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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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端陽最近忙得過了頭。

這是紀許清的感受。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常態,每天早起晚睡。有時候,紀許清會產生一種他們只是在合租的錯覺,同一屋檐下,兩個房間,各忙各的。

有一天半夜,他睡夢中渴醒了,起床接水,看見霍端陽風塵仆仆地站在玄關,正輕手輕腳地脫下皮鞋。

玄關一壁暖燈,柔和的光灑在霍端陽肩膀上。他忍不住揉著眼睛走近,人還有些迷蒙。

“回來了?”聲音是輕的。

霍端陽垂眸看他,眼底情緒不明,問:“被我吵醒了?”

樓上樓下的,他動作又輕,想吵醒都難。如果可以,紀許清倒是希望他回家時能夠吵一點。

“沒有,我口渴,起床喝水。”

“哦。”霍端陽卻像根本沒在聽他回答的內容,只一味看著他,然後俯下身,側頭靠近紀許清的脖頸,呼吸近在咫尺,熱氣盡數噴在紀許清脖頸,紀許清本能後退兩步,幾乎以為霍端陽要親吻他脖頸上的皮膚。

就是這個退後的動作。

霍端陽仿佛瞬間清醒了,他停頓兩秒,便站直身體越過他上樓。

“喝完水就去睡吧。”他說。

……

客臥的床墊在他說認床的第二天就被人換了新的,躺在床上,過分柔軟的觸感叫他無法不察覺。

夜夜好眠。

這天是周一,洗漱完下樓,廚房裏溫著霍端陽買的早餐,連續幾天都是如此,起床時見不到他人,但能吃上他早起買好的早餐。吃過早飯,紀許清趕去上班。

秋意漸濃,學校夾道的法國梧桐枝葉正盛,稀薄的陽光投下葉影。是個好天氣,溫度適中,紀許清穿了一件薄風衣。他今天滿滿當當三堂課,心情卻意外地好。上到最後一節課,嗓子發幹,進教室前含完一顆潤喉糖。

他上課不太查人數,一般很少有人缺勤,上選修課時還會多出來蹭課的學生。不過今天一眼掃過去就能發現有幾個熟面孔不在。

臨近下課,紀許清寫完最後一句板書。無論是高中還是大學,臨近下課的那幾分鐘都是用來躁動的。

“哢嚓。”

教室後排,一聲清脆的手機快門聲響,吸引了整個教室的目光。

那男生還舉著手機,臉在萬眾矚目中漲紅,自己也沒料到忘記關閉快門聲。

紀許清剛喝完一口水,擰上水杯蓋子,淡淡道:“這位同學,請問你在自拍嗎?”

那男生倉促站起來,竟然萬分實誠地說:“對不起紀老師,我在拍你,一張照片換一頓飯,老師你真的特別值錢。”

大家都樂了,臺下一陣哄笑,有女生調侃:“好聰明,下次我也要利用紀老師騙飯。”

又是一陣哄鬧。

紀許清跟著笑了笑,似乎相當無奈,他拍拍講臺讓大家安靜。緊接著擡手看了一眼表盤——

“距離下課還有兩分鐘,鑒於有人侵犯我肖像權,並且你們公開支持這種行為,我決定利用剩下兩分鐘點個名。”

翹課那幾位同學的室友倒抽一口氣,教室一片哀嚎。

“別啊,紀老師。”

紀許清充耳不聞,淡笑著,依照習慣讓課代表點名:“高陽,點名。”

“……”

沒得到回應,他擡頭環視一圈,隨即皺了皺眉。

高陽不在。

他這位課代表向來勤奮好學,至少在他課上是這樣,發言積極,並且從未缺席過。他轉頭詢問班長,得到的答案是高陽今天沒有請假。

曠課了?

“杜於凱,”紀許清詢問平時和高陽親近的朋友,“高陽呢?”

