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論何時都勿忘初心

關燈
巨大的軍艦猶如幽靈一般在飄渺的雲層中若影若現,漆黑夜幕中的明月看起來近在咫尺之遙,金屬的艦身在霧氣似的銀色月輝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仿若覆了一層堅冰。

夜幕深沈,不見絲毫星光。廣袤的夜空宛如打翻了的墨水,濃稠的墨色沿著蒼穹的邊緣滴落下來,在海天相接處流入波濤翻湧的海洋將海水染得一片烏黑。

和外面深不見底的夜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艦內的大廳此刻燈火通明,將悠奈腳底下的猩紅色長毯映照得纖毫畢現。

但盡管如此,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自己仿佛一襲單衣處於寒冬臘月中,連骨髓都要凍僵了。

悠奈握緊了手中的刀,然後在黑夜叉饒有興趣的眼神中將刀尖直直對準他的咽喉:

“我是憑著自己的意志站到了這裏,和任何人無關。”

聞言,黑夜叉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喉嚨中滾出低沈沙啞的笑聲,臉上則露出一副被明顯取悅到了的模樣:

“所以才說啊,我最喜歡的就是看著你們這些地球上的螻蟻不自量力的滑稽表演了。如此弱小,卻又如此愚昧,簡直就是無聊時最好的調味品。”

森冷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廳中,宛若蠕動著的斑斕毒蛇在觸及到她的皮膚時激起一陣雞皮疙瘩。

頓了頓,黑夜叉瞇起眼眸,殷虹的瞳孔中潛伏著幾乎要滿溢出來的興奮殺意:

“當然,我和那些整日就坐著不動,滿足於在幕後操控一切的無趣老家夥不同,比起坐在高臺上看著獵物在自己布好的局中掙紮殘喘,我更喜歡切身參與其中,親手碾碎獵物的希望,然後細細品嘗對方臉上扭曲的絕望和瘋狂的恨意——那種表情實在是太棒了,簡直令人欲罷不能。”

陰冷的聲音中帶著病態的快意,連聲線都緊繃得微微顫抖起來。

“……看來黑夜叉閣下你不僅是個變態癡漢,還具有虐待狂的屬性。”悠奈聲音艱澀道,直覺在尖嘯著朝自己發出警報,但她還是死死按捺下了在遇到危險時想要轉身逃跑的生物本能。

“放心,”似乎是註意到了她神經緊繃的警惕狀態,黑夜叉微微收斂了自己令人寒毛直豎的沙啞笑聲,一點也不真誠地撫慰道:

“由於你還有重要的利用價值,所以肯定不會有性命之憂——當然,對於不乖順的獵物,馴服的手段也必須強硬點才行。”

雖然話這麽說,他卻明顯露出一副不會輕易放過到手獵物的表情,鮮血般的瞳孔中湧動著危險的光芒。

“餵,我說,你的屁話可真是夠多的啊,”悠奈微不可見的挪了挪腳步,擺出能夠隨時迎戰的姿勢,“啰啰嗦嗦的是到了發情期嗎?啊,說起來的話,最近的確是春天呢。”

令人坐立不安的死寂頓時籠罩下來,幾乎擁有實質般,連空氣都顯得沈重起來。

“噠。”戰靴落在光滑如鏡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黑夜叉自柱子後現身以來第一次往前挪動了一步,宛如凝聚了夜色的披風隨著動作煙霧般從地面上滾過,露出主人別在腰間的鐵灰色長劍。

鬥笠在對方綠色的皮膚上投下一片深沈的陰影,使悠奈無法窺探清楚對方的表情,只能勾勒出那雙隱藏在暗處的血色眼瞳以及其中閃爍不定的嗜血鋒芒。

冰冷的語句仿佛在暴露到空氣中的那一剎那擁有了形體,化作鋒利的刀具直直插入了自己的血肉之中,蘊含著令人心驚的寒意和殺氣:

“妄自尊大、口吐逆言——矢野悠奈,汝這膽敢違逆吾等天道眾,朝上天表露獠牙的愚昧之徒,即使吾等心懷寬憐憫,也註定容你不得。你犯下的罪孽不勝枚舉,早已是罪無可赦之身——”

“接受來自上天的制裁吧!!”

空氣中剎那間殺意暴漲,猶如密集的鋼針齊齊紮在她暴露在外的皮膚上。

悠奈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敵人的身影就遽然間跨越了大半個大廳,憑空出現在自己的上方,手中的長劍化為一道灰色的流光以雷霆萬鈞之勢自上而下破空劈來!

