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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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裏討生活的人都不怕鬼,只因為橫死的人太多了,冤無頭債無主。更多時候,人活得連鬼也不如。

楊滿已經久不曾見項寶通了,這一次,就真的覺得他鬼一樣。滿臉的胡茬子,頭發又臟又長。那雙眼睛埋在亂糟糟的毛發後面,偶爾的一閃,簡直就像長滿了雜草的野墳上的鬼火。

吳麗環抱歉的解釋,“這人倔的,他不讓洗。”

項寶通冷哼一聲,滿不在乎的反駁,“洗什麽洗,這就是老子的本色。男人味,英雄氣。”

楊滿不知道他會有真的愛國心,或者只是受廖枯人的差遣,做一點利益交換。但倘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不劃算。因為早在天津還沒淪陷的時候,這座靠山就已經倒下去了不是嗎?

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莫非氣節這東西也是?

好比常媽。回鄉是個借口無疑,眼下兵荒馬亂的,舉家搬遷根本就不可行。喬正僧應該也明白,只是他不關心。

善後的事情交給劉羅新了,那工錢肯定不能現結,照例是要拖到下個月的月中。楊滿真怕她有什麽急用,自己掏錢先墊上了。就沖這個,趁喬正僧還沒起床的時候趕個大早,常媽又專門跑了一趟。

白日正在短下去,夜慢長。兩個人在微明的晨光下見面。

楊滿要請她去攤上吃個早點,常媽不肯,又不肯進屋子,於是兩個人就站在門口路邊說話。

“小先生你真是個好人。”時不時的,常媽就叫他小先生。既能跟喬正僧區分開來,又還顯得親切。

說完了這句話,接下來的卻是扶腿嘆一口氣。楊滿大概也明白,對於他的處境,常媽應該是一肚子的疑問和忠告。只是從來出於本分,她都是閉口不言。

“這沒什麽。只是你走的太急,喬先生都來不及找人。”

本來楊滿隨口一提,並沒有探究的意思,但常媽好像對不住他似得,終於半遮半掩的說了出來。原來是擋不住自己的兒子媳婦上門拉關系,所以幹脆辭了工,好讓他們死了這條心。

楊滿聽了有點詫異,“這,哪裏至於……”

這時候響起刺耳的喇叭聲,兩個人就慌忙往邊上靠,一面太陽旗擦身而過,飛快的遠去了。

車子揚起的塵沙裏,楊滿忽然就興味索然的,不想再多問了。

但常媽卻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要完完全全的傾訴出來。“你也別怪我,我知道喬先生也不好過,那他是大人物,他有辦法的。我們沒這個能耐,就圖個平平安安,飯少吃一口都不要緊的。”

她生怕兒子真的靠上喬正僧,沾染了漢奸的壞名聲。楊滿簡直不知道該這麽回應她。他難免的覺得有點悲哀,但心裏頭泛起的那一點涼意,卻也並不是針對常媽的。

常媽側過臉去,緊了緊手裏的提包。楊滿照例要問一句現況,“那現在呢,你又找到事情了?”

“你也知道,這裏好多洋人都走了。幫傭的事難找。我最近在工廠裏做,工錢是少多了……”

