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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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爾斯事後回想了一下,他們三個平均身高超過185公分的男人在門口站著,還有只巨大的黑狗在旁邊狂吼,看起來確實很容易讓人誤會,甚至已經到了有小孩路過可能會被嚇哭的程度。

然而事發當時,他們誰也沒違抗漢娜的命令,一個接一個地進屋去了。紮爾斯原本想先把車停到地下停車場去,漢娜看了他一眼,低聲催促他“快進來,別磨蹭”,他只好把車停在院子門口,也跟了進去。

他剛進門就聽見“哐當”一聲,扭頭去尋找發聲源頭,發現是繆恩無意間把手裏的不銹鋼水壺掉在了地上。

“格蘭特,你怎麽會……”繆恩驚訝地看看他又看看埃德溫和紮爾斯,見後兩者都一臉正色,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才確認這是真的,“你怎麽會還活著?”

光憑三言兩語也解釋不清,格蘭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距離,像從前一樣哄著他說話:“一點小意外而已。”

“哐當”又一聲,只見繆恩把托盤上剩下的杯子丟到了他身上,砸出悶響後杯子掉到地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格蘭特疼得齜牙咧嘴,紮爾斯卻敏銳地發現,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繆恩對什麽人動手。繆恩每天都和和氣氣,很有耐心,好像從來不會和誰生氣似的——至少他一直是這麽以為的。可對方現在對格蘭特大發脾氣,還把手裏的東西拿來砸他,無論怎麽看,都不像是紮爾斯認識的繆恩。

也許他們曾經感情非常好,不需要每天都笑著說話一團和氣,所以繆恩面對格蘭特忽如其來的死而覆生才會這麽生氣,這麽失態。

紮爾斯頭一回這麽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只是個剛來沒多久的新人,和其他人之間的感情尚且停留在普通同事上,至少繆恩對他有求必應,從不會和他打鬧,向來把他當機器人的漢娜臉上也流露出了慍怒,和平時很不一樣。

好像這屋子裏唯一對他有點特殊的只有埃德溫,院子裏倒是有很喜歡他的刻耳,可那又有什麽用呢?

他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打算悄悄出門去停車,卻被人叫住了。

“在想什麽?”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旁邊的埃德溫低聲問他。

紮爾斯楞了楞,搖搖頭。

總不能說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沒用,以往的好人緣在這裏似乎毫無作用,近三個月下來唯一感覺距離有拉近的對象只有埃德溫。這樣說的話,未免顯得他太幼稚了,像個交不到新朋友就嗷嗷大哭的幼兒園小朋友。

明明他什麽也沒說,埃德溫卻像聽見了什麽似的,突然說:“有段時間我不在,一直是格蘭特在照顧他們,所以感情還不錯。”

紮爾斯扭頭看他。

“我把格蘭特的屍體帶回來時,繆恩哭了很久,漢娜也好幾天沒出房間,都很傷心。但事實上,他們只是需要一個能照看自己的角色,以前是格蘭特,以後也會變成你。”

紮爾斯不明白他的意思,爭辯道:“可是人的感情不會那麽隨意被替代……”

“但繆恩和漢娜不是人。”埃德溫冷靜地打斷了他,“被設定好的情感是不會有人類那樣強大的不可預測性的。”

“設……什麽?”紮爾斯難以置信地重覆他的話,“被設定好的?”

“繆恩和漢娜是魔偶,所有情感需求都由制作者決定,他們不需要你同情自責,因為即使你死了,他們也只會像這樣模式化地悲傷和憤怒。”埃德溫面不改色地說出了對他而言無異於天方夜譚的內容,站在原地看向還在爭吵的繆恩、漢娜和格蘭特,好像在看幾尊沒有自我意識的花瓶,“之所以沒有提前告訴你,是因為出於對你的心理健康考慮,繆恩主動建議不要向你提起這件事。”

老實說,即使一開始不告訴他,突然聽說這件事的沖擊程度也並沒有小到哪裏去。紮爾斯有點沒辦法接受,扭頭去看繆恩和漢娜,仍然覺得他們和人類沒有什麽區別,有自己的情感,會笑會生氣,完全不像埃德溫口中模式化的魔偶。

但他也知道,埃德溫是不會騙他的,而且第一天來到這裏的時候,他就覺得繆恩和漢娜都成熟得與年齡完全不符,即使不是魔偶也不會是人類。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只是沒有想到,原來連情感都是可以事先設定好的。

“所以,不用太難過。”

埃德溫這麽說了一句,然後上前分開繆恩和格蘭特,提高音量道:“都坐下,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他以絕對命令的語氣說話,繆恩像是突然冷靜下來,有些後悔地往沙發的方向退了幾步,不小心撞了沙發扶手一下,直接跌坐在上面。紮爾斯恰好站在這個沙發後面,繆恩發現了他的存在,還仰頭朝他笑了笑。