接不住!

這個結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跳到了腦海中,悠奈心下一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猛地扭身朝一旁閃身而去,下一刻,削鐵如泥的劍鋒險險貼著自己的左手臂擦過,巨大的力道甚至是撕裂了周圍的空氣,掀起巨大的氣流朝四周席卷而來。

悠奈就地一個打滾脫離了對方的攻擊範圍,緊接著以手撐地迅速翻身而起,腳下一蹬,旋即就像是離弦的箭一般射向敵人的腹側,手中的刀在燈光下泛出冰冷的色澤。

銀芒在空中利落地劃過半圓形弧線,但除了空氣以外卻什麽都沒觸及到。黑夜叉輕松地站直了身體,腳步往旁邊一錯,就避開了瞄準著他腰側而來的攻擊,緊接著趁悠奈尚未來得及收回自己的攻勢,翻轉手腕就提劍朝她暴露出來的背部削去。

感受到背後急速逼近的殺意,悠奈一咬牙,不得不急速收住腳步,旋身險之又險地揮刀格擋下了對方的突襲。

兵器交接在空氣中爆發出清脆的金石之音,甚至因為劇烈的摩擦而爆出了少許火花。

冷汗自額頭上滴下,雙方在力量上的差距是如此之大,僅僅是截住對方看似漫不經心的一擊都逼得她竭盡全力,必須動用全身的力量,甚至還得借助於腳下的立足點。

手背上青筋爆出,悠奈可以感受到自己手臂上的每一根肌肉都被拉扯到了極限,在巨大的負荷下微微顫抖,仿佛被火灼燒一般發出悲鳴。

不能硬抗,無論如何都絕對不能硬抗。

本來就體力不支,悠奈當機立斷做出了決定,幹脆做出讓步,手腕猛地一下壓低再往旁邊一挽,她頓時轉換成橫斬的姿勢,刀刃霎時間改變了方向由平面朝上,像是游蛇一般貼著對方的劍尖沿著劍身猝然間滑向對方的腹部!

攻擊再次落空,她卻並未氣餒,反而緊追直上,幾乎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刀劍相交的嗡鳴不斷,猶如擊打著水面的暴雨一般形成了特定的節奏,密集到讓人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

斜斬、突刺、下劈、上挑、橫掃、回斬。

奔跑,跳躍,擊打,閃避,反擊,錯身。

但不論她的攻擊角度如何刁鉆,反擊速度如何迅猛,她都只能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不輕不重的傷痕,有時候甚至只能堪堪摸到對方的袍角。

“喔,之前那麽氣焰囂張,結果只是嘴上功夫厲害麽?”

黑夜叉嘲諷地扭曲了一下嘴角,接著手中猛地一個施壓,直接震開了悠奈的刀鋒,驟然間揮刀朝她面門砍去,

瞳孔一縮,悠奈瞬間收刀回防,但對方的攻擊卻勢不可擋地直接破開了她的防禦,裹挾著咆哮的氣流將她從地面上抓起朝後面狠狠擲去。

落地之後,敵人的追擊緊接而至,悠奈就地往身側滾去,下一秒,她先前所在的地面就已在經“砰”的一聲巨響中化為了粉末,裂紋呈放射狀朝四周蔓延而去。

來不及思考,悠奈翻身而起連連往後退去,試圖暫時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但對方卻顯然不打算給她這個機會,狠戾的攻擊始終緊緊咬著她不放。

“轟——”銳不可當的冰冷銀芒閃電般劃過,大廳內的某個朱漆圓柱在剎那間坍塌下來,砸在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漫天煙霧霎時暴起,瞬間遮蔽了視線。

抓準這個空隙,悠奈猛然間閃身出現在了敵人的左側,手中的刀以詭譎刁鉆的角度迅速地刺破了煙霧朝對方的胸口刺去!

“當”的一聲脆響,兩人的武器在空中暴發出刺眼的火花,黑夜叉扯了扯嘴角想要說些什麽,悠奈卻腳下一頓,遽然間空出左手抽出了腰間佩著的短刀,反手在在電光石火之間劃向對方的腹部。

對方眼眸一凝,剎那間縱身往後一躍。悠奈表情不變,左右手飛快地在瞬間切換了武器,腳下一蹬,兩道銀芒同時劃破了空氣朝敵人招呼而去。

右手的刀橫斬落空,她手腕一翻轉,忽然間收起手肘幹脆提起刀柄就狠狠刺向敵人的頸側。敵人下意識地往反方向扭身躲避,她左手的刀卻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下而上狠狠揮向對方的腹側!

