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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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唐無痕幾乎都不正眼看,他仍給他收拾整齊送過去、再換掉未動分毫的舊物,每到一地購得新鮮的玩意兒也定會分他一份,指不定哪天他來了興趣。

直到有一天,唐無痕因傷休養半月,阿離慣例前來照應,抱著曬好的被褥衣物橫穿暫棲的院落,懷裏高高的堆物不巧擦過神思的唐無痕、將他那始終戴著的面具蹭了下去。

才聽見冰冷的金屬落地聲,阿離便覺著一股叢生的殺氣在身邊騰起,直教人渾身汗毛倒豎起來,一轉頭便將一只妖異的藍色瞳孔看了正著——極深的孔雀藍像是上好的釉面、封入了一池碧水的精魂,些微閃爍就能吸引周遭矚目,唐無痕刀削似的面龐也同時在阿離怔怔的目光中一覽無餘。

唐無痕面上陰霾遍布、且難得帶了十分抗拒的神色,迅速地撿起面罩又將半面重新遮好,厲聲道:“走開。”

殺氣雖重卻轉瞬即逝,阿離被他帶著徹骨冷意的嗓音嚇得一哆嗦,慌慌張張擱下東西就走,踩著門旁的枯葉,這才想起來回頭,頂著唐門森冷又銳利的視線,誠懇道:“對不起,我一會兒就忘了的。”

他看著他的面具,仿佛能看到那只或許曾帶去不好回憶的妖異瞳孔,還有裏面映出的自己,心底不由自主地顫動。

唐無痕緊繃的嘴角微微動了下,背過身留給他一個青黑勁裝的挺拔身影,杵了會兒忽然小聲:“嚇到你了。”

聲音明明還冷,此刻卻輕若鴻羽,甚至帶了點抱歉,阿離心裏一酸,搖頭:“不……很美……真的。”

阿離沒有說謊,阿娘離開後那些在樹上瞭望、風吹的歲月不曾磨平他心裏曾盛開的繁花,唐無痕就算遮了面、否認了自己的存在,該美好的也會是美好的。

關於唐無痕的過去,阿離沒有問,關於他面具下攝人心魄的異瞳,阿離一個字都沒有說,年輕的五毒弟子在外仍維持著笑容,只有在獨處的時候,他頻繁想起他面具下的真容,會不由自主地發呆一小會兒。

而唐無痕,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那樣,依然冰冷得像具機甲人。

曲玲瓏向來眼神好使,幾看之下就發現了問題,特地找到阿離,將唐無痕從前的情況統統說了,再次告誡他不要太在意此人。

母親是異邦之人且早亡,唐無痕自小因那只混血異瞳備受欺辱,後機緣巧合入了唐門,便只走得殺手這一條看似再合適不過的路。

盡管這與自己的猜測吻合了十之八九,但就這麽直截了當地聽曲玲瓏印證,阿離仍覺得難過。

他從前見過多少兒時艱難的人,到唐無痕這兒,日積月累的麻木居然造就了一副血肉築成的傀儡機甲,心思靈巧如阿離,怎麽看他都替他覺得心疼,替他痛心的同時,觸著自己幼年時度過的光陰也會一並煩惱起來。

人和人明明沒有那麽多不同,為何阿離遇上了曲玲瓏,而唐無痕被訓成了只懂得殺人的機關弩?要是換上一換該多好,現在縱使不能換,暖一暖他是否會熱一熱。

於是,曲玲瓏的告誡他不僅沒做到,與唐無痕湊一塊兒時還更為些擔心,無論話多話少都有點消沈,要是遇上路人好奇唐無痕面具下的真容,他會一反笑瞇瞇的常態、沒好氣地替他打發走。

阿離這般吹笛走調、心不在焉的情況,曲玲瓏看在眼裏,卻什麽都沒說,但凡有人提了還會一笛子捶上去叫人閉嘴。

阿離與唐無痕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他習慣了他的反應,唐無痕也多少記住了他的語調手勢,需要裏應外合、同時出手的情形,阿離只需給個暗號,唐無痕定會不動聲色地完美配合他,即便眼下阿離的蟲笛曲不在調上,他也一如從前那般照應,且從不失手。

倒是阿離,有時候一個恍惚誤判,等回過神人已經被唐無痕用鐵爪勾到了身側,而他原先呆的地方不是陷阱就是暗器插地。

再疏離也還是生出了默契,再冰冷的人也還是人,一次次隱約觸到他金屬面具下剝離出來的那絲柔和,阿離心下竟湧出點依賴般的安心,仿佛只要唐無痕在背後就不會失手、有他在,就是安全可靠的保障。

