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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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山劍宗用來送他們去往碧靈秘境的法寶,是一艘極高大的星河梭,足足有峰頭大小,形狀類似棗核而極大,巍峨的梭體在下方的雲層處投下了一片廣袤的陰影。唐臨登上星河梭時頗有些恍惚,一瞬間以為自己登上的是座航母,直到在人群中瞥見了蕭子白的身影,他才略略地安下心來,隨意揀了處嵌著琉璃窗的地方半靠著。

包括蕭子白在內,二十名金丹期以下的淩山弟子陸陸續續地上了星河梭,他們都是被選中將往碧靈秘境一行的弟子。築基一共十二重天,除了蕭子白外其他的弟子中修為最低的,都至少有著築基八、九重的修為,唯有蕭子白一個,明面上的修為甚至還不到築基三重。

——就連這,都是他在這幾日裏匆匆“突破”的,上這星河梭前不久,蕭子白還是個築基期都不到的練氣修士。

雖然說碧靈秘境並沒有設置可進入的修為下限,但一般選人都是挨著上面那層線的,越接近金丹的修士越受歡迎,蕭子白這築基三層的修為簡直是突破史上新低。盡管礙於蕭子白“大師兄”的身份,沒人直說些什麽,但態度上總透著股敬而遠之的味道。

也難怪了。蕭子白這些年來接觸的泰半是新入門沒多久的練氣弟子,他自己明面上的修為又低,星河梭上的這些人自然是看不上他的。他們要麽是早早入了門,要麽是飛快地築了基,各有依仗,如何看得上蕭子白這個入門晚築基慢的。

唐臨在旁邊看出這一群人對待蕭子白時看似熱絡其實疏遠的態度,心中忍不住冷笑連連,蕭子白自己倒是安之若素,還能時不時地分出份心神來,用眼神去偷瞄唐臨。

他自以為動作做得隱蔽,奈何風屬靈力在唐臨的耳邊只悄悄一轉,就把蕭子白的行為給暴露了個徹底。

感受著蕭子白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唐臨一時間啼笑皆非,針對那些淩山弟子們的怒氣就這樣被蕭子白的偷窺給打沒了。他搖搖頭,將袍袖一拂,帶著肩上的大鳥轉身走到了一邊。

他這麽一換位置,從蕭子白的角度就再看不到他了,哪怕再怎麽努力伸頭,也看不見唐臨的一絲頭發邊。

唐臨忍著笑,感受著蕭子白心中傳來的委屈幽怨,終於大發慈悲地斜出來半邊身子,懶懶地靠在窗弦處,好讓蕭子白能夠“不動聲色”地偷瞄到自己。

在蕭子白的頻頻側顧下,唐臨愉快地半勾起唇,惑人的唇色驟然間鮮活起來,看上去更加像個妖孽了。

蕭子白的臉先是悄悄紅了,待看到旁人也紛紛對著唐臨的容色側目時,他的臉又漸漸地白了。短短的時間裏,蕭子白就從寒冰白玉變成血紅瑪瑙又變成寒冰白玉,唐臨的笑意於是更深了些,他拍拍肩頭,肩膀上的那只華羽大鳥便無聲地展翅飛起。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那只曳著長長尾羽的鳥兒輕盈地落在了蕭子白的胳膊上,揚起自己修長的脖頸,親昵地蹭了蹭蕭子白的臉。

蕭子白下意識地伸手去撫“團子”背上光滑的翎羽,撫了兩下又反應過來,詫然地望向唐臨,唐臨拍拍手,從儲物袋裏掏出罐糖漬山楂來遠遠地丟給他。看蕭子白伸手接住了,唐臨才笑吟吟道:“給你嘗嘗,這山楂挺好吃的。”想了想,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沒冰糖葫蘆好吃。”

冰糖葫蘆?蕭子白茫然地想:那冰糖葫蘆不是被團子給吃了嗎……咦,等等,莫非!

他急急地擡頭望向唐臨,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唐臨卻笑著對蕭子白眨眨眼,徑直地轉過身去瀟瀟灑灑的走了,連個提問的機會也不給他,只遙遙對他傳音道:“等會我來找你。”

蕭子白耳根處的紅色一下子蔓延到了整個臉頰。

唐臨!要來!找他!

