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忽然一陣策馬之聲，遠遠地一隊兵馬，穿山越嶺，風塵仆仆而來。為首之人，一身戎裝，遙遙趕在隊伍之前，正是東臨湛。

他還未來到殿前，便已飛身下馬，掠到那高高闊闊的殿門之下，怒視著宮墻上的靜女，雙目泛紅，嗓音中帶著顫，他怒吼，“丫頭！你給我下來！”

她卻突然聽見了這句，在這哭喊連天的環境之中，在這熊熊烈火的宮墻之上，萬種嘈雜，千種喧囂，靜女卻獨獨聽見了這句。她費力的轉過頭，掙紮中撥掉了沈甸甸的鳳冠，寒風吹散了她的髻，及腰的長發在風中飄搖，她努力地看向烈火下模模糊糊的影子，慢慢地笑了，眉眼溫柔，山水明凈。

她想著，

師傅，你終於來了。

師傅，你又叫我丫頭了。

師傅，這樣，你總不會放棄我了吧。

師傅，這樣，你，總該愛我了吧。

嘴角上翹，眼中卻落了淚，她擡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的東西狠狠向下拋去。

然而，西陵只顧著轉頭去看那道身影，卻忽略了身旁早已癲狂的魔鬼。禹城庸見她竟然幽幽轉醒，死亡的恐懼使他瘋狂，雙目通紅，發髻蓬亂，映著大紅的喜袍，格外嚇人。他放開西陵的脖子，撿起地上不知哪個侍衛的佩刀，一手持刀，一手抓著西陵的發，口中咆哮著，一下一下，朝她身上刺去。

銀白的刀刃，鋒利，帶著血，抽出，再沒入，刀柄旋轉，剜出帶血的肉，這個男人如魔鬼般，仰天長嘯，淒厲陰森。

東臨湛震驚，手指發白，指尖有鮮紅的血流出，竟然硬生生將指甲扣進肉裏，見了骨，正想往裏沖去，發見到宮墻之上有點點熒光閃閃而下，落在他的腳邊，是她的手環。

他慘白著臉，顫抖著手，忽然半蹲而下，將那串手環抓在手裏，目眥欲裂，這串手環，他認得，是西陵十六時，他送的。

嗓子裏發出一聲怒吼，瘋了一般，咬牙切齒，瞪著宮墻上火海裏兩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禹！城！庸！”擡腳便要往宮殿沖去。隨後趕來的侍衛們看到他們一向沈著冷靜的國主，此刻雙目赤紅，臉色蒼白，殺氣彌漫，不顧一切地沖向那座正熊熊燃燒的宮殿，一個個嚇得直撲上前，死死跪在他們的國主腳下，哀聲勸阻。

東臨湛被一群侍衛包圍，擋住了去路，怒極反笑，拔劍，揮向身邊，他咆哮，“滾開！”幾個侍衛被砍傷，倒在地上，仍仰面哀求。

“陛下！您是一國之主，不可以身犯險啊！”

“求陛下三思啊！”

“求陛下三思！”

“三思？”東臨湛忽然大笑，火光映紅他的臉，瘋狂，哀傷，如地獄中的修羅，“怎麽思，孤的心在上面，再不去，就沒了！”

忽然一口鮮血噴出，他單膝跪地，垂眸，看著地面上被風吹過的灰屑，大笑，似喜似悲，如泣如訴，“沒了心，還怎麽思！”

東臨湛擡眼，舉劍，面若寒霜，沈重的殺氣席卷而來，讓人心驚，他一字一頓，無喜無悲，面對一片跪在面前忠心耿耿的侍衛沈聲道，“擋我者，死。”

我皺眉，哀嘆，飛身上前，將他定住，艱澀開口，“這火是伏羲琴所引，乃天火，就算是神魔，也絕不能接近半步！”

東臨湛卻恍若未聞，直直看著宮墻上，低聲咆哮，“放，開，孤！”

我怒急，“你聽沒聽懂！你一個凡人，進去，就是灰飛煙滅！”

“灰飛煙滅！”他小聲重覆，仍然鎖定著目光，有些顫抖，臉色蒼白的不似活人，痛苦道，“她在上面！”他轉頭，看著我，雙目中是異樣的瘋狂，嘶啞咆哮，“她在上面，我怎能不去！”

我怔住，卻見他周身泛起暗淡的金色，我怒，“你做什麽！凡人之軀，就是廢了自己一身的經脈，也沖不破這禁制！”

他突然搖了一下身子，猛地噴出大一口血，鮮紅的血液侵染了鎧甲，帶著難以想象的決絕，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卻堅定不移。

我震驚，咬牙，對著他歪歪斜斜的身影怒吼，“東臨湛！你有沒有想過，靜女為什麽死！如果我沒有猜錯，你趕回東臨的時候，卻發現東臨危難已解，並且被告知是靜女早已經安排好的！對不對！”我看見他詫異回頭，瞪著我的眸子似有火星竄出。

我知道，我猜對了，皺了皺眉，繼續道，“那麽，我想宮殿之中不僅有一個禹城庸，還有禹城庸的大部分黨羽和各國的精銳，她這麽做，是什麽目的，可想而知！”東臨湛的身形巨顫，頓住了腳步，我繼續沈聲道，“難道你要讓靜女白白的死去？讓她含恨九泉，永不瞑目麽！”

東臨湛猛地轉過身，瞪眼看我，“什麽？！”

