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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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幾扇門和兩邊的守衛,楊滿看到了躺著床上的廖枯人。旁邊的人軍服外面套著白大褂,正在給他輸液。

顯然是因為失血過多,廖枯人臉色蒼白,連嘴唇都沒有血色。他看到楊滿,勉強笑了一下,說了三個字,“你來了……”

看到楊滿緊張的臉色,黃鶴就在旁邊簡單說了下廖枯人的病情,“被投了一顆手彈,又中了兩槍,能保住命就不錯了。一顆子彈在腹部右側,穿過去了,沒有傷到內臟;還有一顆在左臂,已經取出來了。”

楊滿走到床邊,握住病人伸出來的手,“你在這裏養傷,這裏安全麽?”他問的話,雖然是對著廖枯人說,但也只能是黃鶴來回答。

“已經萬中之選了,這裏有地道,就算被包圍了,我們也能安全撤離。”

廖枯人還很虛弱,輸液過程中,沒多久便睡過去了。醫生讓他靜養,楊滿便跟著黃鶴出來了。

雖然剛才已經聽對方說過了,但楊滿還是忍不住問一句,“他的傷要緊麽?要多久才能康覆?”

黃鶴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這裏的條件不夠,等少帥的病情穩定了,我們還要轉移。”

楊滿下意識問,“去哪裏?”

黃鶴笑了,他側過身來看楊滿,因為身材略高,微微低下頭,好讓彼此能夠對視。

楊滿被他看得心慌,也意識到了自己剛剛問的不妥。他微微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讓對方不回答自己的問題,也不至於那麽尷尬。

但不需要楊滿挽回什麽,黃鶴非常自如的繞過了這個問題,他另起話頭說,“目前少帥還沒有脫離危險,你是他很重要的朋友,我希望你留下來住幾天……”

看到對方在猶豫,黃鶴又加了一句,“說不定能陪他最後一程。”

楊滿被嚇到了,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去,“小兵……我是說少帥他……”

黃鶴用肯定的語氣說,“有這個可能。”

被帶到一個房間安頓好,又恍恍惚惚的用了餐,楊滿這才想起自己在工廠被帶走,沒有任何人知道。他急忙找到黃鶴,“長官我不能住在這裏,我幹娘不知道我出來了,幾天不回去她還不急死。”

黃鶴安慰他,“這個你放心,我們會找人給她送信的。”

楊滿聽了憂色不減,顯然還是有顧慮。

黃鶴又說,“這個人跟你和你幹娘都是相熟的,你要實在不放心,也可以寫個便條托她帶過去。”

楊滿考慮了下寫便條是不是可行,但他馬上又察覺到對方態度的強硬,似乎是非留下他不可了。於是他試著商量,“可我還是想回去一趟,工廠的事情也需要交代一下。”

黃鶴沈默了,他的眼神飄到別處,在虛空中轉了個來回,再看住楊滿時又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楊經理,我還是這麽稱呼你可以麽?”

楊滿點點頭,表示沒有關系。

“知道我們在哪裏麽?”

楊滿是被蒙著眼睛帶過來的,自然不清楚,這次他搖搖頭。

“我相信你不知道具體位置,但你心裏是有猜測的。”

楊滿的心猛跳了一下,因為被說中了。他的方向感和記憶能力都很好,確實猜出了一個大概。

接下來黃鶴順理成章的說出了他的決定,“你這麽聰明,應該知道這裏是需要保密的,要走的話,只有等到我們撤離之後了。”

楊滿大吃一驚,慌忙為自己辯解,“我不會說出去……我根本不知道這是哪裏,你把我的眼睛蒙上,或者帶我繞幾個圈子也行。”

黃鶴擺出一副撲克臉,但眼睛裏透出來的卻是滿滿的不信任。

楊滿無奈了,他非常誠懇的說,“少帥是我的朋友,我們很小就認識了,我不會害他的。再說你要是不信任我,幹嘛還要帶我過來?”

“問的好。”黃鶴也坦誠的告訴他,“我當然相信你不會害你的朋友,但是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被抓住了嚴刑拷問呢?”

楊滿張嘴欲辯,馬上被黃鶴截住。後者不耐煩的擺擺手,瞇起眼睛來看著他說,“先別給我什麽承諾,我是個軍人,又不是女人。”

楊滿被他說的發窘,臉上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燙了一下。

黃鶴繼續說,“我知道你有過一些經歷,但在我看來,你未必明白什麽叫刑訊。”說到這裏,他移動了幾步,換了角度打量楊滿。楊滿被他看得渾身發毛,不自在的退後了一步。

“老虎凳和電刑都是最基本的,我見過腿骨被反向折斷的,還有電流通過人體,身上什麽東西都流出來了。近來花樣很多,還有些我也沒見過的。再說了,你長得這麽好,說不定還會被輪暴。”

這是赤裸裸的恐嚇,最後一句話出來,無疑給了楊滿致命一擊。對方知道他的死穴。

楊滿仔細看眼前這個人,微黑的臉龐,堅毅的濃眉,加上一身筆挺的制服,確實是個典型的軍人。但他給人的壓迫卻不是正面襲來,而是一步步誘你入網,然後慢慢收緊,看著你一邊掙紮一邊陷落。

顯然黃鶴滿意對方的反應,他自如的說完最後幾句話,這是一段表演在舞臺上的完美落幕。“把你帶到這裏來是我擅作主張,我應該事先問問你。不過已經來了,我也不能隨便放你走。你安心住下來,多陪陪少帥,等他好一些了我會派人送你回去。”

