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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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這孩子已經好了?”孔六看著始終摟著華羽大鳥的蕭子白,禁不住高高挑起了眉。淩山劍宗的掌門尷尬地咳了兩聲,飛到下面努力地嘗試跟蕭子白說話,想讓他“把人家的靈寵放開”,然而蕭子白只是執著地抱著那只鳥,連一個眼神都沒舍給他。

人身的唐臨站在旁邊不自在地眨巴了下眼,替蕭子白辯解道:“他確實已經好了,只是他比較重視我——的靈寵而已。”

他說這話本是好意,哪知道一聽到“靈寵”二字,剛剛還毫無反應的蕭子白立刻擡起頭來怒視唐臨,唐臨覺得自己快要被小孩兒憤怒的眼刀給戳成多孔玉帶橋了,只能默默地往孔六身後斜跨了半步,把自己隔絕在了蕭子白充滿控訴的視線之外。

——他本來以為蕭子白從凍結狀態中醒來後,他們倆人就可以開開心心he了,卻沒想到自己現在有著兩副身體,而且用來拯救蕭子白的還不是原裝的那副。醒來的小孩兒在發現門外還站著一個唐臨的時候,本來就已經有點敵對了,在淩山掌門告知他“團子”已經被別人契約,成為了唐臨的靈寵之後,蕭子白更是立刻對“真的搶走了團子”的唐臨表現出了極強的敵意。

唐臨感受著蕭子白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忍不住張了張嘴,想要告訴小孩兒其實人和鳥都是他自己。孔六卻瞟了眼躲在自己身後的唐臨,給了他一個“敢說實話連累禦獸宗,待會兒就有你好看”的眼神。

唐臨:qaq……

唐臨立刻陷入了“如何在不暴露禦獸宗秘密的情況下,對小孩兒證明自己就是自己”的困境中。孔六卻沒有再理會他,而是撣撣衣袖,徑自走向淩山劍宗的掌門,漫不經心地對那老頭兒道:“說說,怎麽個章程?”孔六用指節敲了敲桌板,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明確地表現出了他心中的不悅:“我徒弟的靈寵給你徒弟在這抱著不放,你們淩山劍宗管不管了?”

他擡手指指一臉倔強的蕭子白,不耐煩地道:“快讓他放手,我還得帶著我徒弟回山呢。”

唐臨為難地看了看打定主意不放手的蕭子白,又看了看滿臉寫著“沒耐心”的孔六,猶猶豫豫地提了句:“其實也不用這麽急……”話沒說完,就被孔六的淩厲一眼給逼得吞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對你來說時間有多寶貴?”孔六毫不客氣地擡高了音量:“你現在還沒築基,壽命跟凡人一樣長短,活一天就少一天,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我們禦獸宗的功法必要有與之相配的靈獸,適合的靈獸又豈是那麽好找的,你以為你的契約靈獸是路上的大白菜能讓人隨便撿?”他一邊說著,一邊斜睨著淩山掌門,顯然是在逼他表態。

淩山掌門毫不猶豫地擼起袖子開始強行掰蕭子白的手,不提防被蕭子白狠咬了一口,小孩兒死死摟住懷中的大鳥,看誰都像是在看強盜。

唐臨實在忍不住了,悄悄拉了拉孔六的袖子,小聲對他說:“實在不行,就讓我……我的靈寵留下吧。就留一段時間,兩三個月?最遲不超過半年?畢竟——”

——他怎麽忍心就這麽留下他獨自一人。

孔六猛扭頭,牢牢盯著他看了半晌,看得唐臨都有些脊背發毛了,孔六才一字一頓地在他耳邊傳音道:“我知道你心善,但做好事也得分狀況,就算你願意留下來陪他一時,難不成還能在這裏陪他一輩子?你自己就不用修煉了麽?到時候他開心幸福了,開始修真了,長生不死了,你卻該怎麽辦呢?”

……是啊,他怎麽辦呢?

唐臨雖然知道自己是妖族不用擔心壽命問題,可架不住他是滅世之妖啊,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怎麽面對接下來很可能會發生的追殺?難道要像原文裏的“阿玄”一樣依靠別人的保護嗎?他要去依靠誰?蕭子白還是禦獸宗?