蕭子白歡喜得整個人都要爆炸了,唐臨卻又在此刻適時地補充了句:“……我去找你接團子。”

——蕭子白呲兒地炸成了只啞炮。

唐臨悶笑著走遠了,到分配給自己的那間屋子裏坐了下來,似乎是在等著星河梭啟動,主要意識卻已經轉移到了“團子”的身上。

他站在蕭子白的肩膀上,眼看著蕭子白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最後定格成了淡淡的緋色。

蕭子白抱著那罐子糖漬山楂,完全沒在意周圍一圈人各色各樣打量自己的眼光,自顧自揉了揉唐臨的脖頸,對著他笑道:“團子,回房去幫我選一件衣服吧。”

說完後他就走了,身後粘滿了其他人八卦的眼神。

淩山劍宗這次前往碧靈秘境的人並不多,也就這麽寥寥數十人,因此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他們在這星河梭上足足待了半日,才等到帶隊的吳長老姍姍來遲。

待到吳長老終於也上了星河梭後,這小山一般的星河梭便迫不及待劃破雲海,以一種相對於它的巨大而言極快的速度傲然前行。身後途經的雲層全都被撕得粉碎,星河梭後方雲霧繚繞的半空中,淩山半截殘峰若隱若現。

唐臨站在蕭子白的房間裏,瞥了一眼琉璃窗裏,清楚地看見了淩山那半掛垂天的瀑布。他看到這瀑布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蕭子白,他悄悄地瞟了瞟對方:這傻蛋正在屋裏左一件右一件地換衣服。

他已經在那換了將近一天了,整個房間裏可以說是一片狼藉,價值數個下等法寶的衣衫也好,他之前的那些材質較差的普通袍服也罷,全都混亂地一件件攤在榻上,把所有空餘的地方全都占滿了。

然而這麽多衣服裏蕭子白卻沒找到一件滿意的,似乎可選擇的衣服很多,他便越加地舉棋不定,忍不住反覆斟酌。

白色的他穿著特別合適,但他在唐臨面前好像老是穿著白衣,唐臨會不會已經看得煩了?淡黃的這件穿在身上很精神,可有些略微輕佻了,會不會讓自己看上去不夠可靠?這件黑色的看著端莊,但自己現在年紀太輕,穿著會不會顯得老氣?

他焦灼地扒拉著那些衣服,只覺得每一件都不滿意。

被落在一邊的唐臨非常地不開心:他好像已經被忽視掉很久了。他拍拍翅膀,在蕭子白的旁邊飛啊飛,不斷地把自己長長的尾羽在蕭子白的眼前晃來晃去,但是好像並沒有什麽效果:蕭子白依舊在那裏對著一床衣服,繼續地舉棋不定、反覆斟酌。

於是他憤怒地哢噠了一下喙,回到人身中站直了身子,走出房間去,決定不管蕭子白,自己參觀一下星河梭。

平心而論,唐臨其實真的對星河梭蠻好奇的,原文裏曾提到過,這是修真者們穿梭世界時最常用的法寶。這個小說形成的世界——或者說是位面——總共由三千零一個世界組成,兩千小世界,一千大世界,還有一個中央界,淩山劍宗與禦獸宗都位於中央界中,碧靈秘境則位於三千小世界的青泉界內,他們此番從中央界前往青泉界,中間要途徑數個不同的大小世界,算是一趟較為漫長的旅途了,青靈秘境對修真者們的吸引力也由此可見一斑。

唐臨慢慢地在星河梭內走著,想象著自己正行走在航天火箭裏。他四周的墻壁地板都是暗沈顏色的,上面隱隱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看上去仿如星河般燦爛——這大概就是星河梭名稱的來歷?

唐臨好奇地上下打量著星河梭的材質:看著像是某種金屬,觸手冷硬,似乎是極為堅固,有那麽幾個瞬間,他有一種吐出火來燒燒看的沖動。但在估算了下星河梭的價值,又看了眼自己兜裏的靈石後,唐臨還是很明智地按耐下了這股沖動。

“以後找點別的東西燒燒吧。”唐臨想著,溜溜達達地把整個星河梭逛了個遍,他有意無意地放慢了速度,時不時地轉回“團子”上看蕭子白一眼,然而這個過程中蕭子白一心撲在衣服上,完全沒來找他。

唐臨更加不開心了。

他將人身送回屋子,整只鳥趴在蕭子白的那堆衣服上滾來滾去,試圖讓蕭子白註意到自己,然而蕭子白只對他說了句“別鬧”,就繼續努力地各種試衣服了。

試著試著,還時不時地問唐臨一句:“我看上去怎麽樣?”

