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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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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氣清,微風徐徐,葉嵐金衣冠帽站在古樹下,以一柄輕劍起式、挑了飄到半空的銀杏葉而去,翻腕劈去金葉一半、點刺又去一半,落地一掃驚起滿地扇,迎風回轉又削下垂枝數段,紛揚的葉子似金黃的雨點,襯得他發辮烏亮、臉色越潤。

葉嵐專註於劍招,未曾留意其他,輕劍既罷去摸斜靠的重劍,忽然就摸了個空,楞神後再回頭,剛放下的輕劍也給人順了去,而後那意料之中的嬉笑便接連傳來。

礙於身份,沒人真的敢太欺負葉嵐,更不敢傷著葉嵐,但同門的平輩仗著自己人高力壯摸了葉嵐的重劍高舉不還、順帶耀武揚威繞著樹和房子你追我趕、最後編了歌笑葉嵐矮,是常上演的戲碼。

葉嵐也不會真的氣急跳腳,遇上這事多半冷臉、露出不服輸的表情,再用輕劍打回去,每每耗上半日大家都疲乏了,葉嵐便能拖著自己的重劍歸。

這回,輕劍也給人奪了去。

葉嵐兩手空空,攥著拳低著頭,忍了那沒輕沒重的譏笑許久,忽然撲過去攥上對方的衣領、同人扭打在一起。

葉嵐既為長子,就算不嬌氣也多少驕傲,比人更金貴些也更自律些,很少打架也不能打架,今日忽然不顧形象的突襲讓一幹人等目瞪口呆,精致的發帶被扯松、發辮散亂,對方也挨了幾個重拳、嘴角青青紫紫,緊接著哄笑聲、吵鬧聲混著扭打聲在老樹下亂成一團。

混亂中圍觀的同齡弟子都躊躇不敢插手,竟然就給葉嵐把重劍摸了回去,只見他雙手一揮,使出一招浮雲峰插,劍鋒所過一片湖光煙霧,砸得圍著的人都向後跌倒。

師兄弟們看不對,又仗著葉嵐只能出這一招,立刻又圍了上去,動手的那位再次上前,卻挨了葉嵐重劍劍柄的一擊再摔了一次,登時惱怒地撲過去、不管不顧地掐上葉嵐的脖子。

眼見局面要失控,不知何處閃進來個人,高高的個子冠嵌翎羽,一出現就讓幾名圍觀的藏劍弟子縮了縮,接著地上扭打的兩人便給大力地分開、扔到兩邊,一柄長槍淩空一轉就給人握著架到了打架人的頸側。

重劍輕劍落地,見有外人幹涉,無論是圍觀的藏劍還是打架的弟子,都你爭我搶地逃了,留下葉嵐氣喘籲籲瞪著那些人離開地方半晌,忽然神情一松,幹脆就地躺了個大寫的“大”。

“餵,你就不怕他們惡人先告狀?”插手的人沒有走,而是拄著長槍垂頭看他,嗓音略沈,有著高挺的眉骨鼻梁和比葉嵐深邃的眼眸。

“他們不敢。”葉嵐脫口而出,瞇眼看著高個子少年的挺拔身姿遮了一片日光。

來人笑了笑,露出略帶孩子氣的虎牙:“嵐少爺,你還認得我嗎?”

“李遠。”葉嵐方才就從他的濃眉中看出點影子,此時聽著他問,便從記憶深處把這個快要湮滅的人挖了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要多管山莊的閑事。”

“怎麽就不能管?我人在這裏,還能當看不到?”李遠聽他報出自己名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而後握了握長槍,朝他伸出手,“嵐少爺,你我從前比試還沒分勝負,不能讓他人捷足先登。”

葉嵐眉頭一皺,狐疑的看了眼他寬闊不少的手掌:“從前我可沒打贏過你。”

“原來嵐少爺沒忘記啊?”李遠雙眼亮閃閃地看著他,“從前的不算,等你拿得起成人的重劍、我扛得住將軍的長槍,再比不遲。”

葉嵐遲疑片刻,還是握上他的手從地上起來,邊紮著發帶將視線挪向遠處的湖景:“這次要呆多久?”