杜於凱不知該不該打掩護,他也有些拿不準情況,只得照實交代:“昨天晚上他告訴我去上班,之後就沒和我聯系過。上課前發過微信,他沒回。”

下了課,紀許清給高陽打了兩通電話,第一通沒有人接。

他正準備播第二通,“三班課代表高陽”忽然回撥了過來。

紀許清接通了,電話那頭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你是高陽的老師?”

“對。”

“哦,永安派出所,來接人吧。”

紀許清趕到派出所的時候,高陽還穿著兼職的制服,垂頭喪氣地坐在鐵椅子上,挺高大的一個男生,臉上掛彩,嘴唇蒼白,看起來很虛弱。看到紀許清,他抿抿唇,叫了一聲“紀老師”。

紀許清皺著眉問:“怎麽回事?”

“跟人打架呢,服務員打客人,”旁邊一民警端著茶杯走過來,聽聲音就是和紀許清通電話那一個,“打得人鼻青臉腫的,還好對方不計較,已經走了。”

“他先對我動手動腳,當然不好意思計較。”高陽低聲道,“變態。”

“你一大男的,他摸你一下至於被你打成這樣?”民警稀罕道,“拳打腳踢,我看這變態是剛好撞槍口上給你洩憤呢。”

“你老師來了,趕緊跟你老師走吧。”

而在高陽試圖站起來時,紀許清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他一個成年人,民警卻要叫他來接人,高陽的腿似乎瘸了,連站立都困難,剛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紀許清皺著眉:“這是對方打的?”

“哪能啊,”民警笑了笑,“抓他過來時不老實,自己摔的。”

高陽撇過臉,頭低埋著不看紀許清。

在門口攔下出租,架著把人扶上車,紀許清載著他去就近的醫院。掛完急診號,醫生給他臉上的傷口消毒包紮,足踝處輕微骨裂,需要打石膏。

一路過來,高陽反常的沈默,只在車停在醫院門口時低聲說:“紀老師,我不進醫院。”

紀許清的回答也很簡單:“醫藥費我幫你墊付,不想留下病根,就進去。”

他語氣不太好,高陽嘴唇微動,囁喏幾秒,還是老實下車讓他攙著進了醫院。

打石膏纏繃帶時,紀許清在一旁替他扶著小腿。

高陽看著紀許清眉心的褶皺,心裏忽然有些難受,房租、醫藥費,一次又一次麻煩紀許清……在警局時,其實警察先聯系的不是紀許清,而是他父親,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沒有阻攔。而父親的回應也很簡單,高陽不是他兒子,與他無關,不歸他管。

親生父親無動於衷,紀許清卻第一時間趕了過來。

也許在紀許清眼裏這是老師的職責,可高陽心裏不得不感動。

繃帶纏好,紀許清兜裏的手機響了,他拿出手機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旁接聽,高陽熱切的目光黏在他背影上。

天黑得越來越早,紀許清看著窗外的夜色,“餵”了一聲。

電話那頭是剛剛下班回家的霍端陽。

他背下了紀許清的上班時間,今天他雖然課多,但如今天色已晚,不至於還不到家。

“你在哪?”望著空蕩蕩的房子,霍端陽的聲音有些緊繃。

所謂由儉入奢易,對於他來說,大概就是從孤獨一人到習慣了每天回家紀許清都在。

紀許清說:“我在醫院。我……”

不等他說完,霍端陽已經沈聲問:“怎麽回事?哪個醫院?”

“我在三院,”紀許清聽出他語氣不對勁,連忙道,“不是我,是我學生受了傷。剛打完石膏,可能晚點才能回來。”

霍端陽語氣舒緩稍許,不容拒絕地說,“我來接你。”

回到長椅旁,紀許清說:“單子給我,我去拿藥,你在這裏等我。”

晚上急診處人影稀疏,高陽眼巴巴地看著他:“紀老師……”

紀許清沒搭理他,在自動服務機上付了錢,去門診部的藥房取藥。外塗內服的藥裝了一口袋,再回到急診部門廳,高陽可憐兮兮坐在那,望著他的眼神就像個被判處死刑的罪犯。紀許清走過去,估摸著霍端陽還有段時間才能到,決定跟這個小崽子聊聊。

從高陽提出延遲交房租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高陽家境不錯,如今卻找了份夜班兼職,還弄回一身傷。

挨著他坐下,紀許清說:“說說吧,為什麽把自己搞成這樣。”

高陽沈默了一會兒,吸了吸鼻子:“哦,沒什麽大事。”

他頓了頓,左手掐著右手說,“我爸和他老婆的孩子出生了,是個兒子。所以他不認我了。”

紀許清一怔,捋了捋才問:“為什麽?”