唐臨真想一口火吐過去把他那些衣服都燒了。

然而蕭子白卻不知道唐臨內心的哀怨,依然在那裏努力打理著自己。翻來覆去地試穿了許久,無意間瞥見了唐臨蔫蔫垂下的尾羽,蕭子白這才終於想起來房間裏還有只鳥需要他的安撫,他擡頭看了一眼唐臨,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溫柔地揉了把唐臨頭頂的翎羽,開口卻還是:“團子,你說你的主人什麽時候會過來呢?”

你剛剛得罪了他!他永遠都不會過來了!唐臨怒氣沖沖地想,他半垂著眼皮把頭別過去,理都不理蕭子白。

蕭子白好聲好氣地揉了他一會兒,唐臨還是固執地扭過頭去不理他,蕭子白見此瞇了瞇眼,把唐臨扒拉起來就開始撓他的肚皮。

唐臨被撓得又癢又羞,躲了半天也躲不開蕭子白的魔爪,最後氣急了,幹脆用自己的腦袋狠狠磕了蕭子白一下。他嗑得一點都不用力,還特意壓低了喙免得傷到他,蕭子白卻還是“唉喲”了一聲,側著身子斜斜摔倒在榻上的那堆衣服裏。

……自己是不是撞傷他了?唐臨一驚,立刻撲過去想去看看他的額頭,不提防早有準備被蕭子白一把抱住,用力在額頭上親了一口。

“別生氣了,團子,原諒我?”蕭子白抱著他笑意盈盈地說。他固然不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什麽特別,猝不及防地被親了一下的唐臨卻驚得整只鳥都木了。

他暈暈乎乎地在原地呆滯了數秒,下一刻,蕭子白的懷裏“騰”地冒起了一團火焰。

唐臨著了,整只鳥變成了一團燦爛的火球。

蕭子白被懷中突然冒起的火光給嚇了一跳,但他的第一反應卻並不是遠離火源,而是一把扯起榻上離自己最近的衣服,想也不想地努力拍打唐臨身上的火。幾下之後,那件價值數個下品法寶的昂貴衣服完全已經給拍成了一團火球。等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是修真者可以用法術滅火時,唐臨已經從暈眩的狀態中恢覆過來,自己一口氣把那些火焰給吸回了腹中。

眼看見浴火之後的唐臨依然毫發未損,蕭子白方才暗暗地松了口氣,然後他總算發覺了自己是用的那衣服拍火,仔細看看,可憐的衣服已經被燒得只剩下幾片殘布了。

……這燒掉的可都是靈石啊。

唐臨看見那殘布,很為蕭子白的荷包心疼,然而蕭子白卻只將那破布一扔,抱住唐臨如釋重負地道:“太好了,團子你沒事!”接著他頓了頓,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又忘記你不怕火了。”

“不過你怎麽突然就著了呢,我剛剛真的被嚇到了。”放松了之後蕭子白忍不住對唐臨抱怨了句,唐臨卻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道:還不是你剛剛那口親的!

他憤憤地一拍翅膀,惱羞成怒地飛走了,留下蕭子白在原地茫然了數秒後,才恍然大悟地跑出房門去追,此刻又哪裏還能追得上,唐臨一早就飛得沒影了。

第二天蕭子白出門去找唐臨時,便多少帶了些忐忑。

他出門前猶豫了很久,從層層箱奩中取出來一只小巧精致的錦盒,蕭子白伸手將錦盒翻開,盒內卻只裝著一只普普通通的發帶。

這是那天唐臨贈給他的發帶。

唐臨當時是讓他以此束發,免得讓團子再啄了去,但他得了發帶後卻鬼使神差地沒有用,而是帶回房內,好生存放了起來。

蕭子白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發帶細細的紋理,心中很有些遲疑不定:他要不要束上這發帶去見唐臨呢?這樣做的會不會太明顯了一點……可是唐臨都給他送了儲物袋來,這是不是說明了些什麽……

一想到那一點點“他也喜歡我”的可能,蕭子白一瞬間被那種虛幻的幸福感滿足得說不出話來,但很快,他就殘忍地打破了自己的幻想,告誡自己道:“別多想,說不定這儲物袋是團子偷來給你的。”

