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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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浪府外,萬千重層疊著的陣法齊齊閃光,各種充作陣眼的珍貴材料在蕭子白揮劍的那一瞬驟然爆裂:這些陣法不是困陣不是迷陣不是幻陣不是殺陣,它們的存在,只是為了增幅蕭子白的這一劍!

唐臨在這瞬間同時背生雙翼,無色的火焰在雙翼的尖端燃起,虛幻的羽狀冠翎浮現發頂,他漠然看著天空中兇狠咆哮著的怪魚,燦金色的眼眸裏全是殺意。唐臨伸手虛握,千裏之內風雲呼嘯,赤紅的火柱拔地而起,通天及地。

蕭子白的劍光撕裂怪魚腰際的剎那,唐臨手中的赤紅羽箭剛巧成型。

他自虛空中拉出火焰長弓,瞄準了那怪魚空洞的左目。

弓弦猛顫。

赤紅的羽箭在射出弓弦的瞬間驟然消失在空氣裏,下一刻出現時,已經深深紮進了怪魚的眼窩。怪魚痛得在半空中翻滾,腰間巨大的傷口處不斷有粉色的光華灑落,仿佛鮮血淋漓。

無數燕形傀儡自雲層間猛沖而上,它們爭先恐後地沖進怪魚的傷口中,奮力地撕攪起來。怪魚嘶嚎著拼命扭曲身體,想要把它們碾碎,可是那些細小的傀儡只輕飄飄沖進燈籠的縫隙之間,就輕易地躲開了那可怕的力道。

怪魚掙紮著吐出更多的濃粉色液體,那些液體組成了一顆巨大的液體圓球,怪魚使勁地蹭著那圓球,在上面掙紮著打滾。凡是被液體沾染到的傀儡都被腐蝕得分毫不剩,但在它來得及清理完所有的傀儡之前,蕭子白已經再度拔劍,而唐臨手中的第二支羽箭也已經成型。

他們沒有給它反應過來的機會。

一箭射右眼,一劍斬腰際,無數的火星從那魚周身的“鱗片”間爆裂濺出的同時,蕭子白的一劍輕飄飄地將怪魚斬成了兩截。

變成兩截的怪魚在半空中凝滯了片刻,炸碎成了漫天的煙花。

蕭子白握緊手中的劍,落在地上喘氣,唐臨翅膀一合,轉瞬間出現在他身邊,摟住了蕭子白的腰。看著半空中殘存的黑色鎖鏈,唐臨神情疑惑地問:“這條魚不像是化神的啊?”

殺起來……有一點過於輕易了。

蕭子白蹙起眉,看著那漸漸消散的黑色氣索,輕聲說:“也許是那個鎖鏈禁錮了它大部分的力量?”

“我倒是覺得它看著根本就沒和別人打過架。”唐臨搖搖頭:“也不知道它是為什麽被關在這裏的。”

他們隨口聊了幾句,就開始收拾起殘局來,唐臨還特地從附近的禦獸宗駐地裏叫了些化了人形的小妖,讓他們去安撫樂浪府中的民眾。

以樂浪府城為起點,禦獸宗與淩山劍宗也先後動了手,在這七十年內被判定與“胭脂—妖花”網絡有關的背後勢力,在三日之內全部被連根拔起。

天衍宗裏“凡人重鎮將在妖族肆虐下覆滅”的預言剛剛在宗派裏出現,那些“妖族”就已經被一鍋端了,這個消息也就被宗內的一些人當笑話似的傳到了禦獸宗的耳裏,又被孔六當成個笑話順手發給了唐臨。唐臨接到這“笑話”時卻沒有笑,相反地表情凝重。

“該來的還是來了。”唐臨喃喃道:“現在鋪了這麽久的路被阻住,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呢?”

