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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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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染成橘紅,秦月之耳根爬上的紅暈這才沒顯得太窘迫。

花無間與那少女低聲說話、似是全神貫註,只是藏於案後軟墊旁糾纏的手指不依不撓,扣著他、讓他掙脫不得,交談終了點頭禮送了人走,這才轉身佯裝看舞,幹脆將他的手引到膝上,雙手上下一闔似是將人抱了滿懷,引得秦月之一聲無奈地輕嘆。

“月之,你看臺上之舞如何?”花無間聽人往臺上叮叮當當地扔錢,倒不再逗他,望著那綻成花瓣的裙擺問。

“艷麗入勝。”秦月之低垂著眉眼答。

“你不看就知艷麗,那你可知,萬般華彩不如卿?”花無間終於看他,眸光熠熠直看進他閃爍的眼底,“莫說不如卿,比起盛世長安的梨園教坊,也差了不止毫厘。”

聽他後半句陡然擡高嗓音,秦月之被他合攏的手緊了緊,花無間朝他搖頭示意,他便心裏有數、靜默以待。

“長安的梨園行厲害又如何?現在西京都被洗了幾回,談那過眼繁花多沒意思。”鄰座的錦袍之人醉酒微醺,聽了花無間的一聲貶低就當即嚷嚷開。

接著有人跟腔:“哈哈,說的好,這江南東西兩道,才是我等安身立命所在。”

“爾等妄語,等胡人再過來一回,看你們還喝不喝酒了?”對過的人明著譏諷卻話語藏笑。

“讓胡人來,過的了河也過不了江,等真的馬蹄子到了,我可早帶著美人尋安去了。”

“哈哈哈,說得好,今朝酒、今朝醉。”

臺上袂舞不落,席間談笑不斷,你一言我一語,似極了末世的靡靡之音,直聽得花無間冷笑不已。

秦月之望著他的表情略有擔憂,掃了眼他又湊到唇邊的杯子,勸道:“不要喝了。”

花無間依言撂下杯盞,又用極輕的聲音朝他道:“我不過試一試這席間都是何人,如今看來,不過是大唐氣數將盡、自己卻歌舞升平及時行樂的鼠輩,即便是盛世,也給這言行鼓吹地式微。”

“連年征戰江淮賦稅吃緊,官府與富商學著京城禦所豢養的伶人過剩,稍年長姿色不足的倒也罷,妙齡之女他們自然不舍得放也無力再供,今日在席間的人,都是準備砸金出銀挑人走的。”

秦月之渾身一震,花無間的聲音明明只有他一人聽的見,卻聞之振聾發聵。

“來這兒的人,官品頭銜不高卻也有實力,掩人耳目但也帶足了人手。敢於坐上這席的,都要準備出價。要是砸了足夠金銀,便能平安贖人走,只可惜按照方才那女子所言,這要價不低。”花無間越說越是輕蔑,片刻的不語後,又道,“月之,你可有帶夠銀兩?”

秦月之給他問得楞住,旋即苦笑:“我不善賬務,帶銀子作什麽?”

“贖個美人回去當夫人啊。”花無間又忍不住湊近他調侃一句,繼而再次沈下臉,“不比西京出身教廷,這兒的伶人樂工大都孤苦,帶回去做妻做妾自然不肯,下場如何,只看帶她走的人如何了。只是方才一試……”

“無間,你意欲何為?”秦月之張了張嘴,朝他比出口型。

“不是我意欲何為,是有人要動手。你我既然占了這席位休息,還蹭了酒水吃食,不妨幫他一幫。”花無間沖他眨眼,話說到這兒才將他被捂得發燙的手放出來、重新放回他膝上,接著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不開口,你不要動。”

周圍已有人因他們親昵的竊竊私語而側目,更有甚者盯著那潔白一身的道長垂涎,直教人如坐針氈。

秦月之點頭,目送著他離席,見他路過推杯碰盞無暇他顧的達官貴人們身後、接連順了鄒紗金扇和高翎冠,這下更為困惑了。

不知過了多久,臺上歌舞荼蘼、臺下半醉不醒,伶人暫退似是要開始競價的樣子,卻不料停手片刻的樂工又起絲竹之聲、迎了下一波歌舞登臺。

秦月之依然安穩地坐著,本來他就對歌舞毫無興趣,只微微側目尋一遍花無間,不料視線一掃臺上,本能地覺得有個身影眼熟。臺上一官生雙肩披著金氅、發間插著翎羽,拱手至頷、擡袖遮眉,踩著嚴謹的科步,身姿一轉帶出流光溢彩,優雅動人。

秦月之看地渾身一僵。他早前作客萬花谷的時候,花無間那愛好搜羅稀奇古怪玩意兒的師叔曾整理舊物、扔出一本不要的曲譜給花無間,在風雅之地的青巖能人輩出,好此舞樂的幾個師父師兄弟湊一起,當即排出半場梨園戲。當時他在邊上坐著,花無間就踩了那麽幾個步子,袖子一甩、顧盼生輝,在他心裏映出霞光、想忘都難。