的的確確,沒有人能證明這儲物袋一定是唐臨送的,蕭子白從頭到尾都只是猜測罷了,拿不出任何確實的正劇來。但鬼使神差地,他猶豫著猶豫著,最終還是拿起了那條觸手細膩的發帶,束起了自己一慣披散的墨發。

試一試吧。蕭子白想,試一試也許還有機會,不去試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這麽想著,蕭子白換上了當初和團子一起去買的昂貴的衣服。

唐臨在看見蕭子白遠遠走來時很有幾分驚艷。不得不說上一句人靠衣裝,蕭子白穿上那身價值好幾個下品法寶的衣服後,本就如玉的面容被襯得更加淩然若仙,但想想自己之前被他忽視的經歷,唐臨硬生生地壓下了欣賞美人的沖動,硬起心腸冷冷地望向他。

雖說是“冷冷”地望,但唐臨一眼看見蕭子白束起頭發時用的那條眼熟的發帶,仍然忍不住輕微地勾了勾唇。

只是淺淺地一勾而已,卻依舊被蕭子白敏銳地發現了,他回應似的對唐臨挑了挑眉。蕭子白眉間本就自帶了三分銳氣,一挑眉之下那種千年寒冰鑄為劍般的淩冽氣勢更是十足,他斂容時卻又偏偏顯得溫雅,看著仍舊是那個精致無暇的玉人模樣。

蕭子白整個人就像是一柄玉鞘的利劍,溫潤的劍鞘內劍鋒森寒。

唐臨想到此,便不由得記起了當初摔壞蕭子白劍鞘的事情,暗暗提醒了自己一句還沒將劍鞘賠給他,並開始盤算著給蕭子白定做一個玉質的劍鞘。白玉的那種就挺好,不用什麽太多的裝飾,要是能找到少見的寒玉就太好了,只是款式還需要細細斟酌……

正在唐臨已經開始在腦海中畫設計稿了的時候,蕭子白緩緩地走近了他,低聲對他說道:“……我好像把團子弄丟了。”

唐臨:……

“沒事,團子沒丟。”唐臨壓下自己捂額的沖動,耐著性子對蕭子白解釋道:“他從你那裏出來後就直接回了我的房間,我以為是你讓他回來的,就沒想起來通知你。”

“這樣啊……”蕭子白低聲說,他迅速地瞟了一眼唐臨的神色,又迅速地低下頭,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樣子。

在唐臨“要說快說”的眼神示意下,蕭子白從懷裏掏出來一只小小的瓷瓶,輕聲問他道:“那這個,是你弄丟的嗎?”

唐臨的眼神在蕭子白修長的指尖上流連了片刻,很快就轉移到瓷瓶上,辨認了一會後,他立刻就認了出來:這不是他昨天給蕭子白偷偷送去的儲物袋裏面的嗎!

難道蕭子白還在懷疑這些東西的來歷?

他低下頭,撣了撣袖子,用毫不在意的語氣回答道:“這不是我弄丟的。”

唐臨的語氣實在太輕描淡寫,輕描淡寫到蕭子白以為一切其實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說不定這送東西的人和唐臨根本沒有絲毫關系。想到這個可能性的瞬間,他的一顆心幾乎完全僵硬住了,空落落地不知道如何收場。

然而下一刻,唐臨卻半擡起眸來,漫不經心地繼續對蕭子白補道:“這本來就是我送給你的。”

依舊是那樣輕描淡寫的語氣,依舊是那樣看似毫不在意的態度,蕭子白的眼神卻一瞬間亮了起來,他輕輕地笑了,笑彎了一雙眼,鄭重其事地對唐臨道:“謝謝。”

“我很喜歡。”

他的神情太認真,認真得讓唐臨略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倆人旁邊已經圍上了一圈的淩山弟子,以一種喜聞樂見的態度圍觀著他們。唐臨這才反應過來現在的狀況太暧昧,他尷尬地輕咳了兩聲,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唐臨下意識地準備開口轉移話題,卻聽見人群中隱約有人在小聲地說:“禦獸宗的這個修士長得好看,可惜是個瞎的,蕭子白七年都沒能築基,居然也能看得上……”

“真是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唐臨的臉突然就不燙了,他的目光一瞬間冷下來,直直地看向人群深處。

