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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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不下你,怕你生意全無,怕你自尋死路,更怕你生不如死。”他的聲音仍舊很輕很柔,卻句句砸在我的心底。

他笑了一下,接著說,“但是我剛剛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念念,你願意幫一幫我嗎?”

我看著他,點頭,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人是我不想辜負的,那麽,一定是他,陌淇聿。

他笑,“我這一生,維系蓬萊。如今,女媧石已失,而火鳳一族九千年一次的渡劫非比尋常,我已經將全族十萬年的劫數盡數牽引到自己身上,而十萬年後,自然會有才能兼備的族人出現,帶領火鳳,重振蓬萊。只是這十萬年內,火鳳族人雖不需渡劫,但也說不得會有什麽危機出現。念念,這十萬年裏,你願意代替我守護蓬萊嗎?”

我楞住,過度的虛弱讓我腦中一片混亂,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卻說不出口,全身疼痛後的脫力感讓我疲憊不堪,咬了咬牙,“全族十萬年的劫數?”

他將手敷在我臉上的傷口處,“恩。”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一個人承擔?”

“恩。”他查看著我的傷口。

“不,不行,”我努力地搖頭,“不是非這條路不可的,你在說什麽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他卻仍舊笑容平靜,“恩。”

我掙紮著想坐起來,“你瘋了!你會灰飛煙滅的!你不能死,你不是說你維系蓬萊,你是一國之主,如今蓬萊有難,你要留在他們身邊啊,有你在,你可以幫他們渡劫!”

他卻只是笑,拉過我,將我的頭放在他的肩上,輕輕拍著我的背,像是在安撫我,“念念,我一個人怎麽可能幫全族人渡劫?這是行不通的。”

我想推開他,“不對,這裏有什麽說不通,是什麽?!”我掙紮著望向他的眼睛,“是什麽?!為什麽要選擇這條路?!”

我看著他金紅色的瞳仁,那裏面是我的影子,突然像是被狠狠一擊,我恍然大悟,“是我,對不對?是為了我?對不對!”

他一把抱住我,不讓我繼續掙紮,“所以我說,我不是一個好國主,不能把蓬萊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我聽見天雷的聲音越來越近,似乎是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腦中淩亂不堪,淚水瞬間四溢,我抓著他的衣袖,“為什麽?為什麽?”

“別哭,念念,我不喜歡看你哭。”陌淇聿的聲音卻很平靜,甚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就像是在告別,“蓬萊火牢設在蓬萊,原本就是為對付自愈力極強的不死鳥一族,所以,就算是我,也沒辦法破這火牢,除非是引來專克火鳳的天雷劫火,兩者相抵消,或許能夠救你出去。”

四周的火壁開始晃動,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已經有青色的雷線破壁而入。一瞬間,陌淇聿已經將我環抱在中間,雙臂幻化出火鳳的羽翼將我包圍。我掙紮起來,想要站起身,卻被陌淇聿緊緊抱在懷裏。

我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乖,不要怕,閉上眼,捂住耳朵,就一會,一會就出去了。”

我哭著伸手想去阻止,然而一切卻好像靜止了,沒有聲音,沒有其它的色彩,只餘下紅色,滿眼的紅,無邊無盡,無休無止。忽然間,又是一片耀眼的白,伴隨著響徹天際的轟鳴,狠狠地刺進我的雙眼,疼痛感貫穿頭腦,有溫暖的液體從眼角滑落,粘稠血腥,眼前便成了一片黑暗。

於是,一切都平靜了,我甚至來不及為他尖叫一聲,來不及觸碰一下他的衣角。我跪倒在原地,耳邊是無盡止的轟鳴,什麽都聽不到,眼前是無邊際的黑暗,什麽都看不到,只有空氣裏血肉焦灼的味道,伴隨著一股股餘留的熱浪。

那人帶來的溫暖還沒有傳達到心底,就在此消退了,走的幹幹凈凈,徹徹底底,心再次跌入谷底,支離破碎,再不成型。

不久前,還以為再不會心痛了。

我伸手抓著心口,而此時,這疼痛卻呼嘯著再次席卷而來,撕心裂肺。

我無聲地擡起手臂想要去尋找剛剛那個抱住我的人,好痛,好痛,好痛。我抽搐著彎下腰,想哭,卻發不出聲音,眼裏流出的液體滴落到手臂上,灼熱粘稠,我知道,那不是眼淚。

就這麽跪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我感到有人在拉我的手臂,耳朵裏仍舊轟隆隆一陣亂響,很難分辨那聲音,似乎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喊,“師姐!師姐!”

眼前一片漆黑,我被那人扶起來,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了,就這樣木訥的站著,沒有一絲表情,隱隱約約聽到那人喊我,“師姐!你還站得住嗎?”是雲舒。

那聲音又斷斷續續傳來,“穆子規,都到了這一步,你還想做什麽,讓戰甲士都讓開!”

“穆、子、規?”這三個字像是三根釘,一顆顆將我擊打的血肉模糊,支離破碎,腦中轟鳴一片,心突然驚醒似的,面上漸漸有了表情,卻不知是猙獰還是大笑,“穆子規?哈哈哈,穆子規!”

我胡亂地向前邁了一步,卻差點跌倒,索性被雲舒扶住,聽到他有些哽咽的聲音,“師姐,你的眼睛,你不要亂動了。”

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有多麽狼狽,鞭痕遍布,血跡斑斑,而臉上除了那道可怖的傷痕,還有一雙空洞淌血的眼睛,可我卻仍舊繼續向前,一步一步,艱難得像是踩在刀鋒之上,疼痛感席卷全身,我握緊雙拳,聲音如同鬼魅,“穆子規,是你將我打入火牢的,是不是?”