和平時沒有什麽兩樣。紮爾斯想,他恢覆正常了。

也許埃德溫是對的,但他仍然想要把繆恩和漢娜當作正常人類或別的什麽東西看待。埃德溫當然也不是人,可如果按照他所說的,他們連生物都不是,只是一堆冷冰冰的人造物而已。

紮爾斯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和推他的漢娜一起坐在沙發上。

“也不用擺出這種會審的架勢來盯著我,”他們把所有沙發都占了,被留在中間獨自站著的格蘭特舉手投降,“我說了會坦白,就不會騙你們。”

“你的信譽度可不高。”埃德溫說。

“好吧,好吧。”格蘭特無奈道,“那可以準備一下茶和點心了,這故事可有點長。”

格蘭特·穆德出生在北方一個小城市,那裏偏遠落後,年輕人大多都離鄉遠走在外面工作,只有他的父母留在了那裏,因為他們身份特殊——這座城市的居民多數信奉地獄領主昂薩斯特,而格蘭特的父親是其中的信徒代表,負責主持祭祀,雖然可能算不上祭司,但確實是信徒們的領導者。

他從小受到家庭環境感染,對昂薩斯特也抱有天然的好感,如果12歲那年的意外沒有發生,也許格蘭特也會跟隨父母的腳步,成為昂薩斯特信徒中的一員。

但意外就那麽發生了,那一年他剛剛小學畢業準備進入中學就讀,在一個周末被父母帶到昂薩斯特的教堂裏,準備讓他接受儀式正式加入。

昂薩斯特為城裏的信徒帶來了不少福音,他們不愁吃穿,有足夠使用的流通財物,同時也要接受昂薩斯特苛刻的考驗——新入信徒需要以引領者的血液為引召喚昂薩斯特,直至得到他的認可才能將新信徒正式帶入他們的行列,成為同道者。理所當然地,這個引領者的角色由他的父親擔任,年幼的格蘭特看著自己的父親用刀割開手腕,密集的血珠滴落在火堆裏,蒸騰起一陣紅色的水霧,隨後,惡魔的影子從那之中浮現出來。

時隔多年,他仍然清楚記得自己當時看見的情形:昂薩斯特的身影應召而出,卻沒有如約對他進行考驗,而是緊緊抓住了離它最近的人。他的父親猝不及防,直接被拽進了火焰之中,再也沒有回來。

惡魔的毒焰如同蛇信般冰冷,緩緩舐過他朝前伸出的雙手,似乎覺得不合胃口,最終沒有對他做什麽,原地燃燒片刻後自己熄滅了。

格蘭特神志恍惚地步行離開小教堂,一路慢慢地走回家,沒有搭理向他打招呼的任何人。他的母親等在家門口,看見他獨自歸來,心裏一沈,抓過他的雙手來仔細查看,然後也呆住了。

同行的丈夫不知所蹤,獨生子的雙手被灼燒得發白,用力去捏也毫無知覺,她也是昂薩斯特的信徒,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怔楞片刻後,她一把抱住格蘭特,痛哭失聲。

那之後不久,他們搬離了那座城市,到了約克市附近居住。這裏社會氛圍多元開明,驅魔人協會沒有發現他的母親曾是惡魔的信徒,將他們當作父親意外遇難的孤兒寡母留了下來,為他母親提供居住地和工作,還向他提供了驅魔人學校的就讀機會。

格蘭特順利入讀,並在學校中展現出不俗的天賦,各個科目的老師都對他很滿意,除了一門學科。神秘學的任課教授弗朗西斯科偶爾會對著他滿是灼傷痕跡的雙手皺眉,格蘭特懷疑他看出了這些傷疤的來由,但對方幾年裏一直沒對他說過什麽,直到畢業的那一天。

“昂薩斯特,地獄的黑焰子爵,常從血液燃燒的火焰中現世,偶爾會帶走一些自己的忠實信徒用作奴仆。”他仍然盯著格蘭特的雙手,夢游般說著,“逝去者無法主動歸來,他們的靈魂已為惡魔拘禁,親緣者卻能勇闖地獄,從惡魔的牢籠中帶回至親。”

格蘭特沒想到他會說這些,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弗朗西斯科是在告訴他還有救回父親的可能性。

他還想問更多,對方卻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慌張地把他趕出了辦公室。之後他再去找弗朗西斯科,也沒能再見到對方,更別提得知更多細節了。

後來格蘭特入職驅魔人協會,在約克市呆了幾年以後機緣巧合下加入了洛克希爾街179號,成為了埃德溫的助手。

179號特別的東西有兩樣,一是埃德溫本人,二就是“門”了。而這扇能夠通往異界的門扉,恰恰是他前往地獄救回父親的最好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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