他擡眼望著天際,眸中流光如金。

蕭子白從他的背後走來,吻了吻唐臨的耳垂。“怎麽了?”他側頭問,唐臨收斂了眼中神色,回頭笑道:“沒什麽,只是我師父發來了個笑話而已……不過看著一點都不好笑。”

“什麽笑話?”蕭子白不在意地拿起玉簡,唐臨想想他應該看不出什麽,也就任由他把玉簡貼上了自己的額頭。讀取玉簡內容的時間不過片刻,蕭子白很快就撇了撇嘴:“我也沒看出來有什麽好笑的。”唐臨給了他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伸手把玉簡拿了回去,他沒有註意到在自己低頭的瞬間,蕭子白的眼睛飛快地眨了眨。

在唐臨再度擡起頭來的時候,蕭子白已經恢覆了往常的神色,甚至很有些興致勃勃的味道。

“我們回去後,是時候該結婚了吧?”他興高采烈地問唐臨。唐臨沒想到他會提起這件事,難得地噎了一下後,思索了片刻說:“的確是到時候了,請帖好像都發了……但是我還不知道我們要在哪裏結?結婚的時候穿的衣服我也沒見過……這些你知道嗎?”

他擡起眼期待地看著蕭子白,蕭子白吭哧了一下,極其羞愧地說:“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兩個要結婚的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忽然間意識到這就是他們之前撒手不管的惡果:反正從訂婚開始,這倆主角就什麽都沒參與過,心大得就跟不是他們要結婚一樣。不是出門在外,就是閉關苦修,久而久之,自然也沒人跟他們說這些了。

“這樣不行!”蕭子白最終道:“好歹是我們結婚……該參與的還是得參與一下!”

唐臨默默點頭,兩人對視一眼,急匆匆地就趕回了自家師門。面對兩人的要求,無論是孔六還是淩山掌門,在訝異的同時紛紛點頭。

“還算是孺子可教。”

“知道為師父分擔壓力,為師心中甚慰。”

這答覆有些出乎意料,倆人在契約裏彼此一碰,都有些納悶。本來還在奇怪呢,結果一轉頭,倆人腦門上都壓下來一堆事,婚禮選址賓客安排婚服設計……甚至還有洞房裏床鋪枕頭的選材!

“這下終於知道我師父當時的意思了,結個婚而已,怎麽事情這麽多啊。”蕭子白無奈道,他的手上抱著高高一摞卷宗,裏面全是淩山劍宗過去曾辦過的婚禮舊例。

“你還好一些啊。”唐臨整只鳥都頹廢了,他趴在滿是灰塵的泛黃獸皮上,自己華麗的羽毛弄臟了都沒顧得上去管:“至少你那邊只有人族的儀式……我的長輩讓我把我們族內的婚禮儀式不露痕跡地融合進去,天知道要怎麽不露痕跡!從對著跳舞變成對著吃飯嗎!”

“其實對著吃飯也挺不錯的。”蕭子白違心地說,唐臨哼了一聲,提醒他道:“這可是一群人圍觀的婚禮,要是你打算大庭廣眾之下吃我,我就用火把你燎成蕭子黑。”

蕭子白忍不住笑了一下,差點沒註意把手裏高高摞起來的卷軸碰倒了:“什麽叫蕭子黑啊!”他笑著搖頭說,唐臨翻了個身,把毛茸茸的肚皮向上,翅膀大張著仰面平躺在獸皮上,一本正經地道:“你現在皮膚是白色的,所以叫蕭子白。等你的皮膚變黑了,自然就叫蕭子黑咯。”

“那你現在喜歡吃甜的,所以叫唐臨,等你喜歡吃酸的時候,是不是就要叫醋臨了?”

