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惡人(三更)

關燈
謝縛辭疏淡的目光在姜沐璃和邵景身上來回掃了一眼, 容色雖舒朗,但眼底的漠然使姜沐璃不由一縮。

以她跟太子這段時間相處所了解。

他現在是極其不悅。

邵景愕然轉身,面容詫異,道:“殿下說的何意?”

謝縛辭沒有回答, 踱步走到姜沐璃身旁, 乜了一眼她紅潤的面頰, 旋即拉她一同在榻邊落座。

這個親密的動作,令邵景十分不快,可對方到底是太子,他即便再不滿, 也只能強忍著。

姜沐璃緊咬著唇, 垂眸不敢看謝縛辭。

謝縛辭輕輕笑了一聲,指腹搭上她脖頸, 感受到那溫熱跳動的脈動,幽深的眸色一錯不錯看著她濃密的眼睫。

殿內詭異的?蒊靜默了片刻後, 謝縛辭才放過審視姜沐璃,將冰冷的目光落在邵景身上。

“來人——”

謝縛辭涼薄啟唇。

吳毓掀起簾子,躬身入了裏間,“殿下。”

謝縛辭感覺到身旁的人緊張起來, 心情極好,說笑似的,道:“邵景下毒謀害孤, 即刻押送昭獄, 靜候發落。”

姜沐璃和邵景同時臉色大變。

邵景更是臉色蒼白,失聲喊:“殿下?微臣何曾給殿下下毒了?”

謝縛辭睨他一眼, 似笑非笑, 緩緩啟唇:“下毒未遂。”

姜沐璃指尖顫動, 細聲道:“殿下,邵太醫從進殿起,都沒有近過殿下的身,又如何給殿下投毒?”

話語才落,對上他毫無感情的眼神,她心底沈重。

他果然,他果然讓邵景來東宮是抱著其他的打算。

可是她欺騙殿下,與邵景無關,她絕不能拉他下水啊。

給太子投毒可不是小事,下了昭獄又怎能輕松走出來?景哥哥很有可能因為她而毀了一生。

一種她無法承擔的愧疚感壓的她喘不過氣,她控制不住攥緊謝縛辭的深色衣擺。

太子今日著緋色蟒袍,緋色顯白,更襯得他的皮相魅惑如妖孽,可他卻也心狠如毒蛇。

長相那樣溫雅的人,怎能殘忍到這個程度。

謝縛辭搭在她脖頸的手稍稍用力,便迫使她迎上來,他冷哼一聲,胸腔震出刺骨的笑意。

“姜沐璃,當著孤的面你還膽敢護著他?”

姜沐璃漲紅了臉,眼裏浮起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見此情景,邵景眉頭緊蹙,緊了緊拳頭,鼓足勇氣正欲跨步上前,下一瞬間便被吳毓帶來的兩個小太監按著跪在地上。

他被用力按下,憂慮的目光落在姜沐璃身上,緊繃神情問:“太子殿下想對阿璃姑娘做什麽?”

謝縛辭放松了手中的力道,視線從姜沐璃的姣好的面容又移到邵景擔憂的表情上。

瞧,多麽郎情妾意的畫面?

多麽感人肺腑的一對有情人?

可他偏偏要摧毀這一切。

怒火升騰,不知是怒,還是妒,他現在只想要將那邵景碎屍萬段。

“孤想要做什麽,容不得你來置喙。”他語氣幽幽,轉而又輕描淡寫看向姜沐璃。

她一雙好看的眼睛經過這兩天的淚水,已紅腫一片,眼尾自帶一抹擦拭不盡的胭脂色,雖未施粉黛,形容略顯憔悴,卻難掩天生的昳麗之色。

紅唇一抿,眼眶含淚,如鍛似的長發披散在精致的鎖骨之處,肌膚賽雪。這番模樣,較之她平日裏刻意藏起來的美艷,更多添幾抹柔媚之態。

她就像那春日枝頭上新鮮綻放的鮮嫩花骨朵,教人想要將那花兒精心呵護養大,盛放後再獨占了去。

“殿下……”姜沐璃不怕死一樣,又拉扯他的衣擺。她或許是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會引起男人的憐惜。