“噗嗤——”滾燙的鮮血爆射而出,黑夜叉的身上多出了一條自右腹延伸向左肩的狹長傷口,皮肉往外翻卷,看起來煞是駭人。

但悠奈還未來得及喘上一口氣,黑夜叉就遽然間提升了進攻的力度,完全無視身上增添的傷口,暴怒般地朝她展開了比起之前還要更甚的狠戾追擊,眼中殺意暴漲。

悠奈暗道一聲不好,咬咬牙就放棄了正面交鋒的選項轉而開始實行游擊戰術,一邊借著柱子的掩護一邊不斷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但不知是怎的,敵人好像完全洞察了她的一舉一動,每次總能在她打算繞到後方突襲時準確地接下她的進攻,兩人的身影分分合合,在光影交錯間不斷相撞又分離,快到肉眼都難以捕捉。

幾乎是眨眼間,兩人繞著巨柱轉來轉去、急速奔跑著的身影就自大廳的前端出現到了大廳的末尾。

嘖了一聲,悠奈右手攀住光滑的圓柱,借力將自己的身體甩出,左手揮出的刀卻在空中直直地撞上了黑夜叉的長劍,摩擦出刺耳的嗡鳴。

“真是固執,”黑夜叉冷冷道,手中的長劍毫不留情地破空襲來,“就算是以這種狼狽的姿態也打算繼續反抗下去麽?”

像是想到了什麽,對方血色的瞳孔中浮現出愉悅的色澤,嘴角勾起不懷好意的弧度:

“啊,說起來的話,你這頑固到可悲的姿態,倒是和十幾年前那一夜中的吉田松陽如出一撤。”

手中一抖,悠奈的瞳孔剎那間收縮到了極致。

那道低沈陰冷的聲音落在耳中,卻無異於驚天悶雷一般炸得她大腦一片發懵,心臟則像是在遽然間被人攥緊了一般,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突然間被毫不留情地狠狠撕開,血肉模糊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令她的靈魂都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那些她刻意埋藏在大腦最深處的黑暗記憶,都以‘吉田松陽’這個名字的提及為契機,以山呼海嘯之勢宣洩而出,將她完全吞沒其中。

一切都在眨眼間發生,悠奈只不過微不可見地楞了楞神,黑夜叉就抓緊了這個空隙,手中的長劍驟然間狠戾地一絞,她左手的短刀就脫手而出,嗡鳴著高高飛向上空。

心底一驚,她憑著本能在須臾間脫出了戰圈,極快地朝後方飛身退去,但卻還是快不過敵人的動作。

冰冷的銀芒瞬間劃破空氣,裹挾著呼嘯的氣流,閃電般地朝她射來——是先前那柄短刀。

悠奈下意識地想要側身閃避,視線中卻突兀地出現了大片黑斑,頭腦一陣眩暈。

剎那間的閃失,卻註定了她的敗局。

破空襲來的刀刃直直地穿透了左手掌心將其釘在了身後的柱子上,刀身完全沒入柱體,“噗嗤”一聲鮮血四濺!

淒厲的慘叫還未來得及出口,便被憑空出現在自己眼前的巨手一把攥住,生生扼殺在喉嚨中。

後腦勺狠狠砸在身後的圓柱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悠奈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斷,再次反應過來時,右手已經赫然被敵人死死壓制在了柱子上,脆弱的咽喉則完全被敵人捏在手中。

“咳咳……”悠奈掙紮著想要擺脫敵人鋼鐵般的轄制,雙手卻完全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像是缺氧的魚一樣胸膛劇烈起伏。

黑夜叉手中的力道掌握得分毫不差,既不會卡得太緊以至於她因為缺氧而死去,也不會松懈到令她能夠順暢地呼吸或是交談。

這種要死不活的狀態令她痛苦得想要尖叫。

手背青筋暴起,指節骨用力到發白,指甲深深嵌入堅硬的墻壁在上面留下坑坑窪窪的抓痕,宛若人痛苦到扭曲的臉。

“喔,想必你一定很想知道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吧?”黑夜叉湊近悠奈的臉龐,欣賞著她臉上的痛苦之色,低低笑道:

