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曲玲瓏和他一樣都不喜歡冷得掉牙的昆侖，多半時候都在客棧烤火，偏偏有一天花無間踩了輕功闖進來、將她直接拎了出去。

阿離本也不明所以，直到看見那潔白素凈、仙風道骨的安靜道長，他才恍然大悟——接著狠狠松了口氣。

相遇相知不過緣，阿離不信中原的神明卻不敢不信中原的命理。

花無間終是釋懷，帶著秦道長下了昆侖，往後數年，從戰亂到和平，到戰亂又起，阿離見過他們幾次，大都是在一塊兒的。

有唐無痕護著，阿離從亂世過來毫毛都沒少，仍是那般白皙透亮。

曲玲瓏雖然是那般嬌小的身材永遠可愛，幾年後也嫌棄自己老了，待兩京又覆，也安安穩穩做起了普通買賣，沒有教裏的授命，她才懶得去血雨腥風裏闖一片天地。撤了當家的頭銜，毒蘿的煙癮也越發大，漸漸地又成了閑談裏的老妖婆。

阿離雖得過她的準許可以隨時離開，卻始終沒有走，何況跟著曲玲瓏不愁錢財，和金盆洗手、多年都不用動弓弩的唐無痕一塊兒，阿離就沒有再多要求了。

唐無痕守著和他的承諾，從來都不和花無間接觸，終於有一天憋不住了和曲玲瓏提起，阿離才想起還有子蠱一事。

“呸，他當年在昆侖什麽奇怪的藥都往自己身上招呼，生死蠱什麽都不怕，就畏懼不怕死的連帶毒的都敢往身上試，我特地找了咱們仙教的長老給他瞧，那厲害又稀奇的蠱蟲——早、毒、死啦！”曲玲瓏用煙桿敲著桌面，氣呼呼地白了唐無痕一眼，“虧你特麽還記得，出息，就那麽怕阿離有危險？”

“是。”唐無痕想也不想就回答，仍是那麽一個字，異藍瞳孔自從見了陽光、幾年灰土吃下來，色澤已不那麽明顯。

曲玲瓏自覺沒趣，再補瞪了他幾眼，甩著錢袋就去酒樓了。

阿離踩在圍欄的高柱上看著底下的一切，噗嗤笑出聲來，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地，不偏不倚扶上唐無痕的肩頭，後者反手一搭、穩穩地接住他。

那年陽光揮灑，笛引蝶舞，阿離沒等來阿娘就懵懂地跟著曲玲瓏走了，誰也不知他何時會遇見自己的命運。

[花羊]番外-碎憶舊年

（一）

“師弟，叫你送給師妹的藥，你送過去沒？”

天晴，隔著紗門軒窗的走廊上傳來師姐的詢問聲，由遠及近，讓撐著額頭閉目養神的小萬花猛然回神，素筆自指尖滑落、在書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

“送了。”小萬花提了聲音答。

“有沒有留下照看會兒？”門被打開，師姐踏進來，帶進些許熱。

“並無。”小萬花皺眉撤去那張紙揉作一團，換上副笑臉，“師姐，怎麽了？”

“師妹傷了腳，這十來天都不能下地，今個兒一個人呆著呢。”師姐擱下盤子，把剛泡好的茶推到他跟前，“你就這麽回來了？不怕回頭師妹找你師兄哭鼻子？”

“我有恪盡禮數，還給師妹念了段賦，想來不會怪我。有師姐們關心，不少我一個。”小萬花回答地頭頭是道，取了整理好的畫卷，塞進師姐的懷裏，“師父說，這些夠你用一陣。”

“知道啦。”師姐瞪著他不開口脫俗典雅、開了口卻疏離感撲面的俊俏五官，忽然伸手朝他臉上捏了過去，“有時候真想幫你換副臉，看你怎麽讓師妹們惦記。”

“哎喲，師姐，疼。”小萬花最怕這招，忙可憐兮兮地求饒，“我回頭補上禮物，行不行？”

“呸，還敢亂送禮？雪上加霜！”師姐瞧他終於露出點孩子氣，放開他，沒好氣地道，“醫經就那麽好看？”

“還看不太懂，師父要我把這個背下來。”小萬花拾起散落的書卷，又有些愁眉。

“那就好好背。”師姐瞪他，繼而嘆了口氣、笑著搖頭。

“唔，師姐……什麽叫惦記？”小萬花仰起臉，一本正經的問。

“就是……”師姐犯了難，看了他還剩了點圓嘟嘟的臉，想了會兒道，“總是會記起、想起，心心念念全部是。”

“嗯，師父說學醫要用心，是這個對麽？”小萬花追著問，顯然理解岔了。

師姐眉毛一挑：“我說的是人啊，混小子。”