謝縛辭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有片刻的心軟,但轉而想起她那可恨的母親和她竟是為了邵景對他做出此等姿態,恨意又升。

在眾太監和邵景面前,他指尖挑起她的下巴。

昏黃的燭光下,謝縛辭的眉眼清潤又柔情,定定地看了她半晌。

她那樣柔弱又那樣可恨。

這兩日的種種相處,倒叫他內心的黑暗滋生。

他們這樣為彼此著想,反倒顯著他像個惡人了,那麽,他不介意再做惡人才會做的事。

謝縛辭唇角微勾,心滿意足看到她恐懼的眸色,最後轉而靠近她的耳畔低語。

“小騙子,想要你的舊情人活下來,你知道該怎麽做。”

他分明語氣淡淡的,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尖。

什麽舊情人?從何而來的舊情人?她與邵景只是幼時的玩伴,又何曾有過逾矩?

謝縛辭對姜沐璃的所有耐心,從何嬤嬤告知他那件事起便已經沒了。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給她機會,一次又一次為她讓步,就有多可笑。

他曾經竟還想給蘇嫣的女兒一個名分?

恐怕母後在九泉之下都能被他氣活過來。

她沒有應聲,謝縛辭眸色一凜,立即松開她的下巴,站起身,喊道:“吳毓——”

“殿下不要!”姜沐璃慌亂站起來,祈求喊道。

謝縛辭慢悠悠掃她一眼,不語。

姜沐璃深吸一口氣,在內心極大的壓迫下,朝邵景走去,靜默看了他片刻,冷聲道:“邵太醫,我已經說了幾遍,我的身子很好,無須診脈。可你卻仍懿驊不顧我意,多番要求留下,最後還想辦法支走宮人,獨身闖入,怎麽,邵太醫是想輕薄我不成?”

邵景楞了一會兒,似沒料到這些話怎會是從姜沐璃口中說出來的,他口齒不清道:“不,不是……”

姜沐璃冷厲打斷:“若不是殿下回來的及時,恐怕你早已對我行了不軌之事。當初江州之行時,我就已忍受你很久,若不是因著那一路,邵太醫對殿下恪盡職守,為了殿下身上傷,我才一直忍著。”

“殿下,雖說邵太醫為人不夠磊落,但殿下向來心胸寬闊,加上現在又是過年的好日子,想必殿下也不會同邵太醫計較吧?”

謝縛辭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這番反應,反而跟看小醜似的調笑起來,笑聲清朗悅耳,卻遲遲不接話。

邵景似乎了極大的打擊,跪下來的身軀都不住顫抖,“小璃……”

“閉嘴!誰允許你這樣喚我了?”

姜沐璃攥緊了拳頭,端的一臉冷色瞪他。

身側傳來極其輕的一聲輕蔑嗤笑。

她頓覺毛骨悚然,控制住自己不發抖,走過去牽起謝縛辭的手,搖晃起來撒嬌:“殿下,我不想再看見這個邵太醫了。”

謝縛辭背脊靠在榻邊,幽幽道:“也好,孤將他送到昭獄,讓他永遠不得有機會在你面前露面。”

“……殿下,我不想背上人命。”

謝縛辭倒興致極好,陪她做戲,柔聲問她:“那阿璃想要如何處置他?”

他太狠了,他不過就是想逼迫她親口說出和邵景恩斷義絕的話。

姜沐璃斂眸,輕聲道:“我覺得……邵太醫的醫術平平,實乃配不上太醫的職位。”

謝縛辭哂笑,眉目舒展:“這般嚴重?”

她無意拉邵景下水,可如今只有讓他離開皇宮是最好的選擇。若是邵景再在太子面前出現,只會讓太子想起她從前是如何欺騙過他。

“嗯。”姜沐璃點頭。

邵景神色木然,失聲喚道:“小璃,我當年為了你學的醫術,我是個怎樣的大夫,你心裏難道不清楚嗎?”