那聲音傳來,低沈至極,卻聽不出一絲情緒,“是。”

我想裂開嘴笑,眼角卻有東西劃出,向前邁出一步,“是你拿走了女媧石,是不是?”

那聲音平穩,卻答得緩慢,“是。”

推開雲舒,再向前一步,我怒吼,“是你眼睜睜看著陌淇聿進去救我的,是不是!”

良久,他答,“是。”

我仰天大笑,於是血淚交融,曾經以為再也感受不到心痛的滋味了,“好好好,穆子規!你怎麽對我都可以,可是,不能原諒,決不能原諒!”我擡起頭,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被抽幹了,聲音卻漸漸低沈,泣不成聲,“可陌淇聿的死,我不能,原諒。”

“摩念小!你不要再發瘋了!陌淇聿的死跟子規沒有絲毫幹系,他是為救你才死的,要怪就怪你自己!”溪瓊的聲音不知從何方傳來,卻像一根利箭,正中靶心,一下將我擊中。

“你說什麽!你胡說!”我驚叫,黑暗中找不到方向,捂住耳朵,痛苦的跌倒在地,心口一陣陣猛烈地疼痛襲來,“你胡說,你胡說!”我抓著心口,不明白為什麽早已粉碎的心卻還是能夠如此強烈的疼痛。

“是我殺的陌淇聿,不是你,”我感到有人俯身在我面前,穆子規的聲音極盡平穩,清晰傳來,“是我故意將你囚禁到火牢,是我讓陌淇聿犧牲自己去救你,他死了,是我殺的,不管你的事。”

“是你?”我怔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繩索,我想擡頭看他,想跟他求證,卻看不見任何人影,只有一片漆黑,我只好喃喃,“是你,不是我。”

“是我。”穆子規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可置信的說服力和安全感,“不是你,念念,別怕。”

“子規,你在做什麽!”溪瓊的聲音傳來,帶著些焦急和濃濃的憤怒,“戰甲士,將摩念小,雲舒拿下,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你敢!”雲舒的聲音傳來,“溪瓊,睜大你的眼睛看看,西皇帝君帶領天司戰衛在此,你還當只有你們不成?”

“戰甲士?”我禁不住冷笑,艱難的站起來,憤怒油然而生,“戰甲士是我魔族的,效忠的也是我魔族。就憑你,也敢命令戰甲?”

我轉過身,雖然看不見,但我大概能知道穆子規的方位,“當初,我父君將魔族交予你時的條件,你還記得嗎?”

我笑,音卻如同哭泣,“打敗西皇其實十分簡單,只要他願意輸,我就可以贏!”

眼前雖然漆黑,我卻並不懼怕,走到這一步,實非所願,我咬牙,吸了口氣,“西皇帝君可在?”

良久,我聽到面前有一聲嘆息,那人聲音沙啞,卻不似印象中的那樣英武,他應,“我在。”

如今看不到他的臉,心緒卻反而更加豁達輕松了,反正也只是一博,我的聲音很平靜,帶著魔族特有的傲氣,“帝君,你可願輸我一次?”

不知是不是耳朵真的不大好使了,我竟然聽見他的聲音有些艱澀,有些顫抖,“如你所願。”

這原本就只是一個賭註,能不能贏,全在於他,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這位一直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戰神,竟然就這樣輕易地答應了。

我再次哭笑不得,世事難料,曾經困擾我多時的問題,就這樣輕易的解決了,曾經那樣深愛的,就這樣傷的我體無完膚,而曾經那樣愛我的,就這樣煙消雲散了。多麽可笑,多麽可悲!

左臂慢慢生出一種焦灼感,我知道那是象征著魔族統治者的火蓮正出現在我的手臂上,也就說明它已經從穆子規的手臂上消失,那麽,如今魔族的統治者是誰,也就昭然若揭了。

我握緊拳頭,指甲生生嵌進肉裏,深吸一口氣,挺直腰背,將左臂高舉,以示火蓮,“戰甲士何在?”

不出所料,雄渾厚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戰甲士在!”

“穆子規,你還有何話說?”我渾身僵硬,將所有的力氣都拿出來支撐著自己不要倒下。

“念念,這些戰甲士是留不住我的。”那聲音遙遙傳來,熟悉卻又陌生,聽不出絲毫情緒。

“的確留不住你,”再次聽到這個聲音,卻感覺已經時隔千年,我咬牙,“可卻留得住溪瓊,你難道要一個人走麽?”

“很不錯,”可那聲音聽起來卻仍舊平靜自若,“只可惜,念念,我不可能只有戰甲士這一手準備,我應該說過很多次,孤註一擲只能自取滅亡,雙管齊下才能萬無一失。”

我聽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鬼界地騎?”想來正是鬼族的地騎,這倒並不出我所料。

“如今,蓬萊的人還在我手裏,你放了溪瓊,我就放了蓬萊所有的人。怎麽樣?”那聲音聽起來是那樣的平靜,鎮定自若。

我苦笑,心中蒼涼一片,想不到,到了這個地步,他竟然還是願意為了溪瓊舍棄一切,我鬥不過他,還能說些什麽呢?“好,一言為定。”

我轉過身,盡管眼前一片漆黑,卻一步步走得很堅定。此時此刻,我的聲音反倒越發平靜,越發滄桑,趁著著悠悠山風,“只是,穆子規,自此往後,你我之間,除了仇,就只有恨,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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