秦月之雖心裏沒底,但仍安靜如初、連手指都沒動一下,眼神卻透過他遮了半面的金面具窺得那曾描摹了千萬遍的五官。

按花無間當初的說法,這偷師來的十八步科母與羅漢科,比起長安梨園教坊的舞樂笙歌遠遠不足,但出門忽悠地方是綽綽有餘。果然,他優雅地踩著步子、高高低低展扇唱誦,看個胡旋舞就覺新鮮的鎮上人瞧了,一片稱讚之聲。

他金扇一展,仿若呈了流光溢彩、通宵達旦的繁華西京於眼前,十裏長街、酒肆旗幡,樓高百尺人聲沸,細雨沾花笑而魅;太平盛世、賓朋滿座,雕欄玉棟燈火輝,舞踏笙歌綿如醉。

叫好聲於貴客席此起彼伏,金銀玉珠伴著簪花一齊灑,臺上腳邊的賞金比那時興的拓枝舞倍而不止。

秦月之依稀聽出他婉轉詞句中的用意,在邊角的席上坐得落寞,目光越過伴舞將中間人鎖地牢牢的,見他擡手摘下面具、點了胭脂在眼尾的雙眸不偏不倚隔著很遠朝他遞過來一個繾綣的眼神,不由得心下一緊。

臺下擠得水洩不通,花無間嘴角噙笑將披著的鄒紗一拋、卷了地上的金銀珠寶在手,掃一眼看地忘乎所以的在座賓客,緩緩問出口:“今日所得金銀,可是能贖得我身後的姑娘們?”

“哈哈哈,不過八九個舞姬,當然可!”有人摟著軟玉溫香粗聲回答,“只是不知道,你要價幾何啊?”

客席紛紛附和還摻著笑聲,聽得秦月之心底一陣涼,他才將劍解了握在手,卻又得了萬花一個眼神。

花無間不緊不慢地招來歌舞教頭,遞過鄒紗,囑咐他慢慢且仔細的清點財務,又從袖子裏摸出點粉末攏上折扇,靠近燈架燭火,展扇揮出一道亮白的光弧,在眾人驚喜的目光中,驟然冷聲:“誰人聽得下半曲,自是與我同路人。”

他話說的模棱兩可,惹得左右不住點頭,人群中已然有人得了令似的悄悄撤走。

他清越的嗓音再起,這次卻是低沈又悲愴。胡姬舞罷、絲竹方歇,夜闌兵臨京城下,萬裏河山碎夢間;鐵騎倥傯、累年浩劫,將士血染枯骨埋,英魂換得時雨來;雲開月明、百廢俱興,溫酒一祭徹骨寒,鶯歌燕舞唱而衰;目無悲苦、及時行樂,偷得一席一日安,無國何來家回還。

他幽幽唱罷樂曲漸隱,燈火未熄,四周已鴉雀無聲,不僅賓客不語,臺下看熱鬧的鎮上百姓也低著頭,倒是有人感同身受、開始小聲地邊點頭邊交頭接耳。

兩側在座之人或低頭、或側目,有的拍案而起,罵道:“這是哪個坊的官生?是來砸場的嗎!”

“嗯,你說對了。”花無間收了扇子、點唇而笑,“仗還沒消停,江淮賦稅也緊,倒是有人目無王法、背棄先賢,在此尋歡作樂、公然買賣官伶,即便是盛唐長安,達官貴戚也多避人耳目、不曾這麽囂張過。”

“你……你是誰派來的?”對方又氣又惱,臉都憋成了豬肝色,“你有什麽證據?!”說著,身後已有武衛撥開人群意欲上來。

“你剛才給的金銀和說的話,這麽多人聽到,不是麽?”花無間笑容驟冷,朝四下略瞄了幾眼,嘆道,“不陪你們耗時間了,好自為之。”

花無間灑一把粉末,扇子一扇,頃刻間揚起耀眼的白色火龍,臺後備著的煙火炸響,轟鳴聲震得舞臺整個動起來。接著從四下裏跳上幾個乞丐模樣的人,揮著拳頭放倒了沖上來的武衛和家丁。

“月之,我們走。”花無間閃身到了角落,趁亂拉起早就緊張地要命的道長。

“無間,我……這……”秦月之被他抓著才算稍微松了口氣,看著火光沖天又煙花亂竄的失控場面,有些手足無措。

花無間聽著聲響,擡手飛了幾枚暗針出去,攬過秦月之一同朝臺後繞,邊朝他耳語:“丐幫弟子早就準備動手,我瞧見幾個就心裏有數。可是他們守衛多,臺後的又都是些姑娘家,有傷亡可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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