蕭子白反駁,唐臨晃晃爪子,提醒他:“沒有醋這個姓。”

蕭子白忍不住沖天翻了個白眼。

最後他們的婚禮還是由兩派中人策劃執行的,唐臨和蕭子白只選了些服飾啊地點啊之類,還沒等孔六和淩山掌門找他們“商量細節”,倆人已經有志一同地抱頭鼠竄了。

為了防止被抓壯丁,在婚禮還有三個月就要到來的時候,他們跑到了山外去“買微型洞天”,然後順便把中央大世界裏的各個仙家集市給游玩了個遍。不過洞天倒是也確實買了,還順便買了床榻鋪蓋桌椅花瓶,蕭子白還買了不少種子,說是要在洞天裏種些花草……誰知道他越買越多,最後這“一些花草”變成了一片花海。

本來蕭子白還打算在花海裏建一口小湖泊,他覺得萬千鮮花簇擁著湖水的畫面一定很美。唐臨沒有反駁他,但卻指出了“瑯嬛仙境裏的花海也是這樣的”,立刻就成功地打消了蕭子白的想法,也連帶著打消了他還沒說出口的、想要在花海中建一座小木屋的主意。

不過在樹林裏編一只大“鳥巢”卻是唐臨同意的,他倆還特地把樹林中空出一小塊地,建了座矮矮的土屋。蕭子白在土屋的墻根下種滿了花,用一些好看的石頭給窗戶做了裝飾,但在他打算往屋頂上種草時,唐臨忍無可忍地阻止了他:“屋頂上種草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綠油油的!”

蕭子白思考了數秒鐘後,同意了唐臨的話,徹底把“長草的屋頂”這一從小到大的設想打入了冷宮。

拋去這些小小的不如意的細節,整體來說,這座微型洞天他們還是非常滿意的。裏面有太陽真火造出的“太陽”,也有太陽精華做成的“月亮”,日升月落,四季更替;山河湖海,牧野星垂……這微型的洞天儼然是一個小小的世界了,如果不是面積太小,憑他們的財力(主要是蕭子白)也買不下來。

距離婚禮還有半個月的時候,他們啟程回了宗門。無論是禦獸宗還是淩山劍宗,都在喜氣洋洋地準備著這場婚禮,然而就是在這個時候,忽然有消息傳來——

“禦獸宗的唐臨,其實是一個妖怪。”

作者有話要說:

他的名字叫桃夭,桃之夭夭的桃夭。

那是輾轉翻過許多年後的前塵了。

樂浪府自古多水,多水的地方自然也多魚,這裏捕過的魚多得雨一打下來,連碼頭的地面上都泛著股腥氣。

樂浪府的魚千千萬萬,被捕到的魚也千千萬萬,所以桃夭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在千千萬萬的魚裏面,她獨獨挑中了它。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它也還是記得那一天。那一天陽光很好,風吹過樹梢,拂落了滿池的花瓣,粉色的桃花在微漾的水面上鋪陳開來,引得它好奇地浮上去,用魚嘴一下下地觸碰柔軟的花瓣。而她穿著一身粉白色的衣衫,懶懶地半倚著欄桿往池水裏看,這一看,就看到了那條正在滿池桃花間浮游的魚。

“我就要它啦。”她笑著,用細白的指尖指了指它,然後它就被人從水中撈了起來,連帶著被一起撈起來的,還有落在水面上的幾片粉色的桃花。

它被連桃花帶水一起傾在了雨過天青的瓷盆裏,她低著頭向它看來,手指輕輕撫過它滑膩的鱗片,擡出水面時,帶起了一片濕漉漉的桃花。

“就叫它桃夭吧。”她輕輕吹了一下那片被打濕的花瓣,發現沒有吹動,便輕輕地蹙了眉。不顧丫鬟的勸阻,她將沾著花瓣的手指含進口中,柳葉樣細長的眉便又舒展開來。她望著它,半含著笑,一字一頓地道:“桃之夭夭,爍爍其華。”