“轟”地一聲響,人群中驟然炸起一叢白熾的火焰。

淩山弟子們驚叫著散開,露出中間一個渾身著火的人來,那人失聲慘叫著,拼命地在地上打滾想撲滅身上的火,蕭子白眉頭微皺,上前兩步想滅掉火焰,唐臨卻伸手止住了他。

“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手!”唐臨冷聲道,他妖艷的眉眼這瞬間變得殺意森森。

那威勢迫得人群一瞬間噤了聲,唯有那個渾身著火的弟子還在地上打滾慘叫。

唐臨漠然地站在那兒看著他慘呼掙紮,數了大約十個數後,他似笑非笑地踏前了一步:“演夠了嗎?要是沒演夠,我不介意真的放火燒你。這不傷人的火焰終究是不太好,演起來忒假。”唐臨一揮袖,收去了那人身上的火焰,熾白的烈焰在他袖間一閃即逝。地上的那人依舊賣命地慘呼著,滾了片刻才發現不對,擡起頭來怔怔地望著眾人,卻發現眾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那個被烈焰焚!身、哀嚎打滾了半天的淩山弟子,除了衣服被滾得滿是皺褶之外,此刻身上居然是毫發未損。

蕭子白悄悄地松了口氣,放下了緊握在手中的劍柄。

唐臨嗤笑了聲,帶著肩上的大鳥轉身就走,留下一圈沈默的淩山眾人,有認識那人的弟子在私下裏悄悄地嘀咕著:“這不是那個邵英嗎……他怎麽在這,不是說受傷了在休養?”

“剛才那火看著像天火,一眨眼就能把活人燒成灰……居然沒傷到人……”

“禦獸宗的那個美人肯定是控火高手,邵英連衣服都沒燒著,這衣服可是不防火的!”

蕭子白本來這時候應該上前去鎮壓場面、處理事端的,這是他作為“大師兄”的責任,但此時此刻他卻完全不想挪動腳步,目光凝視著唐臨漸行漸遠的背影,蕭子白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全都牽在了唐臨的身上。

唐臨好厲害,天火都能控制得這麽細致。

他長得真漂亮啊,剛剛生氣的時候也依舊那麽好看。

怪不得唐臨能成為禦獸宗天字門門主的弟子呢,沒有誰比他更有資格了吧。

蕭子白恍恍惚惚地想,想著想著,他的心裏便忍不住有些發苦:唐臨又厲害,又好看,靈石多,地位也高,自己怎麽才能配得上他?是地位嗎?還是錢?蕭子白仔細地算了算,發現自己身上唯一值點錢的可能就是那把劍了,而且現在那劍的劍鞘還給摔壞了……

他頓時覺得自己成功追到唐臨的希望已經虛幻縹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了。

不不不,還有實力呢,也許自己是時候撤下身上“築基期三層”的偽裝了。

——畢竟眾所周知,唐臨是禦獸宗門主的嫡傳弟子,短短七年就修至了結丹門檻的天才修士,而他自己,只是淩山劍宗裏名不副實的“大師兄”,一個磋磨了七年還沒有築基成功的“廢物”。

他自己自然是知道他不是一個廢物,蕭子白修煉到築基所花去的時間絕不比唐臨更久。但他的師父擔心他年紀輕輕鋒芒太露,被人當做了出頭鳥,又憂心他修煉太快根基不穩,只一心讓他“厚積薄發”、“十年磨一劍”,才叫他生生在築基的門檻上打磨了七年。

蕭子白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麽要那樣收斂羽毛,以至於現在站在唐臨的面前時,他會被比得毫無光彩。

他緊緊地握住了手中長劍,眼眸裏閃過了一絲銳利的光。

去他的基礎,去他的打磨,去他的厚積薄發,去他的韜光養晦,去他的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縱使前方再多風雨,他也想和唐臨——他只想和唐臨——並肩而立。

而唐臨對蕭子白下定的“變強娶老婆”的決心一無所知:他最近正深陷在憂郁中。

大概是那天他和蕭子白的關系看上去太暧昧了些,現在滿星河梭上的人都以為他和蕭子白已經彼此喜歡了很久,就差直接在一起了。唐臨真的懷疑這個修真界是不是沒有什麽別的事情好做了,怎麽一天到晚的就只知道傳八卦啊!

要知道,對那天的事情有所了解的不過是這一艘星河梭上的寥寥幾十人而已,這寥寥幾十人卻充分發揮了一傳十十傳百的功效。不過是短短數日,“禦獸宗弟子唐臨與淩山劍宗的蕭子白相互暗戀”這樣的傳言立刻以令人絕望的速度傳遍了大半個修真界。

唐臨覺得這個修真界肯定是藥丸。

唐臨完全想不通,理論上應該“清心寡欲”的修真人士怎麽能如此八卦,甚至遠在宗內啪啪啪的孔六和玄寧也聯袂給他發了枚玉簡,叮囑他“未成年妖不得啪啪啪,不管對方是成年還是未成年都不行”。

臥槽!誰要去啪啪啪啊!

