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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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事屋最近遇到了點小麻煩。

好吧,其實不是小麻煩,而是相當嚴重的、無法在三言兩語內就能解釋清楚的棘手難題。

事件的起因還要追溯到今早。

被旁邊的巨大動靜所吵醒的悠奈打著哈欠睜開眼睛,第一眼望見的就是某個熟悉的銀色身影翻箱倒櫃尋找時光機的狼狽模樣。

抽了抽嘴角,悠奈沈默了半晌,這才有些不確定地開口:“……阿銀,你在幹什麽?”

僵了僵,對方將毛茸茸的腦袋略顯艱難地從抽屜裏拔了出來,然後慢慢轉過身,嘴角微抽,迎著她的目光幹巴巴笑道:

“那個……早上好……”

對方赤褐色的死魚眼中閃爍不定的神色實在是太過陌生,另悠奈的心頭驟然間湧上不詳的預感。

“我好像走錯地方了啊哈哈,真是非常抱歉,因為和我住的地方太像了所以一不小心就……咦咦咦咦咦,不對,怎麽可能一不小心就睡到別人的家中來啊餵!!所以說阿銀我現在是在做夢嘍?!是在做夢嘍?!呼……真是的,嚇死我了,所以說那種事情怎麽可能嘛真是的……”

對方絮絮叨叨的熟悉嗓音像是隔著水面一般傳來,聽起來顯得是那般不真切。

瞳孔猛地收縮,她怔在原地,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仿佛將血液思維都凍僵了的惶然不安,以及剎那間貫穿心胸的窒息感。

雖然無法完全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但悠奈卻突然間清楚地意識到:

這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銀時。

絕對不是。

……

鑒於兩個當事人腦回路各種對不上,事情最後還是被帶到了相對二人而言更為拎得清的登勢面前,一臉懵懂剛剛睡醒的小葵則是先被抱到了新八神樂那邊看著。

之前一直不肯直視她的雙眼,總是想要尋找時光機的銀時在見到登勢之後先是怔了怔,身體驟然放松,接著一下子就冷靜了不少。

登勢不愧在這條凝聚了世間冷暖百態的歌舞伎町街上混了多年,提出的問題觀點犀利又老辣,判斷非常準確,常常直切要害。之前混雜作一團的疑點迷惑都在她的幫助下被一一理順,抽絲剝繭般地被提煉出了大概的脈絡。

“……根據銀時你剛才所說的,你來自四年前的世界,而在那個世界裏,至少在你的認知裏,並沒有‘矢野悠奈’這個存在是嗎?”

沈默了小半晌,登勢將目光從天花板中收回,嘆息著吐出一口煙,伸手將煙蒂往煙灰缸中摁了摁。

來自四年前世界的銀時低低的應了一聲,將登勢倒給他的酒一飲而盡。

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坐在幾個椅子之外的悠奈托著腮,面部表情平淡,雖然在兩人對話的過程中就隱隱有了預感,但在聽到對方親口說出否定自己存在的話語之後,眼底還是微不可見地暗了暗。

她側回頭,晃了晃手中的瓷盞,漫不經心地開口:

“我倒是覺得,你現在的狀況更像是穿越到了所謂的平行世界之中。就像是《家庭教【嗶——】》裏的未來篇,苦逼的男主角一不小心就被十年後領悟了厚黑學的自己坑了一把,直接拽到平行世界替未來的自己擦屁股處理麻煩的後事之類的。”

“……餵,你是漫畫看多了嗎?”

悠奈轉頭冷靜地吐槽:“才不想被你這個二十多歲了還沒有從《周刊少年Jump》畢業的廢柴大叔說。”

銀時噎了一下,果斷轉移話題:“反……反正阿銀我才不是那種會將麻煩的事情甩給過去的自己的家夥啊餵!因為就算是拉過來了欠下的房租也交不上來……”

然後在註意到了登勢射過來的銳利目光之後卡了卡,接著正經道:

“身為江戶良好市民一向明禮誠信遵紀守法的阿銀我實在想不出自己會有什麽原因出現在這裏。”

悠奈揚了揚眉:“光沖你剛才信口胡謅的這句,就足夠吸引大宇宙的惡意了。”

“……餵……”

頓了頓,悠奈隱去聲音裏為了緩和氣氛而硬擠出來的笑意,以平靜到近乎正式化的語氣道:

“撇去原因不談,按照你現在的狀況,穿越的跨度不止是時間上的,還包括了次維吧?”