阿離與他靠得近時,幾乎能嗅到他身上的冷冽,幾乎要忘了他僅僅是在執行任務才如此關照他,幕天席地的冷雨裏仿佛只有他靠上的胸膛是暖的,盡管下一瞬,唐無痕就將他扔下、架起弩箭還給對方顏色。

五毒少年穩著自個兒的情緒,蟲笛吹了個把月總算回到正調,唐無痕卻辭了曲玲瓏獨自失蹤了數月,再在數月後出現,還是那般不言不語,泛著冷光的面具下也依舊神色難辨。

阿離這才知道,有時候唐門弟子會接到上頭的指令、獨自去完成一些任務,有些任務緊急且重要,即便是曲玲瓏也不方便幹預、必須讓行。

唐無痕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的,就算入了霄雲,他到底也還是唐家堡的人,與其他唐門並無本質區別。

阿離明白這些道理,越相處有時會越陌生,知道的多,反而不如從前豁達,甚至沮喪地認為唐無痕終有一天也會像從前的夥伴一樣,離開霄雲再也不回來。

明明走過那麽多人,親的疏的、冒失的可靠的都有,為何擱在唐無痕身上就有諸多失落?

阿離開始覺得,早點聽曲玲瓏的話就好了。

在他萬般糾結地在矮墻上發呆時,唐無痕破天荒第一次找他,將一個束口袋放在他的掌心,而後退開,隔著面具在不遠處望著這個蹁躚若蝶、一躍而下的少年。

阿離好奇地打開,繩子一松,松軟細沙如幹燥的水流那樣從指縫裏漏出,最後剩下幾個漂亮晶瑩又滾圓的彩色石頭,石頭自然不稀罕,但漏去的沙卻點名了從何而來——他不曾去過關外,在平日細碎的言語中提及此事,有人便記了下來,還記得他每到一處就采買中原稀罕玩意兒的舉動。

常聽中原人提起,遇人遇事如沙中取物,握得緊卻漏得多,不如松開手掌讓該留的留、該走的走。

唐無痕是不是會留下的那個?阿離看著看著走了神,眼前的小石頭都像極了唐無痕那只遮起來的眼。

唐無痕沒更多表示,仿佛那一把沙石只是隨手為之,冷冷遠遠的看著。

年輕的五毒弟子站在那裏、微笑一點點在唇邊綻放,看他稍有氤氳的眼眸直勾勾盯著手心,眸底閃亮亮地、似映出遠在關外幻影裏的大漠。

日子還那麽長,他們還有大把的光陰,只要他還在,他便會好好收著,不去管那許多。阿離欣喜之餘將幾個破石頭當寶貝似的藏了起來,未曾透過冰冷的面具窺得唐門稍有回暖的冰雕之容。

曲玲瓏紮根揚州後便無暇再多管阿離,一則霄雲意圖收攏和精簡人員,二來近年唐廷混入了不少攪弄是非之人,別說生意比從前難做,私自傭兵屯糧的事雨後春筍一樣冒個不停,明著暗著都有人較勁。

偏偏朝堂有胡人外戚沆瀣一氣,天策與神策針鋒相對,各門派因江湖紛爭忙得焦頭爛額,對霄雲來說,沒有一紙官文或要不來大門大派的請帖與幫手,不少事和人便動不得。

揚州這看似太平的地方魚龍混雜,箍住了岸口和運河的往來通商,積攢了太多暗道,讓霄雲的好幾次徹查與清繳都無功而返。曲玲瓏正欲聽之任之、離開揚州,等時機成熟再回頭抓點,萬花谷卻來了回信,說不日將有弟子到揚州來。

回信的是那個做機甲很厲害、搗亂闖禍更厲害的沈朔,當年這個萬花出門游歷,沒少惹麻煩,但他多少是做了點事也幫了霄雲點忙,看在這個份上,曲玲瓏算是將信將疑暫時不走了。

深秋時節,天下看著似乎太平,阿離得令隔三差五在一堂藥鋪周圍晃悠,打著哈欠遠遠瞧著黎若大夫的賬本越堆越高,在樹葉落盡前候到了那個信裏提及的萬花。

這萬花與他差不多年紀,明明頂著張漂亮的笑臉卻讓人覺著十分冷漠,身邊還跟了個一身皓白的安靜道長,兩人如暮秋的一筆淡墨染上零星飄雪,讓沈寂已久的藥鋪又熱鬧起來。

阿離依然隱蔽地很好,看他在一堂藥鋪住了沒多久便接去了大部分門廳事務,每日跟著那個大夫師姐習歧黃之術,順帶被指派來指派去、忙的不可開交;再轉眼看另一處,那道長終日在院裏專註地練劍,一招一式全是中原的正經武學,只把阿離看得眼皮打架。

阿離耐著性子揉眼睛,然後在入夜後見萬花悄悄出門去碼頭查探、清點商船運貨,同行的是那個一只腳踩在暗閣的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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