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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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別再找我了。”蕭子白這麽對唐臨說。

唐臨剛剛還不自覺彎起的唇頓時抿得平了,他想也不想地就要把靈識撤回去,蕭子白的神念卻急急地從後面趕了來,一邊纏住他一邊說:“你一找我,我就忍不住想回應你,可是我又知道一旦回應了你,我根本就不可能有心思繼續閉關了……你知道的,我師父讓我閉關到結丹再出來!”

他的神念小心翼翼地繞著唐臨探過去的靈識打轉,唐臨頓了頓,問他:“……你還沒結丹?”

“沒有。”蕭子白心裏的沮喪透過契約把唐臨的識海染成了一片灰藍,他小心翼翼地碰碰唐臨,感受到唐臨的修為後,他沮喪的情緒一下子變成了欣喜:“你結丹了!!!”

“……嗯。”擔心自己可能不知不覺地打擊到了蕭子白的自信心,唐臨不自在地把自己的神識往後縮了縮:“其實我進入秘境前就已經有了足夠的積累,只是一時間沒有找到那個門檻而已。”

他的意思其實是想說“我之前就已經快結丹了,不像你當初還只是築基三重天,結成丹的速度比你快也是正常的,所以你不要沮喪。”

一個曲裏拐彎還沒有摸到點上的安慰。

蕭子白卻顯然聽明白了,他溫柔地用自己的神念貼了貼唐臨的,輕聲說:“我知道。”

唐臨便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只能悶悶地應了聲嗯。沈默了一會兒,蕭子白戀戀不舍地將神念伸過來,在唐臨的靈識上點了點:“我走啦。”

“快去閉關吧。”唐臨催他走,等到蕭子白當真一步三回頭地去了,他獨個兒看著空蕩蕩一片的識海,又徒然感覺到了一種難言的冷清。

他坐在竹榻上發呆了半晌,最終還是決定出去逛一逛,伸手剛將房間的門給推開,唐臨就看見天際遠遠一道流光飛來。那流光越飛越近,轉眼就飛到了唐臨的面前,定睛看卻是一把眼熟極了的牛角梳,梳子上結著些冰系靈力的雪白紋理,上面還結結實實綁著個小包袱。

唐臨默然片刻,伸手把那小包袱取下來,打開看卻是一枝紅艷艷的桃花,旁邊還擺著疊桃花糕,薄薄一張紙箋壓在桃花下,被桃花糕上的油漬染了半個邊角。

總算不是烤兔子了。

唐臨輕輕地笑起來,他拿起那枝桃花看了看,走出門去把桃花插在了窗前,伸指點點它的花瓣。一道綠光自唐臨的指尖閃過,桃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抽枝生葉,不多時已長成一棵茂盛的樹。唐臨擡起頭,正逢一陣微風吹過,滿樹的桃花隨之輕擺,如雨的粉色花瓣墜下來,唐臨捉住了幾片,回房翻出張雪花箋,仔細把花瓣一片片粘在了信紙上,還粘做桃花模樣。

想在紙箋上寫點什麽又遲疑,轉過去看了看那張隨著桃花寄來的紙箋,卻見上面寫的是“聊寄一枝春”。

拈起塊桃花糕來咬了一口,唐臨思索片刻,誠實地提筆寫上“現在是冬天”。

在房間裏左右轉了轉,一時間不知道該拿什麽回禮,想寄點山楂又覺得老套,幹脆出了門尋了些小妖,討了一滿罐的月光回來。裝在梳子上放好後,又覺得有些單薄,幹脆找了只儲物袋,在裏面塞了些楊梅枇杷之類酸甜口的水果後,又撿了張紙箋,寫上“贈君清輝夜”,連同之前的那張放在一處,一起壓在罐子下,給蕭子白寄了回去。

蕭子白收到回信的時候還是白日,看著滿罐的瑩白月光,他幹脆進了閉關的石室裏,閉緊了屋門將那縷月光放出來。石室裏並無燭火,關閉了聚光的法陣後便是一片黑暗,清清朗朗的月光放出來後,果然是一室清輝。

在這滿室浮動的輝光裏,他終於開始了閉關。

唐臨在禦獸宗裏等待了三日夜,見再沒有信來,便知道蕭子白這回是真的閉了關。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決定給自己找個事情做,好把註意力盡快轉移開。

悶頭苦修是做不得了,萬一他苦修的時候蕭子白出了關,來尋他時他卻在閉關,結果蕭子白找不到人沒事幹,也回去閉關苦修,等他出關時,蕭子白卻在閉關……這樣一個出關,一個閉關,如此循環下去,想想就很迷。

他左思右想,最終想起了秘境裏那兩只奇怪的妖寵。

“它們的手上……似乎有一塊獸王令?”一想到這條,唐臨不由得慢慢皺起眉。想起獸王令來歷可疑,他便再也坐不下去,直接去找了孔六,敲開了門卻意外地發現孔六竟然不在,房間裏只有一個玄寧。