“因為在你原本的那個世界裏,我可是並不存在的人啊。”

那個世界的矢野悠奈,早就不在了吧。

早在二人相遇之前,就不在了。

對方所來自的世界,是在“矢野悠奈”這個人物的缺失下,自然衍生出來的,完全不同的世界線。

……不,其實若真要說起來的話,她所處於的這個世界才是那個演變分化出來的異端呢。

雖然她在另一個世界並不存在,但不管是萬事屋也好,登勢居酒屋也好,歌舞伎町街也好,什麽都好,都和她現在認知中的毫無變化。

只有她。

她才是那個唯一的,微不足道的,變數。

盡管將事情大概搞清楚了,事件本身的麻煩性卻一點都沒有減少。

神樂和新八都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兩人雖在最初聽說的時候驚訝了好一陣子,但在見到銀時之後反而鎮靜了下來,讓悠奈不由得感嘆這兩人真的是成熟了不少。

倒是銀時,在看到成年版本的神樂新八之後,特別是身材修長胸前有料的神樂之後,受到了不少的驚嚇。

“……總覺得這只銀醬好弱啊魯。”

神樂將桔色的長發撩至耳後,嘆了口氣。

旁邊的新八則是推了推眼鏡吐槽道:“不不不不,任誰前不久看到的還是四年前的你,現在都會被嚇到吧。還有,‘只’這個量詞不是這麽用的啊餵——!”

但不論三人怎麽插科打諢互相嘲諷,悠奈都可以看得出來,銀時在他們身邊時確實比起和自己一起時要放松不少。

完全可以理解。

若是自己穿越到了其他的世界,並且發現自己和陌生的男人結婚生子了的話,一定會比現在的銀時還不自在吧?這個家夥已經很努力了。

如果是她的話,估計連對方的臉都不想見呢。

但這個家夥卻一直耐心地陪著自己,學習了解這個世界的不同之處。

其實他們完全不用住在一起的,她大可以搬到診所去睡。

如果不是因為小葵的存在的話。

和萬事屋的大家不一樣,小葵是無法理解也無法適應眼下的狀況的。

她不能沒有銀時。

“帕比——!!”

盡管悠奈之前已經提醒過了,但當銀時看著明顯繼承了自己血脈的小葵從神樂新八身後探出頭來,眼神在瞥到他驟然亮起時,還是不可避免地僵在了原地,手足無措地望著她跑向自己。

“帕比,你早上去哪了?”小葵一把撲上來抱住他,仰起頭撒嬌般地拽了拽他的和服袖角。

但是出乎意料的,銀時並沒有像她預期中的那樣將她抱起來。

悠奈大聲地清了清嗓子。

銀時這才如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然後彎下腰笨手笨腳地將一臉期待地看著他的小葵抱了起來。

“咳,那個……”

他張了張口。

“帕比,你是不是不舒服?”敏感地察覺到了哪裏不對勁,小葵伸出小小的手摸了摸銀時的額頭,“是不是生病了?”

眉頭微微蹙起,她糯軟的聲音裏含著少有的擔憂。

“帕比,你很難過嗎?”

心臟仿佛猛地被刺了一下,悠奈怔了怔,好半晌後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沒有的事,”她笑著上前一步從銀時懷中接過小葵,“你那個蠢貨老爸只是……”

她瞥了銀時一眼:“……摔到頭了而已。”

“餵——!!”

由於萬事屋小小的壁櫥已經塞不下了的關系,神樂在滿十六歲之後便搬到了新八家的道場去住。總是喜歡嚷嚷著說自己已經長大了的小葵則在四歲之後成為了繼神樂之後,萬事屋壁櫥的第二位主人。

至於現在的兩人……

在悠奈開口之前,銀時就已經體貼地將自己放逐到了客廳裏的沙發上。

白天的時候,她也有考慮過將小葵一起帶到診所,但最近家裏微妙的種種變化已經另小葵不安了起來,這個想法也只能就此作罷。

不得不說,銀時確實有帶孩子的天賦。

雖然一開始略顯生疏局促,但之後他便很快得心應手了起來,一大一小兩只卷毛相處得算是其樂融融。

晚上。

悠奈倚著和室的門框而站,望著銀時將困得在沙發上睡著了的小葵小心地抱了起來,然後送到了壁櫥裏的小窩裏,替她將被子拉好。

“帕比——”半夢半醒間,似乎感受到了銀時的存在,小葵微微側臉朝銀時的掌心蹭了蹭,像是留戀溫存的幼貓一般發出細小幼軟的呼嚕聲,滿臉滿足。

她翻個了身,幹脆將銀時的整個手掌都抱在懷中,然後咂了咂嘴,安心地沈沈睡去。

在悠奈的註視下,銀時一動不動地站了良久,然後才以輕柔得仿佛生怕驚擾了塵埃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從小葵瘦小的掌心中抽了出來。

他轉過身,正好和悠奈的視線對上。

她笑了笑:

“……要喝杯茶嗎?或者是草莓牛奶?”

