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子鎬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到一陣風就能吹走了，在項崢聽來卻有千金重，牢牢的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看向站在自己眼前的歷子鎬，明明是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已經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怎、怎麽會這樣？”項崢渾身顫抖著，他不敢看地上的那束花，“阿、阿姨她……”

那個在歷子鎬面前總是小心翼翼的陳子儀，那個知道自己是歷子鎬朋友後高興的不知所措的陳子儀，那個在海上繁花裏以跳舞唱歌為生把歷子鎬養的這麽好的陳子儀，已經不在了麽……

“還記得那天麽，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那天，在學校門口我打了你一巴掌。”

這是他們重逢後第一次談及到那天，歷子鎬看見了項崢閃爍的目光和顫抖的身體，極力忍住想要抱緊他的沖動，“後來我跑回家了。”

項崢幾乎是脫口而出，“可我追過去的時候你不在。”

“是啊，我怎麽會在呢。”歷子鎬苦笑了一下，“我一推門就看見了我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人。”

說到這裏歷子鎬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了，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不由自主的緊握成拳，骨節因用力過猛泛著青白色。

項崢一頓，有些不確定，“你爸？”

歷子鎬聽到這兩個字目光一凜，“是他。”緊接著他深吸了口氣，“你應該一直很想知道當初為什麽我會消失吧，你那時候一定恨死我了。”

項崢還處於巨大的震驚中，沒有註意到剛才那一句末尾的顫音，片刻後他搖搖頭，“我不恨你。”

我怨過你，但我不恨你，因為舍不得。

“是麽。”歷子鎬楞了一下，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可我恨你。”

項崢的心猛地抽搐起來，歷子鎬的這句話猶如一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他的心臟。

恨他，他的栗子糕親口說恨他。

“你不是想知道原因麽，那我今天就來告訴你原因。”歷子鎬吸了吸鼻子，帶著破釜沈舟的架勢，手向下指著，“就在這個路口，我差點被車撞，我媽她……我媽她為了救我自己被車撞出去幾米遠。”

歷子鎬慢慢蹲下，手在花束旁邊的路面上摩挲著，“就在這，她當時就躺在這，那是我記憶裏見她的最後一眼，鮮血不斷從她嘴裏和身體裏流出來，染紅了雪白的裙子……”

項崢此時整個人都是懵的，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歷子鎬眼底的閃爍刺痛了項崢的心，他知道歷子鎬忍得有多辛苦才能不讓眼淚流出來，明知道會被推開，可項崢還是忍不住想要抱住歷子鎬，他沒辦法就這麽看著卻什麽也不做，哪怕他做了也無濟於事。

他向前邁了一步，把人緊緊的攬在懷裏，手掌輕撫著歷子鎬有些顫抖的後背，“都過去了，別怕，咱回家。”

歷子鎬的眼眶瞬間濕潤，他忍了半天的眼淚即將奪眶而出，被他硬生生的逼了回去，他推開項崢，“不了，我現在想一個人待著。”

項崢一楞，歷子鎬的話比空了的懷抱更讓他感到害怕，“那、那成，你想去哪兒我送你，晚點我再接你回去。”

“不用了項崢，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歷子鎬搖頭，閃躲著不敢直視項崢的眼睛，“我不想回你家了。”

“那你……”項崢現在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歷子鎬的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聽在耳裏，他說的是你家，而不是他們的家。

“我先去曲景同那吧，不然司齊那裏也行，我想我們現在都需要冷靜。”

“去他娘的冷靜，我他媽不要冷靜！”項崢聽不下去了，他抓住歷子鎬的胳膊，讓他不能再去躲避自己，“歷子鎬，你都還沒有聽我的解釋，就判我死刑這不公平！”

歷子鎬被他攥的有點疼，想掙又掙不開，“那好，你說。”

“阿姨的事情我很遺憾，可我想告訴你那次的事情不是我做的，視頻是我拍的不假，可我根本就沒想給任何人看，手機是前一天掉在天臺上了我他媽根本就不知道。”

“後來查到了是劉偉那小子幹的，是他拿了我的手機截了圖片放出來的，他在報覆！”

“說完了麽？”歷子鎬問。

項崢一楞，點點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真相。”歷子鎬對他扯了扯嘴角，“所以現在可以放開我了麽？”

“我不放。”項崢不松手執拗的說，像是個保護糖果的孩子，“你別走。”

別丟下我一個人。

“公平，這世上哪來的公平！”歷子鎬緊抿著嘴唇，伸手用力把項崢推開，“劉偉為了報覆你把我的照片貼在校公告欄上這對我公平麽，我媽為了救我被車撞死這對她公平麽？！”

“你跟我要公平，那我的公平跟誰要，我媽的公平又跟誰要？”歷子鎬看著項崢搖頭，說出了最狠最傷人的那句話，“你還不明白麽項崢，如果你當時不揍劉偉他也許就不會撿到你的手機為了報覆你而牽扯到我，那我就不會一氣之下跑回家，也就不會撞見了那個男人聽到了那段對話，我也就不會賭氣跑出去連車都不看，那我媽也就不會為了就我被車撞了。”

項崢大駭，“我……”

歷子鎬一咬牙，“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這個答案你滿意麽，可以放我走了麽？”