“按照那些老家夥的指示,我追尋著矢野仁介生前留下為數不多的線索之一,找到了窩藏於松本村、以教書先生的身份掩藏起自身過去作孽的大逆不道之徒:吉田松陽。”

視線因為缺氧而一陣發黑,但對方飽含惡意的森冷聲線卻毫無阻礙的清晰傳入耳中,成為了她唯一能夠聽到的聲音。

“對方果然是出乎我預料的固執與愚蠢——你也知道,為了搜尋到一切和【龍脈核心】有關的線索,我們究竟花費了多大代價,因此手段偏激一點也是必要的——但是,就算是以村子的安危為危險,就算親眼望見了從村子的方向中冒出的滔天火光,吉田松陽也沒有動搖,始終不肯透露出半分消息,口風咬得死緊。”

頓了頓,黑夜叉似乎是陷入了回憶般,從喉嚨裏發出意味不明的含糊笑聲:

“你真應該見一見那家夥的表情——當我以他心愛的學生的性命相脅時,吉田松陽臉上露出的表情——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忍不住會熱血沸騰。”

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

心底有個聲音在不斷地哀聲乞求,但耳朵卻違背了她自身的意志。

他一邊桀桀怪笑一邊拙劣地模仿道:“那與其說請求,不如說是包含殺意的威脅更為貼切——‘不要動我的學生。’”

他重覆道:

“‘不要動我的學生。’”

心底傳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嘩啦一聲,碎片紮得她血肉模糊鮮血淋淋。

悠奈眼前好似又出現了多年前的那場私塾大火,在火舌的侵吞中走向毀滅的私塾,失火般的夜空,鬼魅般略過墻頭的身影,松陽身上刺目的鮮血以及他虛弱地微笑著將自己護在懷中,輕柔到隨時會消散在灼熱空氣中的那一句:

“不要怕,有我在。沒事的,悠奈。”

那個溫柔的笑顏在扭曲的熱浪中顯得是那樣不真切,就像是一張鑲嵌在記憶中的相片,在高溫的炙烤之下,從邊緣開始被燒得焦黑卷曲,直至一點點化為細碎的黑灰完全隨風散去,無論她如何瘋了一樣地伸手去抓,都是徒勞。

夠不到了,再也夠不到了。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崩潰般地跪伏在碎石砂地上,絕望地哀聲慟哭。

捧著自己支離破碎的心臟,像是被拋棄的幼獸一樣,從靈魂深處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樣的男人卻甘於在小小的私塾裏當教書先生,隱藏起自己在戰爭中磨練出的尖牙利爪,與無知的孩童為伍,終日被無趣的日常瑣事所束縛,實在是太可惜了……”

黑夜叉在說什麽悠奈已經聽不清了,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不斷下沈,下沈,直至墜入無底的黑淵。

恍然間,對方黑色的身影模糊起來變成了另一副樣子——那是自己陰魂不散的過往。

她被過去的亡靈扼住了喉嚨,不論如何拼死掙紮都無法逃離。

像是溺水的人一樣,她張嘴發出無聲的厲喊,卻眨眼間被再次洶湧而來的水浪卷入水底。

“年紀輕輕卻不得不死於我的劍下,實在是太可惜了。”

沒有絲毫悔過之意,甚至帶著饜足笑意的冰冷聲音突然間傳入耳中,像是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將幾乎要溺斃在過往的回憶中的悠奈生生拉回到了現實世界。

就是這雙手。

悠奈感受得到猶如鋼鐵般緊緊鉗著自己喉嚨的手掌,因為常年握劍而磨練出的厚厚老繭,像是磨砂紙一樣硌人。

就是這雙手。

宛如冷血動物一般,皮膚毫無溫度,像是冰渣子一樣寒冷。

就是這雙手結束了松陽的生命。

她忽然間覺得無法容忍——雖然原本她就無比抵抗對方的觸碰,但卻從未感到如此強烈的厭惡——對方扼著自己的手。

悠奈開始無聲地劇烈反抗起來,像是瀕死的野獸一樣豁出一切地拼命掙紮。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也能夠產生如此之深的憎惡情緒。