接到玉簡後的唐臨整個妖都不好了。

如果可以,唐臨真的想就此把自己鎖在靜室裏閉門不出,一直修煉個百八十年,直到外界的人把他和蕭子白之間纏綿悱惻的感情史丟在腦後時再出關。然而他並不能這麽做:他現在身為禦獸宗的弟子,在這艘滿是淩山弟子的星河梭上就代表著禦獸宗的臉面,如果一直閉門不出的話,禦獸宗的形象肯定會受到影響。

唐臨是個自認為很有責任心的人,於是他大義凜然、義無反顧、視死如歸地出門了。

出門之後唐臨就後悔了。

大概是他和蕭子白“相戀”的八卦已經傳遍修真界的緣故,星河梭上的每一個淩山弟子看見他時,都喜歡不動聲色地把唐臨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奈何唐臨感官敏銳無比,他們的不動聲色對他來說就是明火執仗,被一群人天天“不動聲色”地圍觀,唐臨的日子過得實在是痛苦又心塞,但他又不能直接跟淩山的那些人說“你們別看我了”,只好默默地忍耐著,勸慰自己說:“習慣就好了……習慣就好了。”

然而怎麽都習慣不了啊!!!

這段時間裏唐臨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蕭子白趁此抓住機會,找了個借口當著眾人的面向唐臨“請教修為上的疑惑”。這種“請教”在各個關系友好的宗派間是很普遍的,修為低的弟子請教修為高的弟子,法術笨拙的弟子請教法術卓絕的弟子,被請教的人答應指導求請者後,兩人就會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進行私下裏的交流。

註意這一點:私下裏。

可以離開公共場合了!不會再被人“偷偷摸摸”地圍觀了!唐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一口答應了蕭子白的請求,然後倆人就開開心心地去房間裏“進行私下裏的交流”了。

他完全不知道,在看著他和蕭子白二人並肩離開時,那些淩山弟子們正反覆咀嚼著“私下交流”這麽幾個字,彼此交換著心知肚明的眼神。

媽蛋,大家都是修士,其他淩山劍宗的弟子們都在這段時間裏努力地修煉,爭取為結成金丹打基礎,而他們倆個居然在談戀愛?滿星河梭的修士空前一致地同仇敵愾起來,把這倆人談戀愛了的消息再一次傳遍了整個修真界。這一下,唐臨和蕭子白的關系再被拿出來八卦時,就已經不是簡單的“暧昧”了,而是變成了“一對情侶”。

沒幾天,幾乎所有人就都知道了:“禦獸宗的唐臨和淩山劍宗的蕭子白在一起了”。

這也導致了部分淩山弟子對待蕭子白的態度越發尖銳:那乳臭未幹的小子一不是世家大族,二沒有勢力蔭庇,三沒有雄厚財產,四不算天賦卓絕。據說是個單冰靈根的天才,然而七年了都還沒有築基,只一張臉好看些罷了,居然就做了掌門弟子,還被禦獸宗的人給看上了——那可是禦獸宗啊!

禦獸宗在修真界裏可是真真正正的頂級宗派,跺跺腳整個修真界都要抖三抖的那種龐然大物,淩山劍宗雖然也屬於一流宗門,卻到底沒有禦獸宗那樣廣的人面與底氣。畢竟淩山劍宗只修劍,武力值高然而商品價值低,開發了滿宗人也開發不出什麽好生意來,在這和平年代裏活得委實不算很有底氣。

禦獸宗就不同了,這個龐然的宗門妖獸租借的生意做得遍布三千世界,財力雄厚且不說,門派中人的武力值也統統高得爆表。當初三大魔門偷殺了禦獸宗的幾頭靈獸,“血羽”孔六就親自打上了門,帶著自己那只孔雀靈寵一人一鳥把三大魔門屠了個幹凈!