她清楚,她再清楚不過。

可如今的處境只能讓她說這種話。

太子心狠手辣,他不過是想借機發落她身邊的人罷了。如今阿臻都在東宮,邵宅那邊也不知發生了何事,若是又拖累了邵景,她良心怎能過得去?

正在這時,宮人入殿來稟:“殿下,皇後娘娘來了東宮,正在前殿等您。”

姜沐璃心口一松,眼底不禁浮起希冀。

謝縛辭自然捕捉到她的變化,心裏冷笑一聲,遂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睥睨邵景:“邵太醫下毒未遂,所幸並未真正傷孤身。然,邵景居心不良,孤也念在江州一行他鞠躬盡力的份上,擇輕發落,從今日起革去太醫一職,在家禁足。”

邵景臉色蒼白,心痛地看著姜沐璃,太子說的話,是什麽都聽不進。

直到吳毓找了兩個小太監將他請出東宮後,他才從方才那件事中回過神來。

是了,方才小璃的狀態很是不對勁,她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否則不會對他說出這種話。

**

邵景離開後,姜沐璃臉色極其差,一直低垂著腦袋。

謝縛辭暼她一眼,“藥效可是要覆發了?”

“與殿下無關。”姜沐璃挪了挪腳步,想離他更遠。

殿內的宮人不知何時都退了下去,只餘吳毓還侯在一旁。氛圍極其緊張,聽到姜沐璃冷漠的語氣,吳毓更是將自己的臉貼到胸膛前,不敢去看太子的神情。

謝縛辭卻沒有惱怒,只淡淡笑了笑,掌心按在她的頭頂,迫使她轉過身來面對他。

“怎麽就與孤無關?頭兩回不是孤幫你紓解的?”

姜沐璃忽然想起什麽,臉色驀然漲紅。

“殿下今早說過的話可是忘了?”

他親口說了最後一次不會幫她,現在又提起中藥這事到底是何意?

謝縛辭道:“孤沒忘。”

姜沐璃擡起困惑的眸色。

他別過頭,眼簾微垂,遮住眼底陰鷙的情緒,往殿外走去。

謝縛辭出了殿後,便去了前殿接見崔繼後。

崔繼後今日著如意緞秀宮裝,梳高髻坐在上首,修長的手指慵懶地撥弄發間步搖,行動間一派的雍容華貴。

身側是心腹丁嬤嬤站在一旁。

何嬤嬤正立在她跟前,道:“娘娘,老奴要說的就是這些。”

崔繼後面目表情,沒有說話,正聽殿外傳來腳步聲,謝縛辭道:“姨母怎麽來東宮了?”

何嬤嬤見太子來了,便在崔繼後身側一站。

崔繼後定定看他:“太子這東宮有什麽是本宮不能看的?”

說完又笑了笑,頗為親近地道:“昨晚讓你帶萱兒去逛夜市,你怎麽讓老三代替你去的?”

“也就萱兒性子好,對此都沒有任何怨言,若不是我主動問起來,她還什麽都不打算說呢。”

謝縛辭神色淡淡,仿佛在說與他無關之事:“我政務繁忙,實在沒那閑情逸致陪崔萱逛街玩鬧。”

崔繼後也較明白他的性子,知曉他向來對女色提不起興致,道:“罷了,一會兒萱兒來了,你陪她用了晚善再送她回去。”

說話間,正巧聽宮人來稟說崔萱來了,已經去了延元殿。

聽到她直接去了延元殿,謝縛辭眼裏有一瞬掠過一抹擔憂,崔繼後倒沒察覺他的異常,笑著打趣道:“年輕人還是要多相處相處,相處多了想必就會產生感情了。”

崔繼後說完自己該說的,便要離開。

“姨母。”謝縛辭喊住了她。

崔繼後回首,便聽謝縛辭問道:“姨母可還記得我的母後對父皇用情多深嗎?”

因為這句話,讓崔繼後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猶記得當時她還年幼,長姐入宮風光為後,也是入了深宮後,從前那樣柔婉大方的長姐,卻因為沒有得到一絲丈夫的喜愛,每日郁郁寡歡。

從那以後,她便牢牢告誡自己,作為女子不要輕易愛上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心裏早已有了另一女子的男人。

“自然記得。”

謝縛辭道:“那麽姨母又在奢望什麽?”