孤身一人的蕭子白護不住他,全是妖族的禦獸宗護不住他,他也不希望連累到蕭子白,更不希望連累到禦獸宗,如果可以,唐臨希望能夠靠自己渡過這一劫。

他現在固然可以留下來陪伴蕭子白,但唐臨現在畢竟是一個妖族,在全是修真者的淩山劍宗要怎麽修煉?他修不了天地靈氣,只能修日月菁華,一旦修煉就等於暴露自己的妖族身份,無異於自尋死路。而如果硬挺著不修煉,當預言出現,自己“滅世之妖”的身份暴露後,他又該怎麽辦呢?站在那裏等死嗎?

“天道”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一樣,時時刻刻威脅著他,讓唐臨不敢懈怠。

他終究不得不做出選擇。

可是那孩子是蕭子白啊,他虧欠了全世界也不想虧欠的……小孩兒。

不是一直陪著,只陪他幾個月,應該是沒有太大問題的吧?唐臨看了孔六一眼,明白自己若想留下來,還得先說服他。

唐臨思索了一會兒,拉拉孔六的衣袖道:“徒兒有話想單獨跟師父說。”孔六疑惑地掃他一眼,終究還是應了他的請,兩人一起走到屋外,孔六在二人身周設了個陣法隔音,唐臨這才躊躇著開口道:“……我不想有負於他。”

他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孔六卻已經聽懂了。他皺起了眉,反駁唐臨道:“你哪裏對不起他了?難道你和他約好了此生相伴了?”孔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對他好是你好心,又不是你欠了他的。之前天天陪著他,突然有一天不能陪他了就是罪過了?這世間哪裏有這樣的道理?”

唐臨再一次無言以對,他想了一會兒,對孔六認真地道:“我是想一直對他好的,但現在卻沒能做到,這的確是我的不是。”不等孔六反駁,他就繼續說道:“當初蕭子白是我帶出村子的,我就要對他負責任,可我帶他出村子卻沒能照顧好他,讓他落在了魔修的手裏,這難道不是我的錯嗎?”

孔六的臉色變了變:當初就是他帶著阿寧把唐臨帶走的,也間接導致了蕭子白落到魔修手中。他皺了皺眉頭,不怎麽情願地說:“當初不說一聲就直接帶走你是我的錯,不是你自己願意的,蕭子白的事情跟你沒關系。”

唐臨苦笑著搖搖頭:“可我沒辦法原諒自己。”

他沈默了一刻鐘,自言自語地道:“我當初見到他時,那孩子瘦的不成樣子,村子裏的人都把他當成妖怪,打他、罵他,不跟他說話,他的父母給他吃的東西都是那種長了綠毛的饅頭。我當時就在想,這樣的環境下,這孩子是怎麽長到這麽大的?”

“我沒有父母,並不知道被父母像對待妖魔一樣對待的苦楚,但我有您,我至今還記得當我以為我與您不是同族、您將要拋下我時心中的恐懼。”

孔六聽到著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唐臨擡起頭對他笑笑,孔六便不再說話,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唐臨的發頂,聽他繼續說著:“不被父母接受,不被村人認可,蕭子白的心裏大概是很難過的吧。只是他一直都被那樣對待著,並不知道溫暖的滋味,所以始終懵懵懂懂地被動承受著這一切,只當這世界上從沒有過溫暖。”

“可是我改變了這一切,我帶他走,以為自己能保護他,溫暖他,可是我最後卻把他一個人丟下了……您看,我與您相伴不過數日,失去時尚且難受失落。我與蕭子白相處兩年,又怎麽是說拋下就能拋下的呢?”

孔六撫摸唐臨發頂的手僵了僵,唐臨微微垂下頭,沒有再說話,可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已經表露無疑。

“淩山劍宗都是些好人。”孔六仍是不願留下唐臨,他拍了拍唐臨的背,安撫性地說道:“他已經站在陽光裏了,即使你離開了他,他也還是能過得很好。”

說到這,他甚至還笑了笑:“你不知道,當時那個淩山掌門有多緊張,生怕我跟他搶徒弟呢。”

說到這,孔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恍然大悟道:“你別擔心,淩山劍宗的人要是對蕭子白不好,我就去幫你把他搶過來!”

“搶……蕭子白?”唐臨嚇了一跳,他從沒往這方面想:“禦獸宗不是……不能收外人麽?”