不對,與其說是憎惡,不如說是仇恨。

胸口好像被通紅的烙鐵所印著, 伴隨著“嗤——”的一聲尖嘯冒出滾滾白煙——那是自己被燒得灰飛煙滅的理智和自持。

身體裏面流動著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滾燙的巖漿。

什麽都聽不見了。

什麽都看不見了。

胸腔裏好像有什麽聲音在聲嘶力竭地咆哮,怒嚎著要掙脫束縛。

以仇恨為血肉、鮮血為滋養,不知名的怪物自她心中孕生而出,幾乎下一秒就要踏著她的脊梁骨,破膛而出。

撕碎眼前殺害松陽的兇手,扯斷他的喉嚨,破開他的胸膛,挖出他的心臟,碾碎他的骨頭,啃食他的血肉——只有這樣,自己如遭火烤的內心才會平覆下來;只有這樣,那股幾乎要令她血管爆裂的沖動才會停止下來。

松陽。

她無聲地挪動口型。

眼眶突然間一片發燙,下一秒,她發現自己竟然在笑。

像是哭泣一般的慘烈笑聲,斷斷續續地從緊咬的齒縫中瀉出。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找到歸宿的。”

突兀地,這句話毫無預兆出現在腦海中。

十幾年的私塾大火,松陽在烈焰的包圍之下靜靜地望著連滾帶爬朝他沖來的悠奈,眉眼溫和,嘴唇含笑。

在最後的最後,松陽露出她從未見過的釋然笑容,柔聲道:

“能夠有像銀時悠奈你們這樣的學生,真好。”

——真好。

悠奈驟然間止了掙紮。

黑夜叉瞇了瞇眼。

前一刻還在瘋狂反抗,悠奈下一秒卻像是斷電一樣僵硬地停止了所有動作。

宛如毫無生氣的破布娃娃,一動不動地被釘在圓柱上。

不,不對。

黑夜叉憑著多年廝殺磨練出來的直覺,敏銳地感受到對方的內心裏產生了某種轉變。

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死去,而先前一直被囚禁在內心最深處的某物正開始逐漸蘇醒,取而代之。

表面上維持著看似平靜的假象,內下卻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返せ。”註①

還給我。

聲音雖然微不可聞,卻確確實實帶起了空氣的顫動。

“還給我。”

悠奈低著頭,聲線毫無起伏,仿佛在平靜地陳述著某個事實。

黑夜叉心中警鈴大作,不祥的感覺電流般竄上脊梁。

“還給我——”

銀色的碎發落在額頭上投下一片陰影,悠奈微微擡起眼簾,紫色的眼瞳好似覆了一層冰霜,凝視著他的眼神就好像在打量死物,寒冷無波。

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糟……

黑夜叉心中一緊,剛想抽身往後退去,悠奈就遽然間爆發了。

“還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感覺不到痛覺似的,她猛然間一下子拔出了自己原本被刀刃插穿釘在柱子上的左手,力道之大甚至硬生生推出了嵌在自己血肉中的刀刃。

染血的短刀飛舞到空中劃過淒艷的痕跡然後直直墜下,悠奈一把攥住刀柄,不顧左手掌心中觸目驚心的傷痕,直接就揮刀在電光石火間刺向黑夜叉頸側的大動脈!

他遽然間扭頭避過,但脖頸還是被迅猛刺來的刀刃劃出了一道口子,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如果不是自己躲得快,脖子此刻早就斷裂了。

黑夜叉眼眸一瞇,毫不猶豫地松開了自己鉗制在悠奈脖子上的手,抽身迅速往後退去。

但悠奈卻顯然不打算放過他,掙脫了所有束縛,她像是被放出牢籠的野獸一樣朝著對方閃電般地撕咬而去!

她幾乎是在瞬間閃身出現到了黑夜叉眼前,一頭紮到了對方的胸膛間,手中的刀直直捅向對方的心窩:

“把老師——還給我啊啊啊啊啊啊!”②

在黑夜叉近乎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悠奈驀地頓了一頓,然後——時間仿佛在此刻被無限地拉長——擡起眼眸——她眼中先前的瘋狂恨意像是陽光下的積雪一般迅速消融,消失得幹幹凈凈,仿佛一切都只不過是幻覺——勾唇露出挑釁的笑容:

“——你該不會以為我會這麽說吧?”

不知何時,她原本應該握刀的手中像是變魔法般地出現了黑色的炸彈裝置,然後在剎那間,在黑夜叉憤怒的嘶吼間,將其安到了黑夜叉的胸口。

“混蛋……!!”

黑夜叉目眥欲裂地望著毫不猶豫地在瞬間往後接連跳開的悠奈,發出聲嘶力竭的咆哮,但話還未說完,就被接下來猛然間炸裂開來的震天巨響所吞沒。

“砰——!!!”