“我也不知道,現在國泰民安、位置擠得很,廖伯伯將我扔在你爹這兒,一年半載可走不了了。”李遠說得沒心沒肺,撓了撓頭將少年英雄無用武之地的遺憾吞了,一掌拍上他的肩,“你放心,我來了保管別人欺負不到你,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葉嵐。”

“哼,你要是因為內疚才幫我,還是免了。”葉嵐躲開他,有些賭氣似的撿起自己的輕劍,回頭一瞥卻是個端正的微笑,“我葉嵐,不需要人保護。”

“哪能呢,大少爺。”李遠咧嘴,笑容在太陽光斑下閃閃發亮,“這山莊,我可不認得別人。”

“是麽?”葉嵐半信半疑,拽著自己的重劍大步走遠

“嗯!少爺現在沒事啦?那時候伯父把我好一頓訓,你看,我把我的玩具都賠給你啦。”李遠追上他,討好似的問。

葉嵐停下腳步,沈吟片刻,道:“……我忘了。”

“啊?!”李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再挪動腳步。

風過金葉落,年少重逢風煙闊,葉嵐第一次覺得,在重壓下無力躺倒的時候、有人拉自己一把的感覺,真好。

(2)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那便是同門捉弄葉嵐、搶去那重劍的時候,從來都是雙人四手,當時的葉嵐雖未成年,用著的卻是父親給的六十斤重劍,換了人莫說一招,恐怕提都提不起來。

葉嵐壯志非虛,不到兩年的時間,長高長強壯的他便能打一套完整的山居劍意、和大兩歲的李遠平分秋色,那些同門老老實實的再也不敢造次,就連藏劍別支的弟子也對他刮目相看。

李遠也信守承諾,莫說只要葉嵐不願意,真沒人幾能傷的了他,就算有人敢挑戰一番,還要看一看身邊這個武藝同樣精湛天策的臉色。

實則除了同葉嵐混的熟,李遠對山莊的其他還是陌生,廖將軍讓他呆在山莊傳信,不過是安慰他的無奈之舉,比起在金閃閃的藏劍插科打諢,縱馬馳騁、一展抱負才是天策的宿命。

李遠有苦悶卻過得並不艱難,因為山莊有葉嵐。葉嵐花錢大方,對他更大方,不跟他計較細節。兩人溜到姑蘇游玩的時候,一桌子菜葉嵐自己動三筷子,其餘時間都喝茶聽曲、等著李遠吃完期間絕無半分不快;逛街拿不了的零碎葉嵐也毫不客氣的都塞進李遠手裏,然後自己只提了劍、輕輕快快走在前面。

葉嵐從不和他生分,李遠又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只得陪著,於是這個自小在北邙打滾的小天策,稀裏糊塗地過得無憂無慮、錦衣玉食。

李遠不知道的是,他重回山莊,於葉嵐是忽被帶出了暗巷的契機,斜風細雨一停,春光明媚。莊主接見後,葉嵐默認成了這一支下一代家主。大家都說,要不是葉嵐上頭還有父親鎮著,指不定會張狂成何等模樣。

其實葉嵐性格開朗堅強又識大體,平時跟著父親師兄學習從來不驕不躁,切磋比武有禮有節,對上李遠那完全不同的長槍路子也從來不耍賴,昂揚少年,正如身上的金飾一般燦燦生光。

如此,山莊的其他同齡越發尊重葉嵐,每每打鬥都不敢盡力,葉嵐越發覺得無趣,便與豁達又直接的李遠玩的更好,論是切磋武藝、西湖賞景還是溜去揚州城玩,都是形影不離,也只有李遠,敢敲著他的腦袋、同他勾肩搭背,看得旁人瞠目結舌。

他們相處久了,偶爾挨訓,自然也是一起挨。尤其是那次兩人進山走的太遠、遇上山中的豹貓,李遠往他身前一站,葉嵐又將他撥開,誰又都不願先逃。等一番惡鬥力竭、兩人互相架著回山莊,就憑那渾身不是土就是血的狼狽模樣,山莊上下便給驚了個雞飛狗跳。

葉嵐父親自然不會責罰李遠,唯獨拎著葉嵐讓他好一通跪,跪完再去山莊後頭拔草撿礦。

李遠非要一起,誰也不敢攔。

葉嵐做著手裏的事、挪個身旁的空位給他,或登山回頭看一眼底下朝他展開的雙臂,踢塊石頭下去,聽著下頭的怪叫,偷笑著用鐵鎬勾一塊礦下來。

“吶,李遠,你以後要做什麽?”

“我嘛,等伯父叫我了,我就該去建功立業啦。”

“……哦。”

“那你呢?”

“身為山莊弟子,國泰民安的時候自然是以家業為主,富庶一方也是造福大唐。”

“那好啊,等我當了將軍元帥,保管那些刁民不敢惹你。”

“……嗯,好。”

等處罰終了,有人見他們挨肩坐在山石上,時而扯些家常,時而聊些理想,臉上貼著的膏布、身上纏著的繃帶不過是愉悅的交談的點綴,樹葉被風輕吹簌簌的響,少年天策猶豫著擡手、摘去年輕藏劍發間的一片落葉,龍井飄香,少年爽朗的笑聲和抱負漸漸融化在了暖陽裏。

這份自小磨合起來的羈絆,縱使是葉嵐的小胞弟葉墨也插不上份,日後在花無間口中,他們曾是不分彼此的,卻也只有彼此,萬一突然缺了一個,誰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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