“全是妖怪不能收人族”這句話在他喉嚨口轉了一圈,又被唐臨給咽回去了,孔六卻將手一拍,優哉游哉地道:“你不知我妖族一向恣意?若是看上了誰,人族又如何,大不了搶回家去便是,契約一訂,這人就是你的了,再多的秘密他也不能說出口。”

這明顯類似於搶親的話聽得唐臨大窘,蕭子白還小呢,他又不是戀童癖,對小孩兒可沒那種想法,就是當成子侄輩養孩子而已。正要出言反駁,孔六剛說過的話在腦海裏過了一圈後,唐臨突然捕捉到了兩個字,當即疑惑地問:“契約?什麽契約?是我和蕭子白差點定成的那種契約嗎?”

孔六臉上的神情一下子僵硬了。

“你聽錯了,沒有什麽契約。”他硬邦邦地道,還不等唐臨反應過來有所回應,孔六就拉住了他,簡單粗暴地轉移話題道:“對了,剛剛看你的意思,莫非是想陪在那個人族身邊?”

唐臨楞了楞,立刻做出了一副被成功轉移了註意力的樣子——這倒並不完全是裝的,他確實是很想陪在蕭子白身邊——轉向孔六,神色鄭重地對他道:“的確是……如果可以,我從一開始就不想與他分開。”

“那我答應你,可以讓你正大光明地陪他一段時間。”孔六看他一眼,神情嚴肅地補充道:“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叫我聲師父。”

“不是那種說來糊弄旁人的,是真真正正、傳道授業的師父。”

唐臨呆住了:他沒想到孔六居然會真的提出要做自己的師父。

和其他人不同,孔六應當是吃過“天道”的虧的,從他提到“契約”和“天道”時的語氣神態,唐臨能看得出來,它們帶給孔六的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能平平安安地在天道的算計下活到如今,還帶著妖族在人族大興的時候,以禦獸宗為掩護,過上了平靜快樂的生活,孔六所付出的心力絕對不小。

而若做了唐臨的師父,孔六原本平靜的生活無疑會被打破。那個可疑的“契約”和“天道”的危險性暫且先不提,他自己“滅世之妖”的身份首先就是一盆很大的汙水,唐臨並不願意把孔六牽扯到其中,但孔六又實在是很厲害,而且他也的確是很想陪陪蕭子白……

唐臨可恥地心動了一下,猶豫了片刻後,卻還是選擇了婉拒:“我畢竟身世未明,甚至還沾染天道,實在不必連累……”

孔六打斷了他未說完的話,直截了當地對他道:“要收你做徒弟的是我,不是你自己,關於天道的危險性,我只有比你更了解的。你一個幼崽,擔心這麽多作甚?你只需要回答我,究竟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深深地望了孔六一眼,唐臨不再猶豫,直接跪在地上大禮參拜道:“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拜完之後,他便擡起頭來,灼灼地望著孔六,也不說話,但他的意思如何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

孔六一拂衣袖,暗暗嘆了句癡兒。

他伸指一點唐臨眉心,與他約法三章道:“雖然說是允你留下,卻不是說你從此便不回門派了,最多三月,你陪完他後,還是要回去禦獸宗的。”

唐臨想也不想地應了,真要他徹底留在禦獸宗裏,他還擔心會走上“阿玄”的老路呢。他答完了之後便眼巴巴看著孔六,希望孔六能直接松口放他留下陪伴蕭子白,卻不料孔六言語一轉道:“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得了為師的允,就莫要再問為師契約的事兒了,問了也白問,為師是絕不會告訴你的。”

唐臨:……

他剛剛其實已經忘記了契約這回事兒了,現在被孔六這麽一提,立刻又想起來了……

本來之前並沒有發覺到有什麽不對,在此時此刻,再次記起了“契約”兩個字之後,唐臨的心裏便忍不住咯噔了一聲:他突然想起來,當時在蕭子白的識海裏,自己試圖救醒他的時候,曾經用喙劃破了自己的胸口,讓自己的血沾染到了蕭子白的身上。

——而孔六曾經警告過他,“決不能讓那人身上沾染上你自己的血。”

總感覺自己已經給自己挖下了什麽奇怪的深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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