要知道,人家不過是殺了幾只靈獸罷了。

不過魔門本身在三千世界的聲譽就並不好,禦獸宗財大勢大,也無人敢多嘴些什麽,一時間禦獸宗的那些租借出去的靈獸簡直被人當祖宗供著了,孔六本人的名聲也徹底傳揚了出去。

而禦獸宗出身的那個唐臨,恰恰好好,是威名赫赫的孔六的唯一弟子。

禦獸宗有錢,禦獸宗有勢,孔六強大又護短,唐臨本人天賦極高還貌美得很……修真者所需財侶法地,有了唐臨一個就等於擁有了全部,誰不知道禦獸宗的門主之位代代相傳?這一代天字門的門主是孔六,下一代的門主就得是唐臨了,蕭子白此人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唐臨青眼,怎不叫人羨慕嫉妒恨。

尤其是自認為被蕭子白搶了掌門徒弟之位的方宏朗,嫉妒得眼珠子都有些發紅。他叫來了許勳,咬牙切齒地問他:“有把握嗎?”

有把握嗎?這句話不是方宏朗第一次問了,自從和許勳議定了動手的計劃後,他時不時地就會把許勳叫來問一問,仿佛他全部的勇氣都仰賴在許勳的那一句話上。許勳對此十分鄙薄,但他依然每次都寬容地回答方宏朗“有把握”,“沒問題”,“放心吧”——畢竟在面對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時,獵人總是有著十足的耐心的。

這一次,許勳也按例地回了方宏朗一句:“有。”

於是方宏朗整個人在一瞬間就放松了下來,他輕輕地籲了口氣,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許勳離開,仿佛他叫他過來就是為了問上那麽一句話而已。

……雖然事實也的確是這樣。

換了別人被這麽對待,早就和方宏朗翻臉了。大家都是築基期的修士,憑什麽你就這麽拽?淩山劍宗又不是你家開的!然而許勳卻能忍,他不僅乖乖地聽話離開了,還做出了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甚至不怎麽熟練地給方宏朗行了個臣子禮。

許勳這樣的做法讓方宏朗十分愉悅。

方宏朗雖然叫方宏朗,但他實際上和方家沒有任何關系。

所謂方家,即是此間世界凡人王朝趙國的皇室,皇室中人金尊玉貴地生活的久了,不免就妄想著要超脫一下生死。

然而很不幸地,絕大部分的皇室成員都是毫無靈根資質的,更別說是皇帝了。這三千世界裏許許多多的皇室世代更替,血脈翻新了無數次,竟然沒有出過一名能得長生的修者。皇室從一開始的不甘、憤怒到最後的無奈接受以至於認命,是經歷過一段長期掙紮的過程的。對修真者來說也許只是兩次收徒大典左右的光景,對凡人來說,卻是前後數代人的努力。

凡人中的皇室總是習慣於輕易得到,然而這次他們終究知道了“得不到”的滋味。

尊貴如何?終化白骨。帝王如何?不得長生。

方宏朗,就是趙國皇室對“長生”做出的一次無望的掙紮。

他原本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孩童罷了,趙國皇室不知怎麽地發覺了他有修真資質,特特地將他接入了皇宮中,安了個旁支子弟的名頭,想將他教養成皇家的一條忠犬,好令他把長生之法給自己帶來。然而這教育不知是哪裏出了差錯,長大後的方宏朗表面上對趙國皇室忠心耿耿,骨子裏卻藏著一股對權力的瘋狂渴望。

方宏朗的確是個有修真資質的,他拜入了仙門,修成了法術,成功地築了基甚至觸摸到了金丹的邊緣,然而他的心卻貪婪,永遠渴求著權力、權力、更多的權力。

一朝鯉魚化龍,他便將原先“忠心耿耿”的趙國皇室棄如敝履。

他把孩提時在趙國皇室那學來的勾心鬥角,統統用在了淩山弟子們的身上,打壓對手、排除異己、收攏勢力……種種在政治中顯得粗糙甚至稱得上幼稚的手段,用在一群只知修煉不通世情的單純弟子中,居然一時間無往而不利。短短數年,方宏朗就有了一大批“小弟”,他為此洋洋自得,甚至不滿足於自己刑峰長老弟子的身份,瞄上了淩山掌門弟子的位置。

多麽可笑,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不要那位收了他入淩山門墻的恩師,不過是因為淩山掌門聽著便比刑峰長老地位更高、權力更大。

多麽可憐,他那位為了自家誤入歧途的弟子每日價憂心忡忡,想要當頭棒喝又怕傷了方宏朗自尊,只得一次次旁敲側擊著令他“以修煉為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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