崔繼後這下聽不懂他的意思。

他又淡淡道:“感情的事,姨母逾矩了。”

崔繼後凝眸看他。

見他眼裏毫無感情,漠然到一絲為人本該有的情緒都看不出來。

不知何時起,他開始將自己封閉起來,不讓任何人靠近他,從裏到外,他冷寒到像座沒人能接近的冰山。

或許還是親眼看著一場大火帶走了長姐的生命這件事,帶給他永生無法磨滅的打擊。從而讓他自小便知,只要不動感情,便不會受到傷害。以至於,她方才提到和萱兒培養感情時,他能直接冷聲出言警告她。

崔繼後指尖動了動,頓時一種憐惜浮上心頭。

她就是太清楚她這個外甥有多克制,也因多年來的壓抑,導致他逐漸成為了薄情之人,因此她才會這樣三番兩次想要他和萱兒多靠近一些。

他是長姐的骨肉,她自是將太子當做親生的孩子,天底下有哪個娘會忍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成為一個冷血無情的人?若是長姐泉下有知,又怎能安心?

可她到底不是他親生母親。

這麽多年,他也仍不願改口喚她一聲母後。

“瑾瀾你長大了,自己有主意,本宮只是你的姨母,自然管不了你。”

崔繼後低低嘆道,隨後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

延元殿。

崔萱得了崔繼後的吩咐,便直接來殿內等太子。

一切都很好,除了方才發生的意外。對此,她面色為難,暗暗瞪了一眼身旁的馮翎。

也不知道太子表哥一會兒若是看見馮翎,會不會把這帳記在她頭上。

方才來東宮的路上,正好碰見了隨父親正要出宮的馮翎,看到她行走的方向,馮翎怎麽說也要挽著她的手一道來東宮。

說的好聽,適才去鳳儀宮時沒有撞見皇後的人,聽說皇後現在在東宮,這才特地來拜見。

崔萱的兄長崔巒因是在軍營裏待過,與謝縛辭共同打過幾場出生入死的戰,二人這才親如親兄弟。

但實則崔萱與謝縛辭關系並不親近,即使這兩年謝縛辭留在了長安,她也沒有機會與他多說幾句話。

崔萱除了仰慕太子表哥的能力外,她其實很是害怕這個表哥,光是對上他冷漠的眼神,她就不禁腿肚子打顫,更是不懂馮翎等人怎就有那樣大的膽子敢對太子芳心暗許。

正想著一會兒怎麽私下給太子表哥賠罪,突然聞到殿內有股不符合清冷表哥身上的味道,猶似女子獨有的清甜氣息。

縱然好奇,崔萱也不敢在殿內四處轉悠。

可馮翎卻不是個安分的主,仗著自己家世顯赫,活像是把自己當成東宮的主子一般。

“殿內可是有什麽女人?”馮翎問宮女。

宮女自然知道裏間藏了一個,但馮翎又是太子什麽人,太子的表妹都沒過問,她便充當女主子了?“回貴女,沒有的事。”

宮女回答的果斷,但依馮翎的經驗,事出反常必有妖。

眾人皆知太子殿下不近女色,且對嗅覺極其敏感,絕不允許在東宮當差的宮女身上抹香粉,而殿內此時並沒有點燃熏香,這股清甜馥郁的香氣想必是出自其他女子身上。

只要一想到太子身旁已經有了別的女人,馮翎心裏頓時妒意橫生。

“我不信!”馮翎站起身,就要往裏間走去。

崔萱驚愕呆住,沒料到她對上太子表哥的事這樣沈不住氣,忙拉住:“馮翎!”

未曾想,匆忙間只拉住了馮翎衣袖光滑的布料,她已大步往裏走去。

宮女皆沒想到堂堂貴女竟那般不知禮數,等反應過來後馮翎已經進入了裏間。

“貴女,不可——”宮女和崔萱追在後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