“你師父他去種樹了。”玄寧註意到唐臨眼中的疑惑,抓了一把瓜子給他,對他解釋道:“你當初帶回來的那只玉盒裏裝著的都是草木種子,當初碧靈二人死守洞天不退,也是為了要護住玉盒……那些易開靈智的草木族類大部分在兩族之戰時死絕了,玉盒裏裝著的那些是最後的一點血脈,放在碧靈洞天內是為了蘊養靈氣,哪知道……”

他嘆一口氣,手上將一枚瓜子硬生生捏散了:“也不知道人族是怎麽得的消息。”

玄寧搖搖頭,不再繼續往下講了,唐臨手裏捧著把瓜子,將眉頭蹙得更緊:“我總覺得這裏面不對勁。”

“不對勁是自然的。”玄寧磕了個瓜子,手指節敲了敲桌板:“只是現在才發覺出不對勁又有什麽用?死了的妖皇骨頭都化成灰了。”

“……我在碧靈洞天裏遇到了兩個妖寵,他們手上有獸王令。”唐臨輕聲道,玄寧聽了一呆,追問他:“你可看清了那獸王令上刻的是何圖樣?”

唐臨細想一回,還是搖了頭:“並不曾看清,只記得上面發的是綠光。”

“綠光?”玄寧停了抓瓜子的手,沈吟著道:“若真的是綠光……大概便是木屬一族的獸王令吧。”

“只是木族的獸王令緣何落在了他們的手上?木族在兩族之戰時已近絕滅,如今還活著的草木妖不過寥寥,早就不成氣候,當年的木族族長連屍骨都沒能留下……”聽玄寧這麽說著,唐臨便越發覺得這裏面有問題。

他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只狐貍來,便問玄寧:“師娘能感覺到狐族那些的血脈後裔嗎?”

玄寧一時間沒弄懂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來,但還是如實說了個“是”,緊跟著又苦笑:“不過你也知道,狐族做了妖寵的太多,我一般是不會去感應這些的。”

想也知道這感覺有多膈應人。眼看著自家後輩多起來,結果一個個都是別人懷裏的妖寵,玄寧初時還想著大海撈針地總能尋到幾個,結果十個裏倒有十個都是心甘情願地去做那人族的愛物,整天價眼睛裏只盯著自家“主人”後院的幾寸方圓,七竅玲瓏心盤算的是東風壓倒西風,一身修為大半靠雙修小半靠藥物……

想到這玄寧便又嘆了口氣,想著妖族大概是再不能興盛了,唐臨看他臉色不對,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路:“那兩個碧靈洞天裏拿著獸王令的妖寵,其中便有一個是狐貍。”

“他們話間曾提到過‘主人’,想來‘主人’麾下不會只有一只狐貍。還請師娘幫我感應一下哪些地方有狐妖,我一個個尋訪過去,看看是否會有什麽線索。”

玄寧一聽便搖了頭:“這哪裏能行。狐族太多,有狐貍妖寵的修士更不少,你這麽一個個尋訪哪裏能找得到?這比大海撈針還不如。”

唐臨卻是有些把握的。他天生對各屬性靈力的親密程度遠超旁人,只要他願意,方圓幾十裏地的動靜情形俱都在他胸中。玄寧先還不信,等唐臨閉了眼把十裏外兩只兔兒精在山崖上打洞的事情說出來後,他將信將疑地指了只鴿子去探看過一回,發現唐臨連那洞穴周圍的青苔都說得清楚,這才松了口,叫唐臨拿了張地圖來給他。

然後玄寧持了一支毛筆,飽飽蘸上濃墨,深吸一口氣後將那毛筆舞成了一團墨風。唐臨眼看著墨點四下裏紛飛,把那張地圖幾乎沾了個透,頓時目瞪口呆,但仍是抱著一線希望問:“沒沾上墨的地方便是了?”

玄寧收了筆,對著他搖搖指頭:“沾上墨的地方,全部。”

唐臨:……

果然是大海撈針啊!