這次高陽沈默的時間更長,緊接著他輕聲開口。

“以前他恨我媽,和我媽分開後就恨我……他小老婆一直看不慣我,幾個月前她查出懷孕,搗鼓我爸和我斷絕父子關系,我爸沒答應,因為產檢結果出來,她肚子裏是個女孩兒。”

關系稍顯混亂,紀許清大概理清了前因後果。

由於恨高母,高陽的父親連帶著也不喜歡自己的親兒子。然而因為他是自己家唯一的血脈,所以不得不盡贍養義務。而他的現任,在近幾天生下了他們本以為是女孩兒的兒子。“香火”有了新的傳承,天生帶著父母寵愛的新生命降生。

反觀高陽,他已經成年,並且四肢健全,無病無災,法律上父母已經沒有供養義務。

從事教師職業多年,家庭問題紀許清見過許多種,然而和已成年的孩子斷絕關系,像拋棄垃圾一樣輕松的父親,他還是第一次見。他一時沒能說出話。高陽便繼續交代道:“我爸不給我錢,我得去賺。酒吧服務生賺錢,我去了,那人摸我……屁股是真的,但我揍他不光是因為他摸我也是真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鼻音濃重地說,“其實我沒奢求過他把我當兒子,他早就說過,大學畢業讓我有多遠滾多遠……我只是沒想到,他提前丟掉我,是因為另一個孩子。”

“……我不也是他的孩子嗎?為什麽呢?”

高陽胡亂擡起手肘抹了抹眼睛,問他:“我是不是特別可笑,這麽大個人了,居然跟一個小嬰兒計較。”

捫心自問,他爸養育他長大,已經盡了作為父親的職責,可在“愛”上,他卻吝嗇施與他半分。明明他和那個孩子一樣,都是他的骨肉。

感情從不講公平。

“你沒有錯。”

紀許清遞給他一張紙巾,斟酌片刻,說:“我有個學生,他和你有一樣的經歷。”

“他爸的老婆也生兒子了?”高陽好奇擡頭,露出哭紅的一雙眼睛。

“我是說,他也和你一樣,經歷過被父母拋棄,”紀許清無奈道,“只不過他比你更早一點,剛出生就被父母遺棄。”

“命運在每個人的生命線上打結,痛苦和不幸都會有,很多事情……現在你覺得過不去,可總有一天它會過去,”紀許清說,“高陽,你勤奮聰明,我一直相信你前途無量,所以我不希望你因為家人的過錯毀掉你自己的生活。”

“家庭上的事情我無法插手,但生活上的困難老師會盡力幫助你解決,”紀許清在他肩上拍了拍,“大學生兼職那麽多,不愁養不活自己,二十歲的人了,誰不愛你,你就也別愛他。”

他難得用這種語氣說話,有些刻意地想逗笑這個陷入困境的學生。

高陽很給面子地笑了,他揉揉鼻子,紀許清這鍋雞湯熬得很濃郁,喝下去包治百病,尤其是“我一直相信你前途無量”那一句。

感動湧上心頭,高陽轉過身正對著紀許清,咕噥了一句“紀老師你真好”。隨即,沒等紀許清反應過來,他已經伸出手用堪比李逵的力道將紀許清摟住,那是個純粹出於感激的擁抱,紀許清被勒得喘不過氣。

他剛要推開,卻忽地聽身後傳來一句冷冷的質問:“你們在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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