種儀式似的,兩個人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而眼中的對方也像穿上最美麗的白婚紗似的。

“我會判死刑吧?”餘舒笑著,仿佛在說另外一個人的事情,雲淡風輕,她交握著江謠的手,兩人的“戒指”緊緊相貼。

“不,是我們的開始。”江謠湊近她,無比篤定地強調。

也許下一世,是兩個全新身份的開始。不再是殺人犯和人質,而是平平凡凡,沒有任何束縛和交錯的一對愛侶。

但兩人無比確信的是,不管對方變成什麽樣,都會第一時間從人海茫茫中,找到她。

“禮成。”

兩人都氣喘籲籲地,一齊擁抱著癱倒在了地上,血跡暈染到一處。也不知道是誰先甜蜜又癡然地叫了一聲“老婆”,兩人對看著,又不約而同哼起了婚禮進行曲。

輕風微微拂動窗簾,彩雲變幻,鳥雀鳴唱,似乎都在慶祝祝福她們似的。真是人間好時節。

我們錯過無數的年華,蹉跎過無數錯的人走過許多彎路甚至犯下過不可饒恕的無知,卻只在最好的時節愛過一個最對的人。

千辛萬苦,萬世惡名,甘受不辭。

“本市的連環失蹤案已經告破,兇犯餘舒投案自首,對殺害多名被害人供認不諱。待警方趕到其住處,發現其與其女友雙雙慘死,畏罪自殺...”

——END——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很想塑造一個心智或人格不健全的主角,也就是有精神分裂的,他們的世界我不是很懂,最多也只能描繪出皮毛。

但那是怪誕的,卻是嚴肅的,不可褻瀆的。

跟精神病談戀愛,恐怕沒有幾個正常人受得了吧?江謠也不能免俗。

其實餘舒就是個缺愛缺到極致又不會表達愛的瘋子,傻子,或者說可憐鬼更合適一點。

不,她不可憐,她對那些無辜的正常人來說是可恨的,但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我想了再三,還是覺得只有這個結局合適。餘舒不可能逃過法律的制裁,她罪大惡極,但慶幸的是這回她遇到的不再是渣女或者膽小鬼。

這樣也算永遠在一起了,he,不是麽(* ̄3 ̄)╭

但因為筆力不夠的原因,可能把餘舒寫成了不明所以的神經病,把她跟江謠的糾葛寫的跟小孩過家家一樣小兒科,感謝你們能看到現在。見諒。

還是願餘舒這種表面與常人無異其實內心極度病態的人能得到世界溫柔以待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