她揚起臉來訴苦,但馬上的,似乎也知道這沒什麽可抱怨的,於是就住了口。楊滿自己能力有限,不敢胡亂的承諾什麽。只能說遇到急難了,可以來找他,能幫的他盡量的幫。

這也並不算一句客套話,但常媽卻訕訕的,並不做回應,只是摸出一個紙包來塞給他。隨後強笑著哈了哈腰,就走了。

紙包上印著義和興茶食,裏面裝的卻並不是店裏的東西。是她自己做的豬油糕。

這還是上個月,常媽問有沒有想吃的糖食點心,她可以順道買了來。楊滿就說要豬油赤豆糕。結果喬正僧聽見了插進來一句,天這麽熱,還吃那些油膩的?不如買點冰淇淋回來吃。

豬油糕原料簡單,做工也不算繁覆,是一道價廉的平民點心,也難怪喬正僧看不上。楊滿想吃但也吃不完,於是就包好了拿去給吳麗環。

沒想到的是,真正喜歡豬油糕的是項寶通。一指寬的方糕,茶也不灌一口,轉眼就吞掉了三個。

吳麗環露出一點不解,“大熱天的,吃這個膩不膩呀?”她肚子已經不小了,正是難受的時候,幾乎聞不得味,所以站的遠遠的。

楊滿望著吳麗環,就難免的想起秋雁來。

因為一見面項寶通告訴他,廖枯人帶走了秋雁,這終於使他放下一顆心來。如果順利生產的話,那她的孩子也該足月了。雖然並不是他的孩子,也沒什麽血緣。但這世上與他相幹的人寥寥,這孩子總算也是一個。

沒有人願意看到,自己的妻子挺著肚子的身影被另一個男人凝視。項寶通咽下口裏的吃食,抹抹嘴巴站起來,裝作不經意的晃悠到楊滿跟前,有意擋住他的視線。

“聽說衛箐犧牲的時候你在場?”

一開始還有點聽不真切,等真的回過神來,楊滿幾乎是一個激靈。

並非是不熟悉小榮的真名,而是幾乎不敢面對這個話題。明知道這樣太虛偽,但很多時候,楊滿確實是一個樂於逃避的人。

“幹嘛說這個?”吳麗環發出質問來。只是反倒火上澆油,使得項寶通更加不依不饒。

楊滿回答,“是。你認得他?”

鋤奸會的組織松散,各有各的派別。他以為學生和流氓是混不到一起的。但沒想到項寶通頗慷慨的回答,“當然,為了鋤奸,他還入了我們天字會呢。”

盡管天字會已經七零八落,一半被剿一半被吞。但項寶通還是很不羈的,覺得不算辱沒前輩。

兄弟義是小義,民族義才是大義。他竟然懂得說這樣的話。

這也確實是義舉,更多的應該是聞之慨然,但楊滿卻傷心的發問,“可他還是個學生吧。為什麽這樣危險的任務,要派他去?”

項寶通有點火大,回覆他說,“換誰不一樣,怎麽著學生就金貴?”

也沒有錯的,總要有人去,總要有人犧牲。楊滿聽完不言語了,項寶通卻還在喋喋不休的追著他問,“跟我說說當時怎麽個情況。連殺兩個,真他媽的過癮!我都沒想到……”

終於吳麗環湊了過來,挨著楊滿說,“你們能不能別聊這個,就不覺得瘆得慌?這地方晚上又不能開燈。”

“你怕個鳥!”口水吐到地磚上,幾乎是清晰可辨的重重一下。“咱是頂天立地,你有啥心虛?”說話的同時項寶通死死瞪著楊滿,使他這才明白,即便自己做了這麽多,也還是不被信任的。

做兔子並不比當漢奸更有尊嚴,更何況傍的還是個漢奸。項寶通對楊滿的傲慢顯而易見,雖然他總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要承他的恩。

此外項寶通還疑神疑鬼,覺得不放心。吳麗環很清楚的分析給他,“如果他要害我們,早就可以動手了。”

而項寶通也有他的一套,“說不定在等接頭的人出來,一網打盡?”

“你這樣可真沒意思,那怎麽辦?我們偷著溜吧。”

外面盤查的很嚴,遍地便衣,如果沒人收留,出去瞎晃等於送死。所以晚死好過早死,就這樣將信將疑的,好像在等著對方撕下面具,然後坐以待斃一樣。項寶通的心態實在太值得玩味。

楊滿幹脆坐下來問他,很直白的,“既然要殺,為什麽不殺日本人?”

“廢話,漢奸比日本人更可恨,當然先殺漢奸!”

說這話時,項寶通做了個伸手斜劈的動作。他惡狠狠的口氣,也著實讓楊滿心驚。他是覺得喬正僧的處境實在很不妙了,忍不住脫口就問,“那你們還會有行動嗎?”

項寶通倒好像沒聽見似得,眼神游離著,轉了一圈又回過來很警醒的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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