青巖氣候宜人，百花爭奇鬥艷、從不缺色彩艷麗且奪目的，弟子亦然。

當花無間從茫茫無際的水底掙紮著上岸後，醒來便被慈眉善目又儒雅的旭陽師父收為徒，而後接下了師父給的筆、被帶進了鮮有人入的藏珍閣。

萬花小小年紀，總覺得求索不夠，有禮不近人情、落筆不見喟嘆，草長鶯飛後美玉雕成、他人卻不得近前一探究竟。

可彼時少年才俊，處在能肆意揮灑人生的年紀裏，怎麽奪目都不過分。

（1）

晚膳時分，華山零星飄起了雪，空地廣場漸漸覆上層霜白。

膳畢的弟子們陸陸續續從飯堂出來、四散去休息，有的來到空地上練劍，有的趕著去烤火，嬉鬧聲、嘈雜聲此起彼伏，不一會兒又歸於靜。

小純陽舉著小木劍，很認真地出劍招，一下、兩下帶起地上的零星雪花，打濕了大了一號的青白道袍，遠遠看上去像是染了薄薄顏色的雪球。

天色愈暗，小純陽抹了抹汗津津的額頭，作收劍勢，凝神靜氣後才停了練習，一轉頭，廣場上空蕩蕩的就剩他一個，再一揉肚子，才想起自己錯過了晚飯。

“唉？你怎麽還在這裏，夜課快開始了。”路過的師兄有些面生，停下來提醒了一句，又腳步匆匆地走了。

“是，謝謝師兄。”

小純陽禮貌地拱手，看看天色、算算路程，只得立刻趕去夜課。

大殿裏坐的滿滿當當，師父在最前排念著令人昏昏欲睡的經文，對下面的交頭接耳、小打小鬧無可奈何，過分了便抄起戒指往香案上一敲，換了下頭短暫的鴉雀無聲。

小純陽來不及拿書，卻是帶了劍來，找了角落的座位安靜地坐下。幸好到課畢散堂也沒給師父抓著提問，他才站起來就淹沒在高個子師兄們紋著八卦的道袍下擺裏。

雪已厚積，小純陽步子慢，鐘聲鈴聲一陣喧鬧，又剩他一個落在後面，小小的個子拖下老長的影子。

待他慢吞吞地穿過牌樓，只見有年長的師兄領著剛入門的孩子認路，老君宮太極殿一排排點過去，似是一點點將之帶進開卷經文、晨鐘暮鼓的世界裏來。

“秦月之，師兄師姐們下山回來，帶了棗泥糕五色果，說是人齊了再分，你快些。”路的盡頭有明明比他年長、卻該喊他師兄的道士朝他揮手。

小純陽忙點頭，小跑著迎上去，靴子踩進雪地上又大又雜亂的腳印裏，深一腳淺一腳。

純陽宮弟子本就眾多，還千篇一律穿著道袍、戴著道冠，無論教書習劍，師父們常顧不過來、漏上一漏，等要考核卻正兒八經拿著名冊一一點過。

秦月之入門時候剛到穿衣吃飯、練走路學認人的年紀，本來就歲數小，個子自然也還小，偏偏性子生得乖巧安靜，合在一塊兒就註定是被漏掉的那個。

但即使被漏了，他還是純陽宮正式入門的弟子，考核的時候還是會被點到名，師父沒單獨拎出來、教明白的劍法他還得琢磨著練，他不想被落下就常落下某一餐某一飯。

純陽有萬千弟子，像他這樣的不足為奇，誰也不知哪一抔軟雪下埋著樹種、在冬去春來的一刻展露生機。

（二）

“藥方不錯，字跡也可，只是答得太慢。前段時日疏於功課，於此想必你深有體會。”拿著答紙的萬花烏發如瀑，面容沈靜又安詳，掃過眼前的字跡後將目光投向面前端坐的弟子身上，觸到他黯淡的雙眸，微微嘆息，“你如今，可真知道哪些可為、哪些不可為了？”

少年的花無間已有垂肩墨發、卓絕風姿，只是才在三星望月挨了訓，接連幾天都打不起精神，聽罷師父的問，略一思忖道：“顏師伯曾說，練字如練人，務必收放得體、舉重若輕，看似輕巧的幾筆幾畫實則力透紙背，又因張弛有度才呈蛟龍之跡。弟子窺得其道卻未行之有道，近日之事累及師父顏面，日後定當牢記。”

萬花師父點頭，又將他的答案看了一遍，見提筆有峰、收筆點頓，就知他有心這麽說，霎時松了口氣道：“大道理都懂，為師也不便再說，至於顏面倒沒這麽嚴重。尋常人家小兒都有頑皮被打罵的時候，何況根源之錯不在你，你師叔帶外人回谷鬧騰，本就不該……”說著，眉峰一皺，原本看著和善的神色忽然帶了點惱怒。

“估摸著師叔原來也是想給師父解悶，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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