片刻過後,在沙發上坐定的銀時垂著死魚眼,望著悠奈不只是將草莓牛奶端到了茶幾上,還將醫療箱一起整個放到了他面前。

悠奈言簡意賅:

“脫。”

銀時頓時就炸毛了,抓著自己的衣襟一溜往後挪去,滿臉警惕:“餵餵餵餵……這是什麽節奏?!!阿銀……阿銀我才不是那麽隨便的男人啊!!以為區區一杯草莓牛奶就能收買我嗎?!你真是太正確了……啊不不不,我是說,你實在是太甜了啊!太甜了啊少女!阿銀我才不是……”

“吵死了,”悠奈木著臉,毫不留情一巴掌拍上銀時的左肩,甚至是特意在某個地方加重力道戳了戳,然後毫不意外地看見他頓時齜牙咧嘴起來,疼得頭上的卷毛都快立起來了。

悠奈緩了緩語氣:“雖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你的肩膀受傷了吧?啊,對了,還有額頭。”

她微微探身,伸手撩起銀時額前亂糟糟的卷發,盯著他左額角的瘀傷看了一會兒,然後自然地收回手,仿佛沒看到銀時略微不自在的表情,動作利落地打開一旁的醫療箱,從中拿出活血化瘀的藥酒、醫用棉簽、毛巾和冰袋。

“你這家夥雖然平常挺蠢的,但也沒有隨便接個委托就能將自己折騰得傷痕累累的本事。唔,看你這傷勢,估計又是逞能保護別人的時候將自己毫不留情地當肉墊送出去了吧。把自己看得這麽廉價,還說什麽一杯草莓牛奶收買不了你,你這家夥根本就是會狼撲上去的節奏吧餵——!”

額角摁著悠奈遞過來的包裹在毛巾中冰袋,銀時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但湧到嘴邊的話語卻在瞥到悠奈眼中的認真專註之色時通通化為了虛無,只能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任悠奈仿佛突然間開啟了話匣子似的,一邊無奈地絮絮數落著他的不是一邊替他處理傷口,動作是與語氣不符的細致溫柔。

沈默了半晌,銀時驀地開口: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你是指怎麽看出來你是一杯草莓牛奶就能收買的主?”

悠奈揚眉。

“才……才不是啊餵!阿銀我是指……”

“習慣了。”

銀時滯了滯,擡眸望去,悠奈卻並沒有看著他,只顧著專心替他處理瘀傷,語氣輕柔得仿佛會隨時消散在空中:

“習慣了。”

是什麽時候練出了一眼就能看出那家夥遮掩起來的傷勢的本領呢?

是什麽時候學會了一眼看穿那家夥拙劣地試著粉飾太平的謊言呢?

是什麽時候開始會為那個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的家夥心疼擔憂呢?

不知道啊。

她已經記不起來了。

“……”銀時垂下視線,半晌,才壓低聲線看似漫不經心地開口道:“你……我是說,‘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手中的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悠奈的眼中不由得浮現出細碎的笑意:

“唔,真要說起來的話,孽緣是從私塾的時候就結下的呢……”

提到私塾時,身旁的銀時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僵了僵,但很快便恢覆了以往的散漫無謂。

“嘛,說起來的話也就是那樣……”

直到此刻銀時問起來,悠奈才驀然間意識到,原來兩人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一起走了這麽遠。

因為如果真要敘述起來的話實在是太過冗長了,她便盡量挑簡練的說。

“……總之,莫名其妙就在一起了。”

將藥酒的瓶蓋擰好,放回醫療箱中,話題也在同一時間利落收尾。

——她已經記不起來了。

對方以那樣理所當然的姿態融入了自己的生命中,兩人那錯綜覆雜的孽緣早已分不清開端和末尾,只能一邊互相吐槽著嫌棄著別扭著,和對方並肩而行。

然後前往何方呢?