它在水底下驚慌地瞥著她的面目,只看見一片細瓷似的白,那是她的肌膚,比桃花更嬌嫩。

桃夭從此便成了她的魚,被健壯的仆婦搬去了她的深閨,就擱在鏤花窗邊,旁邊擺著插滿了桃花枝的桃花石瓶裏。她是那樣喜歡桃花,連帶著盛著它的瓷盆都被換做了粉色,瓶裏插著的桃花一瓣一瓣地落下來,它在粉色的瓷盆裏一圈圈游曳,泛著淡青的鱗片在成片的粉色裏這樣顯眼,它根本無處躲閃。

那樣粗糲的鱗,那樣刺人的鰭,那樣蠢笨的眼——而她撫過它鱗片的那只手指,比桃花更嬌嫩,比細瓷更潔白。

桃夭木呆呆地擺著尾巴,神不守舍。

她是養在深閨的小姐,多半並不知道怎樣養魚,每天都只用金釵的尾端,淺淺地挑上一點胭脂餵它。

它本是不吃胭脂的,然而在不吃胭脂就要餓死時,它也只能強迫自己習慣吃胭脂。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桃夭漸漸習慣了胭脂香甜的味道,而它在每次吞下那一小點胭脂時,都忍不住地註意到,在餵完它後,她會用尾指的指尖淺淺挑上一點胭脂,然後細細地抹在自己的唇間。

她的唇會是什麽樣的觸感?是不是比胭脂更香甜,比桃花更柔軟?

桃夭想著,又吞下一口胭脂,散逸著胭脂的水從它的口邊散開,漾成一抹繾綣的紅。

——它是魚妖,有靈性的魚妖,生為龍種,骨子裏帶著蛟龍的血脈。

它不是一只凡魚。

當她第一次在夢中看到他的身影時,他穿著一身青袍,眉目疏朗,笑意清淺,背後大片大片的桃花林美得炫目,那樣燦爛的美麗,而他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眸裏,只映著她的身影。

桃花的香氣與他身上淡淡的水氣纏綿著氤氳開來,她鼻尖嗅著那一點淺淡的香,擡頭看見他滾燙的眼神時,險些被那其中蘊含的炙熱溫度驚得一跳。而當他小心翼翼地撫上她的下頜,將她的下巴擡起時,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胸口處砰砰直撞,如同關著一只蠢蠢欲動的鹿。

他低下頭,慢慢地向她靠近,那火熱的眼神註視著她的面容,讓她感覺自己幾乎要化成水,胸腔裏關著的那頭鹿馬上就要掙出胸口來——

然後她便驚醒,額上一層細細的汗,心口處的那頭小鹿卻還在砰砰直撞。

她喝住了聽到動靜後想要進來的丫鬟與嬤嬤,跌跌撞撞地走到鏤花窗前,緩慢地吸著氣,雙手撐在桃花底的細瓷盆上,勉力地立穩了身子。

她低下頭,瓷盆中青鱗的魚正小圈小圈地游著,急急忙忙,看上去很有些驚慌。

一滴細小的汗珠從她的鼻尖滑下去,滴落在漂浮著幾片粉色桃花瓣的瓷盆裏,它小心地碰了碰那一圈圈漾開來的紋路,嘗出了她胭脂的味道。

自那一日開始,他便不時來夢中與她相會。

那大片大片的桃花林啊,是她從來不曾想象過的繁盛,夢裏的落花纏綿悱惻,夢醒後卻只有那池邊孤零零三株桃樹,襯著背後的黛瓦白墻,從前的美景,現在看著卻只覺荒涼。

四面墻,窄小得快讓她窒息,小橋流水都已經看遍,剩下的一切貧乏而空洞,荒涼透骨,索然無味。

她木然地坐在銅鏡邊,用尾指的指尖挑起胭脂抹在自己唇上。旁邊的瓷盆裏忽地傳來“嘩啦”一聲響,她轉頭望去,那魚青色的鱗片已然褪色成白,上面一絲淡淡的粉,如同胭脂。

“桃夭……”她低低地道,原本只是隨意起著的名兒,這一刻突然被她賦予了某種更覆雜更豐盈的含義。

桃之夭夭,爍爍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宜其……室家。

他入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一次次地,他吻著她的唇,吸吮著唇上的香甜,嘶啞著嗓子喚她“小姐”。等她醒來,卻只能若有所失地抿著唇瓣,反覆地給自己的唇塗上嫣紅的胭脂,連自己的手指劃過唇邊的感覺,都令她無來由地心顫。