我看著宮墻上的烈火，那裏，已經沒了誰的身影，淡了誰的笑容，我開口，自言自語，“如今，我才算都明白了，原來她做的這一切，到頭來不過是為了報覆你的不敢愛她。”

他眼中滿是震驚，胸中劇痛，撒心裂肺，良久，耳邊是劈劈啪啪的燃燒斷裂聲，他忽然仰面朝天，不知是哭還是笑，“哈哈哈！好！好啊！丫頭，”他嘴角有血不斷流下，染紅了銀甲，“你的報覆真是好啊！”

東臨湛緩緩展開手掌，一串晶瑩剔透的手環靜靜躺在掌中，無聲，純粹，他歪歪斜斜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越行越遠，他的耳邊似乎聽到他的小丫頭，圍在他身邊，讓他教她寫字，彈琴。

他的小丫頭，那是他一生的摯愛。他的心裏僅有一處柔軟，都給了她，卻害了她。他的抱負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他的愛戀只有她一個人擁有。

他的小丫頭十六歲時，他幫她慶生，送了她一條山白玉手環，她視若珍寶，歡喜的不得了。

那時，她說，師傅，如若允許，靜女願意陪您一起打下這萬裏河山。

......如若允許。

他笑，蒼涼中覺得臉上冰涼，擡手去摸，卻發現手上臉上皆是血紅，分不清哪裏是血，哪裏是淚。

我看著東臨湛跌跌撞撞的身影消失在這混亂的西陵城中，良久，卻聽到半空中一束響雷直直地劈向十裏外的涼亭之上！

我一驚，知道，那裏便是水無涯的藏身之地，障眼法障不了天眼，動用天火，犯下如此大的弒殺之罪，怎會不罰！

第一道驚雷已經震破了結界之術，望過去，便看到十裏之外，涼亭之下，一人撫琴，擘抹勾挑，餘音不斷。

那人一襲墨綠，長發懶懶束在後面，低頭撫琴，手指修長，溫潤如玉，如詩似畫，是水無涯。

我怒極，卻抵不過擔憂。

飛身上前，眼前先是他震驚的神情，接著便將他死死抱在懷裏，剛剛張開結界，第二道，第三道，便已落下，他震驚，想要推開我，我的手卻死死抱著他，嘴角有血液緩緩流下。

水無涯震驚，狠狠一推，推不動，再推，我還是不動，挨了兩下天雷，腦子發脹，眼前一片蒼白，只能死死抱著他。

他無奈，急忙轉個身，袖袍一揮，一下將琴掃到地上，把我壓在石桌上，右手按著我的頭，死死將我壓在他的胸前，我被他狠狠抱在懷裏，忽然委屈，摟著他的脖子使勁往上一竄，他身軀一震，一道天雷落下，我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

他身軀劇震，卻只是擡手護住了我的頭，無言。

整整七道天雷，我挨了兩下，他受了四，許久之後，我擡臉望他，他嘴角帶著一絲血跡，斜眼看我，兩個人身上都絲絲冒著煙，狼狽不堪。

他卻忽然笑了，山明水秀，“念念不是說，要是我殺了靜女，不會原諒我麽，更何況......”他看著如今西陵城，一片慘淡。

我靠著他，有些沒力氣，哼哼半晌，嘆道，“這一切是西陵的主意還是你的主意？”

水無涯看著我笑，不答。

我看向遠處，原本奢華的西陵皇宮已是一片廢墟，濃濃的煙霧從燒焦的斷壁殘垣上緩緩升起，天邊有些微微見白，淡淡道，“如果她活著，東臨湛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將對她的愛公之於眾。也許，她是用自己的方式捍衛了她的愛情。”

遠處，一個玄色長衫的男子雙手抱臂，看著早已不存在的涼亭下兩個相互依偎的人。那一襲水藍的少女，臉頰紅紅，一雙眸子似含了水，閃進了他的，晃進了他的心，他笑，玉刻的容顏。

很久很久之後，人間已是另一幅樣貌。

有一次路過三生茶樓，忍不住進去閑逛。坐在那裏聽書的時候，說書人眉飛色舞，聲貌具現，“神魔仙妖咱都說得差不多了，不如啊，今天來說說人間，別看凡人壽命短，卻也有很多英豪！想那七百年前的東臨國主東臨湛，年紀輕輕，卻勵精圖治，繼位之後的第二年，便舉兵南下，一路橫掃而過，短短八年，便將一十二國一舉拿下，統一了萬裏河山啊！唉，只可惜......”

臺下有年紀輕輕的小妖聽得正入神，急忙道，“可惜怎樣？”

說書人滿意地一笑，接著道，“可惜卻在一統江山的第二年，便病逝了，一代英豪啊，享年才三十八歲。”

臺下一片唏噓感嘆，扼腕不已。

我喝了口茶，淡淡開口，“那這位英豪可有妻妾？”

說書人眼中精光一現，笑道，“好問題！眾位可知，這一代人傑是為何而死？”

臺下面面相覷，一陣討論之聲，好不熱鬧。我低頭，看著茶杯中起起伏伏的碎葉，淡笑。

說書人等了半天，十分得意，輕咳一聲，做出一副滄桑之貌，“唉，一代英雄，終是難過美人關啊！誰會想到，這位一統十二國的霸主一生摯愛竟是自己親手帶大女徒弟！他之所以......”

我緩步走出茶樓，看著陌生的街道，想不到，東臨湛會是這個結局。

靜女，你，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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