振聾發聵的巨響像是掀起的海嘯一般,火光沖天而起,漫天的煙塵裹挾著刀子般的氣流肆虐而來!

悠奈雙手護住頭部,但盡管如此卻還是像臺風中的葉片一樣被無情的氣流抓起朝後方狠狠擲去,脊梁砸在堅硬的墻壁上發出幾乎要斷裂的脆響。

——“不管我的學生選擇了什麽道路,我都衷心希望他們能夠幸福。”

——“學生們的笑顏,是我最為珍貴的寶物。”

——“走出去吧,悠奈,不要再被這個小小的私塾所束縛。掙脫過去的牢籠,走出去吧。”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找到歸宿的。”

腦海中突然間浮現出某個吊兒郎當的身影,背對著她站立在茫茫天地間。

亂蓬蓬的卷發,不三不四的穿著,毫無精神的死魚眼。

仿佛感覺到了她的註視,銀時一邊挖著丨鼻【嗶——】轉過頭來。

悠奈從喉嚨裏擠出微弱的哽咽。

仇恨也好,憤怒也好,悲傷也好,不甘也好,全部都在瞥到了對方熟悉而欠扁的臉龐時通通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心中湧起的、無法言喻的巨大暖流。

猶如滾燙的熔巖般在心中翻滾湧動的恨意仿佛在瞬間被撫平,那群籠罩在自己心中的晦暗烏雲也在頃刻間三得一幹二凈,重新放晴。

憑著突然間洶湧而來的溫暖力量,她將猶如毒瘤一般盤踞在心臟中不斷咆哮作亂的仇恨連根拔起,重新關了起來鎖入堅不可摧的牢籠中。

——是啊,怎麽會忘了呢。

忍耐著從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悠奈吃力地掙紮著從地上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我的目的,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報仇而和敵人同歸於盡。

——約好了的,無論如何都會回到你的身邊去。

大廳內煙塵未散,視野裏一片昏暗。

——我的歸宿,就是你的身邊啊。

悠奈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朝臺階走去,每一步都有猩紅的血液從傷口處滴滴答答地流下,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濺出小小的血花。

——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回到你的身邊。

哪怕渾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要轉過身去殺死仇敵,她也會憑著巨大的意志力壓下這股沖動,朝反方向堅定地邁出步子。

快到了……

快到了啊……

爬上階梯,悠奈捂著胸口咳出幾口血沫,扶著墻壁慢慢地往監控室的方向走去。

明明馬上就到了……

身後突然間傳來了異動,悠奈猝然扭頭,收縮的瞳孔赫然間倒映出了黑夜叉破空襲來的劍鋒。

傷痕遍布的身體上衣服沒有一處是完好的,但盡管如此,對方卻顯然並沒有受到致命的傷勢,只是看起來分外狼狽罷了。

她頭一次見對方如此失態,連血色的瞳孔因為怒意而生生扭曲,手中的長劍更是以雷霆萬鈞之勢破空劈來,避無可避!

接下來的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快到悠奈根本沒有時間反應過來。

原本應該落到自己身上的長劍突然被人生生截去了攻擊的勢頭。

她什麽都沒來得及看清,只捕捉到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割裂了空氣呼嘯掃來的冰冷銀芒,耳中響起劍刃斷裂時清脆的悲鳴,下一秒,她就不在原地了。

“……阿……銀?”

悠奈睜大了眼眸,有些不敢置信地怔怔道。

銀色的發絲在空中劃過利落的弧度,繪有水紋的白色和服袍角隨著動作獵獵翻飛,銀時像是憑空出現一般,在瞬間擊退了敵人的進攻並將她攬入了懷中。

“餵,不要隨便用你的臟手碰老子的女人。”

赤色的眼眸中仿佛含著堅冰,銀時一貫懶散的嗓音中醞釀翻湧著驚人的殺意。

那是悠奈第一次見到銀時露出近乎暴怒的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一周三更完成√

一周2w達成√

這章雖然寫得很累,但也很滿足o(* ̄︶ ̄*)o

論差點黑化的悠奈get√

①返せ=還給我

日語實在是帶感太多所以就用了_(:з」∠)_

②註意,悠奈一般對松陽都是直呼其名的啊,竟然用‘老師’這個稱呼很明顯就是在演戲啊【挖鼻

我爬去休息了_(:з」∠)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