捧著那地圖暈暈乎乎地出了門,沒走幾步卻有只小蜜蜂飛過來,同唐臨說黃樂山正尋他。唐臨靈識一掃發現廣場上停著的浮空飛梭不見了,立刻就猜到是黃樂山治好了阿冬,當下化成了大鳥就要往那邊飛,才拍了兩下翅膀又折回來,給了那傳話的小蜜蜂一塊飴糖。

小蜜蜂歡歡喜喜地頂著那飴糖回去,卻不料半路上就被一只饞嘴的貓妖搶了走,氣得他修成尾針後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到那貓妖腦瓜頂上狠紮了一下,結果貓妖的腦門兒腫的包足足有西瓜大,倒成了禦獸宗裏好一段時間的笑柄。

唐臨卻是對這些毫不知情,他帶著地圖飛去了黃樂山處一趟,出來時就化了人形,手裏卷著地圖,小臂上纏著根碧玉般通透的細細藤蔓。

“我還以為你會是樹妖,結果本體居然是藤蔓麽?”唐臨對著阿冬笑,阿冬朝著他擺擺葉子,卻是一句話沒說——倒不是他不想說,只是他說不成。得了木靈心、重塑了身體,阿冬現在便和剛開了靈智的普通藤蔓無異,只血脈等階高些、靈智也稍高些罷了。

知道阿冬說不成話,唐臨也不多逗他,只囑咐他仔細纏好,又回去和玄寧說了一聲,便離了禦獸宗往山下去了。

說是去找狐妖,實際上帶著阿冬逛街看風景才是正經。唐臨也知道那線索不是一時半刻能找到的,便也沒抱著多大希望,只一路帶著阿冬逛過去,看見什麽新奇的便買下來。只那些細巧糕點、精致小菜阿冬都吃不進口,全祭了唐臨的五臟廟,只酒水果汁之類阿冬還能嘗一嘗。

這一日恰逢他們到得河倉府,阿冬饞了酒喝,唐臨在街角發現了一家酒館,便走進去隨意點了一壺酒配幾盤小菜,坐在角落裏等著上菜,結果酒菜剛剛送上來,唐臨便先自皺了眉。

那小菜並沒有什麽特別,酒壺卻是純然透明,透過渾圓的瓶肚,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一朵艷粉色的桃花正浸沒在酒液裏緩慢地旋轉。唐臨藏在靴中的腳趾慢慢地蜷緊了,他將酒倒出半碗,輕輕一嗅,低了頭對著袖中的阿冬說:“妖氣。”

阿冬聽了,伸出片翠葉拍拍他手腕,慢吞吞自唐臨袖中探出半截身子,往那清澈的酒水中一浸,擡起藤蔓的尖端沖著唐臨點了點,又將翠葉搖了搖。

唐臨抿著唇伸指在酒水中一湛,滴了一滴在唇上,咂咂嘴對阿冬嘆息:“……確實還有怨氣。”

這事情便有些不太對勁。唐臨悄悄掃了掃周圍,不出所料地看見這酒樓之中,每一桌上都擺著同樣一個透明酒瓶,只是其中浸泡的東西略有不同。有桃花,有梨花,有杏花,有茶花,各各春色看上去甚是好看,但無一例外地,都帶著淡淡的妖氣和縈繞不去的怨氣。

眼看著店小二端著菜側了身從廚房裏出來,阿冬便咻地縮回了唐臨袖裏。唐臨拿起筷子,夾了片糖沾蘋果慢慢吃了,眼角餘光卻綴在那小二身後,微風無聲地自酒館中拂過,帶回來的消息卻更加讓唐臨皺眉:這酒館裏從客人到掌櫃,一個不拉地竟全是凡人!

妖力和怨氣從哪裏來?唐臨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原文裏有此一出,但思索了半日,卻回想起了一個重要的事情。

——原文裏的“阿玄”之所以那麽快就被認定為“滅世之妖”,是因為天衍宗之前便做出了數個預言,說某些凡人的重鎮將在妖族的肆虐下覆滅。本來沒人信他們,誰不知妖族早已成昨日黃花?結果沒過得幾日,不信預言的人便都讓傳來的消息給打了臉:一日之間,中央大世界中的凡人城鎮被突現的妖族連滅三府!

唐臨不記得河倉府在不在那三府之內了,但河倉府水土肥沃,人煙繁密,顧名思義份屬糧倉。雖然這世界裏並沒有什麽“河倉一熟天下足”的民諺流傳出來,但卻也是相差無幾了。每年河倉一地之糧,便足以支撐大半中原所需,河倉水土之肥沃由此可見一斑。

如果那“妖族連滅三府”的事件本身就是一個陰謀,河倉府被盯上也是理所應當。只是唐臨再沒想到,自己出來找那“主人”沒找到,卻意外地找到了個天大的陷阱。

以數府之地為引,不惜葬無數生靈,最終卻只為了往他這個“滅世之妖”身上潑臟水,這手筆實在是太大了。“滅世之妖”究竟有什麽重要,要這樣不惜代價地把他逼上絕路?

如果唐臨沒記錯,此時離“滅世之妖”的事件爆發還足足有數百年,假若這一系列事件都是人為操控的陰謀,其背後黑手的埋伏該有多深?唐臨不能細想,只一想便不由得汗毛倒豎。

他扔下些碎銀子,帶著阿冬匆匆出了城,想著回禦獸宗一趟叫些幫手。路還沒飛到一半,久無動靜的契約那頭卻傳來了蕭子白的聲音。

他終於,結成金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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