她的生命本來只是四面墻裏孤零零生長著的一株桃花,而他卻突然地闖入,給了她一段最綺麗的韶華。

小姐。

他這樣喚她,青色的衣袍已換做了白衫,滿樹桃花一瓣一瓣墜在衣上,他伸手折下一枝桃花,插在她的發間。

睜開眼他就消失了,而入了夢他常常在,時間一天天過去,她越來越貪睡。

她的變化終於驚動了家人,他們憂心忡忡地說她病了——也許吧,也許她真的病了。只是她的病,大夫治不好,道士治不好,唯有他是良藥。

她再不曾去過水池邊,整日都只在鏤花窗前枯坐,而那尾漸漸變成透粉的魚就在她旁邊的瓷盆裏游曳著,一圈一圈,如同她空洞而蒼白的流年。

它想,她好久不曾笑過了。

他愈發努力地在夢中想著法子逗她,她抿著唇小聲地笑,然而夢醒後,她依舊整日枯坐,如鮮妍的桃花失了水分般一日日幹癟枯萎下來。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麽,然而他給不了。

……就算體內流淌著蛟龍的血脈,它也依舊只是一尾魚。修行千載,積德行善,才可化為真龍,而它如今才五百歲,她無論如何也等不到下一個五百年。

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

終於有一天,他對她說:“我以後不再來了。”

“為什麽?”她驚慌地拉住他,他沈默半晌,只道:“我不能誤了你。”

她苦苦地求他留下,而他決絕地甩開她的手——她驟然自夢中醒來,頭頂還是桃花爍爍的帳幔。她盯著帳幔頂部葳蕤的桃花枝葉,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被子裏,低低地哭了起來。在她的哭聲中,瓷盆裏透粉色的魚慢慢地在水裏停下來,尾巴一擺一擺,嘴巴無聲地張合著,卻只是沈默。

只是沈默。

她的病漸漸地好了,不再貪睡,人卻依舊地瘦著,如同桃樹枯瘦嶙峋的枝幹。爹娘生怕她再出事,匆匆忙忙地把她嫁了出去,對方是好人家,三代綿延的武勳,他們幾乎將半個家底都陪嫁了過去。她出嫁那日,一擡擡嫁妝流水似地從家門口擡出去,她鳳冠霞帔地上了八擡大轎,而桃夭沒有被她帶走。

她的爹娘吩咐了下人好好照料它,在他們眼裏,它是他們嬌女心愛的玩寵。專管餵魚的小廝換了無數種魚食餵它,它卻都不理不睬,把可憐的小廝急得幾乎要上吊時,才終於有曾伺候過小姐的丫鬟小心地對他提了一句:“小姐當初餵它時,用的都是胭脂。”

除了她餵它的那種胭脂,它再不吃別的。

日子一天天流水樣地淌過去,它的鱗片看上去已經完全像是桃花。桃之夭夭,爍爍其華,它只想保佑她。

她的生命終會在它的生命中雕零,就像是桃花終究會落,它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一點,然而它心中知曉,這一天終究會來。

只是它從沒有想過,這一天會來得這麽突然。

她是渾身是血地被人裝在車上送回來的,仆婦們擡著車把她送進了二道門時,她還沒有咽氣。

陪嫁的丫鬟哭著說,姑爺喝醉酒,要小姐和他的摯友同房,小姐不願,姑爺就拿起傳了三輩兒的寶刀,狠狠地往小姐的身上砍……

它聽得渾身發冷,臥在粉紅底的細瓷盆中,它吐出自己瑩瑩生光的魚珠。這顆珠子隨著它一同出生,如今算算已經溫養了五百年,只要再養五百年,這珠子就能化作龍珠,而它也能脫胎換骨、化作蛟龍。