項崢的手頹然垂下，剛才歷子鎬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在他心上不斷地戳刺，直到鮮血淋漓。他在此刻之前曾經想過無數個歷子鎬離開自己的原因，唯獨不是現在這樣，面目全非到他根本無法承受。

歷子鎬見他不再說話，深深的看了一眼，轉身朝反方向一步一步的走出項崢的視線裏，而項崢站在原地只能看著他走，一點辦法都沒有，他沒有了挽留的立場和資格，眼睛沒有一秒從歷子鎬的背影上離開過，直到那瘦削執拗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

項崢兩腿一軟頹然的蹲在地上，頭深深的埋在雙臂間，當年那種無力感再次席卷而來，把他整個人都吞沒。

他看不到的是，歷子鎬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流淚滿面。

天黑項崢才開車到家，他跟個沒有魂的空殼一般停車，坐在車裏好久也不知道想什麽，然後下車關門按電梯，站在家門口突然就沒有了輸密碼的勇氣，少了歷子鎬的家，又變的空蕩蕩了吧。

推門而進，迎接他的居然不是一室的黑暗，這讓他心狂跳不已，鞋也不換飛奔過去，“歷子鎬！”

“我靠，你他媽去哪了，還知道回來啊。”邱文城把手機擱到一邊，埋怨道，“打你多少電話你都不接，又跟你家那位去哪兒浪了？”

項崢看著坐在客廳沙發裏的邱文城，“……”

不是他，他親口說的，他不回來了。

項崢，你他媽的清醒點。

“臥槽你不是吧，我不過順嘴說了你兩句，你哭什麽啊。”邱文城被項崢這樣給嚇到了，趕緊過來，“哎呀你別哭啊，我他媽都找你一整天了，你不能連句抱怨都不讓我說啊，這也忒不公平了。”

誰知這兩個字一下子踩到了項崢的痛腳，他一把推開邱文城，“去他媽的公平，艹！”

邱文城毫無防備的被他推一踉蹌，也有點急了，“你突然發什麽瘋！”

項崢不說話，但他的反應已經足以說明一切，邱文城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歷子鎬呢……你倆談崩了？”

“靠，我就知道。”

項崢一激靈，“你知道什麽？”

“你倆今天都談了多少？”邱文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的我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什麽意思？”

邱文城嘆了口氣，拍腿起身，“走吧，給你看樣東西。”

“去哪兒？”

“我家。”

……

歷子鎬在路上晃悠了半天，終究沒有去司齊家，他現在需要的不是一個問長問短的孩子，而是一個可以無聲包容他的大人。

現在的他什麽也不想聽，什麽也不想說，只想找一個可以躺下的地方。

門鈴聲響起，門很快就開了，“這麽快啊我錢還沒……歷子鎬？！”

吸拉著拖鞋的曲景同站在門裏面一臉驚訝的看著眼前的歷子鎬，他把錢揣進兜裏，閃開身體讓歷子鎬進來，“稀客啊，怎麽想起來我這了？”

歷子鎬晃進屋，“因為我沒地方可以去。”說完一頭栽倒在沙發上，把身體蜷縮起來。

曲景同看著他那樣皺了皺眉，這個樣子的歷子鎬他並不陌生，當初在英國剛認識那會兒這人就是這麽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好不容易現在變好了，怎麽才幾天不見就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出什麽事兒了？”他拿了條薄毯給歷子鎬蓋上，坐下來問道。

歷子鎬迅速把攤子裹緊，臉縮在裏面，從裏面傳來悶悶的聲音，“我和項崢……”

“分手了？”

“沒……”歷子鎬吸了下鼻子，“不過也差不多了。”

“我看你倆都是認真的，有什麽事非要鬧到這一步？”曲景同看他這樣子也不像是開玩笑，拍拍他的腿，“我不知道你倆今天怎麽了，我看你也不想說，這都沒關系。我覺得你需要冷靜一下，睡一覺，醒來也許一切就都好了。”

歷子鎬沒說話，如果睡一覺能好的話，那麽他現在睡一覺能回到那時候嗎，如果可以，他不會選擇打項崢一巴掌跑走，他會聽他解釋，這樣就不會有後面發生的一切，他媽也不會死，他和項崢也不必兜兜轉轉這麽久還落得個一拍兩散的下場。

他隔著毯子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不知道曲景同是說給他聽的還是在自言自語，“人活在世，有個愛你的你也愛的人不容易，尤其是咱們這樣的，沒什麽比相互伴著過完這一輩子更重要的事兒了。既然有愛，什麽坎兒過不去啊。”

歷子鎬一怔，他突然想起之前張振說的那句，跟愛比起來，那些恨又算得了什麽呢。

他捂住臉，淚水打濕了整個手掌，從指縫裏一出來，身體抑制不住的顫抖著。

曲景同看著抖動的攤子，嘆了口氣。

只是薄薄幾頁紙，項崢的手卻抖個不停，“這……”

邱文城看著他，“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

作者有話要說： 餵餵，我一撒刀片乃們都跑了麽QAQ感謝上章面貓投的地雷，愛你！

感謝上章留言的echo，輕許相酬，水電站，面貓，涼音，盛世盛世，梨酒，罐頭沙丁，來啵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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