“還有,不要叫我長官。我大你一輩,你可以跟少帥一樣,叫我鶴叔。”

徹夜未歸並不稀奇,但沒托人帶信就少見了。第二天秋雁去工廠找楊滿,結果那裏的人說昨日下午就不見人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隨後秋雁又跑到仙月林,吳麗環給的答覆是,差不多有一禮拜沒看到楊經理了。

這下秋雁急起來了,但吳麗環馬上安慰她,“你等等,容我先打個電話給喬先生,問問他看……”

秋雁覺得有道理,候在電話機旁邊看著她打。吳麗環說了兩句話就掛了,轉過來對秋雁說,“喬先生也不知道,不過他馬上趕過來,我們等他一下。”

在等待喬正僧的時間裏,吳麗環提出的建議是先報警察局,然後她再去找項寶通幫忙。秋雁已經徹底沒主意了,她慌張的手也顫起來,整個身子軟的沒力氣,靠在墻壁上就往下溜。

吳麗環忙把她扶到座位上,又去倒了杯水給她。

或許是因為失魂落魄的樣子更顯憔悴,吳麗環覺得秋雁瞬間老去了。以前幾次見她,尚能看出幾分當年的姿色,但現在顏色全然褪去,好像真的只剩一副脆弱不堪的皮骨了。

莫非,男人真的是女人的一味藥。

吳麗環想象不出,如果沒有楊滿,秋雁會是個什麽樣子。這麽多年了,這個女人如菟絲子一般,攀附在自己的幹兒子身上,由內而外的占據他。如今宿主不見了,那麽這顆寄生的植物,是不是也要一並枯萎了?

她挨著她坐下去,聞到對方身上殘留的脂粉味。對秋雁,吳麗環有一種物傷其類的觸動。但她又不齒她的作為,即便是在這個落難的時刻。

吳麗環忍不住這樣的想法,如果楊滿就此遠走,那麽他可以活的更好。但她馬上又想到了另一個人,一個正趕赴而來的人,他到底是個什麽角色,吳麗環心中存疑,到現在還說不清楚。

看得出來喬正僧趕得很急,快入冬了連大衣都沒披。鞋子上沾著泥,估計是來不及看腳下,踩到路邊的水坑了。他一到就問情況,但秋雁說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無非是早上出門跟平常一樣,家裏什麽都沒有丟。

喬正僧又問,有沒有收到什麽信件或字條。如果是綁匪,勒索信差不多也該送來了。

秋雁回答沒有,但想了想又說,前一天楊滿拿了封信回家,鎖在抽屜裏了。

喬正僧馬上要拉秋雁回家取信。吳麗環在旁邊問,要不要先報警察局,她還可以找項寶通幫忙。喬正僧考慮了片刻沒有答應,他要大家先按兵不動,等他進一步了解情況後再做決定。

楊滿的家一如既往的亂,秋雁翻箱倒櫃的找東西,終於摸到要找的那封信,轉身交給喬正僧。

信是從上海寄來,落款寫的江南船廠。喬正僧打開來看,裏面竟然是一封聘書。上面寫的言辭懇切,請求楊滿來船廠擔任工程師兼獨立董事。

秋雁識不得幾個字,吳麗環卻是看的懂的,掃了一眼聘書後,她竟有點不敢去窺喬正僧的臉色。

說來也奇怪,吳麗環向來都是個膽大的角兒。她沒傍上項寶通時就不怕他,也不怕盤爺。刀口上舔血的幫派頭子不怕,仗勢欺人的洋人她也不怕。但意外的,她承認自己有幾分畏懼喬正僧。

這種感覺說不清,喬正僧不茍言笑但彬彬有禮,沒在她面前說過重話,但吳麗環總是不自覺的對他察言觀色。或許是因為出道就在他底下的舞廳做事,免不了低人一頭的意思。

喬正僧盯著聘書半響不說話,吳麗環對秋雁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嘴。兩個人屏息凝神,靜候一旁,等著老板出聲。

楊滿絕對不是不辭而別,但就算他的失蹤與此無關,這份聘書也夠吃一壺了。

喬正僧將聘書折起來塞回信封,並沒有還給秋雁,而是放進了自己的西服內兜。他讓秋雁在家等消息,然後帶著吳麗環出來。

“跟我去工廠看看。”說完這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喬正僧再沒開口。

吳麗環沒料到,對方這個樣子比發火更瘆人。就算不去看他,都能感受到他的愁容。重的壓死人的焦躁,還有濃得化不開的憂慮,在狹窄的車內蔓延,壓得人透不氣來。

這種拆皮去骨了的頹唐,倒與秋雁的狀態有幾分相似了。

這一刻,吳麗環相信了他的酒後真言。

郊外的路不平,車子又開的急,一路顛簸下來,吳麗環暈的想吐。

喬正僧從來不會憐香惜玉,此刻連紳士都不當了。他自己下車後,忘了給後座的女士開門,而是點上一根雪茄煙,一個人站在路邊抽了起來。

吳麗環自己扶著車門出來,幹嘔了幾下。也不管不顧了,踢掉高跟鞋,找了塊石頭坐下來。

喬正僧看她這個樣子,便說,“你別過來了,就在這裏等我。”

吳麗環倒是想跟過去問問線索,但她確實難受的不行,剛才嘔的眼淚花子都出來了,手腳還在發軟。

冶煉廠的地方不小,但因為沒有正式啟動,裏面的工人很少。喬正僧去了半個鐘頭就回來了,問吳麗環歇好了沒。吳麗環強打精神上了車,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喬先生,能不能開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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