而現在它只想著用它救人。

這一顆被它吞在腹內用精血靈氣溫養了五百年的魚珠啊,雖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但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

然而等到它看見她時,她卻已經連這最後一口氣都沒了。

她躺在那兒,粉色的裙褂被血浸透,細瓷樣的肌膚上傷口縱橫猙獰,曾經一遍遍塗過胭脂的唇上此刻毫無血色,記憶裏嬌艷如桃花的人就這樣躺在它面前,蒼白脆弱得像一張紙。

她的爹娘老淚縱橫地問丫鬟她有沒有遺言,丫鬟抽噎了很久,才終於斷斷續續地說:“小姐……小姐說……她不想死……她還不知道……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那瞬間猶如一道閃電當頭而過,它全身剎那間麻木。

別人都以為她說的是那害死她的罪魁,只有它知道,她說的是他,與她在夢裏夜夜相會的那個他。

……他確確實實,直到最後,都還沒有告訴過她,他叫什麽名字。

“桃夭,我叫桃夭。”他低聲說,從那細瓷盆子裏慢慢站起來。不顧周圍人們驚恐的眼神,他溫柔地環抱住她,如同在夢裏曾做過千百次的那樣。

忽地震天裏一聲霹靂,瓢潑大雨嘩然而落。

樂浪府志載:辛卯年四月十六夜,本晴朗無雲,忽聞霹靂驚響,雷雨大作,洪水隨之驟起,府城西北角盡沒。然生民多無恙,唯通陽伯、安樂伯兩家盡數殞身,屍骨無存。

他知道他再也化不成龍,殺生害命,墮入魔道,五百年修行一朝成灰。

他以為他會嘶嗥會咆哮會哭泣會怒吼,但事實上他只是沈默,他沈默著在洪水中翻騰,修出了半截的蛟尾橫掃,翻起千尺濁浪。心底的魔念破土而出,在他的額上生出一支猙獰獨角,身上那粉色的鱗片還帶著桃花的顏色,而那桃花卻已不在。

原來半蛟竟已經有了這樣大的本領,他肆意地翻覆雲雨,毫不留情地淹沒了那些哭喊著的凡人。

他,他們,全都是害死她的兇手。

在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抱著她的屍體,在那三株花葉落盡的桃樹下站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啟程,一路往梧桐樹下去,拋下了身為龍裔的驕傲,他跪在朱雀面前,求他救一救他懷中的女人。

梧桐樹上的巨鳥緩聲開口,聲音悅耳而疲倦:“我可以讓她活過來。”

“但首先,我要你的眼睛。”

他毫不猶豫地答應,直接挖下了自己的眼眸。那一雙龍睛神光湛然,是他少有的修成了的龍體,但為了她,這又有什麽關系。

煌煌巨鳥無聲地化作人形,從地上拾起那兩只滴溜溜打著轉的球體,修長的眼尾挑起來,他把玩著手中的眼球,慢條斯理地說:“然後,我要你奉我為主。”

他答應了,然後作為威懾沈睡在樂浪府底,一睡就是三千年。然而三千年後,他突然發現,她連屍骨都已經消散了。

“你騙我!”他憤怒地大吼,毫不猶豫地背棄了契約:“朱雀——你這個騙子,你騙我!”

他根本就不能覆活她!

他是個騙子!騙子!

然而當初簽下的那契約卻化作黑索,狠狠地鎖住了他的脊骨,他痛得翻滾,契約卻毫不留情,深深刺入了他的腦髓。

……自那天開始,他再也記不得她了,甚至他再也記不得自己。

他只記得桃花,胭脂,和滿天滿眼的粉色。

他記得他叫桃夭。

桃之夭夭的桃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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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桃夭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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