哪裏都可以哦,因為早就將手交給那個蠢貨了。

無所謂。

只要是和對方一起的話,便無所畏懼。

第七天。

悠奈坐在診所的辦公室裏,揮別了上午的最後一位病人,往後靠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個懶腰。

接下來便是午休時間了。

她從抽屜裏拿出便當盒,然後在不小心碰到了藏在抽屜裏的另一個包裹時,微微怔住。

那是個長方形的盒子,裹在紋路精致的包裝紙中,正中間系著同色系的繩結——是她原本打算送給銀時的情人節巧克力。

明明都已經結婚了,小團子都有了,那個卷毛卻還是會在情人節時期待著收到她的巧克力。

雖然嘴上吐槽著那家夥只是糖分控發作想吃巧克力罷了,悠奈還是會別扭地在每年的情人節送上一份親手制作的巧克力。

指尖微微摩挲著質感平滑的包裝紙,悠奈怔了半晌,這才倏然驚醒,略顯慌張地轉頭,映入眼簾是掛在墻上的日歷。

二月十五號。

……趕不上今年的情人節了呢……

虧她還那麽愚蠢地想著那個卷毛不論如何都會在情人節趕回來,特地在今年的巧克力中加了對方最喜歡的草莓夾心。

悠奈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賭氣般地撕開包裝紙,打開盒蓋,挑了一個順眼的巧克力球,拋進嘴裏就吃了起來,甚至是故意在一片寂靜的診所裏吃得嘎吱嘎吱直響,仿佛生怕某人聽不到一樣。

空氣中頓時彌漫開甜膩濃郁的巧克力香氣和草莓夾心的味道。

——早上出門時,登勢婆婆在居酒屋面前送她,幾欲張口,但卻還是把湧到嘴邊的問題和擔憂都壓了下去。兩人默默相顧無言,最後只是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她知道,她們都知道。

如果那個卷毛回不來了怎麽辦?

如果現狀會一直持續下去怎麽辦?

這一個星期來這些問題每每總是在夜深人靜時屢屢從黑暗中浮現,而在她展現出罕有的脆弱不安之際,身旁的被窩裏卻已經沒有了那個會無奈地嘆著氣將她攏入懷中的溫暖身影。

悠奈嘎嘣咬碎另一個巧克力球,松脆香甜的巧克力片頓時在舌尖上融化成了一片。

——奇怪,她明明特地加了很多糖的。

她微微皺起眉頭,面色平靜地將另一塊巧克力拋入口中。

……會回來的。

她知道那個卷毛會回來的。

不管是這個世界的銀時也好,還是那個世界的銀時也好,都有等著他們回去的人們,都有心之所向的歸宿。

不管在外面奔波流浪了多久,那個表面上吊兒郎當沒心沒肺、實際上卻意外寂寞怕孤單的銀時,總是會回家的。

就算是爬也會爬回來的。

悠奈將手伸向包裝盒,意外地發現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將巧克力吃得差不多了,此刻盒子裏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兩顆巧克力球互相挨著取暖。

……就沒了?

她揚了揚眉,淡定地拿起其中一顆扔進嘴裏,將巧克力咬得嘎嘣嘎嘣作響。

嘖,苦死了。

一點都不甜。

是哪裏出錯了呢?

是她忘了加糖了嗎?

是她在哪個步驟做錯了嗎?

……

那個蠢貨怎麽還不回來。

情人節都過了啊。

再不回來,她就真的將巧克力都吃光了。

悠奈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盯著面前的巧克力半晌,任命般地嘆了口氣,起身,拿起包裝盒,將最後一顆巧克力球連帶著包裝盒,她奮鬥了幾個小時的心意,通通扔進了垃圾桶裏。

幾乎是在她扔完垃圾的那一刻,診所的外面突然傳來了動靜。

外面的玻璃門隨著一聲砰然巨響被倏然摔上,哀鳴著發出抗議。

悠奈直起身子,尚未來得及完全轉過身來,下一秒便被人猝不及防地抱了個滿懷,甚至是被撞得往後退了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瞳孔猛地收縮。

銀時將她抱得死緊,完全忘了考慮兩人身高上的差距,悠奈不得不微微踮起腳才避免了失去重心摔倒。

“……”

悠奈張了張口,卻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似的,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試了幾次,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阿銀,”

她喚了一句,伸手緊緊攥住對方的衣襟,將腦袋埋在對方的懷中。

銀時低低地應了一聲,錮著她腰部和後腦勺的力道大到讓她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悠奈擡起頭,聲音比她預期中的要平穩不少:

“歡迎回來。”

她笑:

“今年的巧克力已經被我已經吃完了。你還是等明年吧。”

作者有話要說: 原本打算2月14號發上來的,結果一不小心就爆字數了_(:з」∠)_

所以就把這個當做遲來的情人節番外好了

讓情人節什麽都沒有的我們一起抱頭痛哭吧【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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